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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良法护孤弱,仁心济苍生   郁离的 ...

  •   郁离的手臂虚扶着孟氏,阻止她再次跪下。
      他平静而有力的声音回荡在竹林之中,驱散了弥漫其间的悲戚与绝望。
      孟氏泪眼朦胧地看向郁离,眼中除了感激,更多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期冀。
      她方才已是走投无路,却不想竟在此刻,遇见了这位如神祇般从天而降的青衫男子。
      “多谢郁先生解围。”孟氏颤声说道,声音中带着长久压抑的委屈与苦楚。
      郁离的目光落在她淤青遍布的手腕上,眼神微沉。“夫人不必多礼。方才之举,实不忍见。只是,看夫人之伤,似非一日之痛。”
      孟氏闻言,将那本将藏入袖中的,长长的睫毛垂下,掩盖住眼底翻涌的屈辱与痛苦。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息一声,未再多言。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心痛。
      郁离见状,心中已然明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小巧的白瓷瓶,再次递了过去:“此乃活血化瘀之药,药性温和,夫人可放心使用。早晚涂抹,于内伤亦有助益。”
      孟氏接过药瓶,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瓷瓶似乎传递来一丝暖意。
      她再次抬头,目光复杂地落在郁离身上。“先生……真乃医者仁心。只是小女子……小女子有更深重的心病,寻常药石难医。”
      郁离的神色波澜不惊,他知道孟氏有话要说,只是尚在犹豫。
      他缓缓在石凳上坐下,声音沉静而平和:“夫人若不介怀,可坐下叙说。医者,不仅医身,亦医心。若郁某能帮衬一二,自当竭尽所能。”
      孟氏看着眼前这位气质沉稳、目光深邃的男子,心中那层厚重的防备终于渐渐松动。
      她环顾四周,确认此处竹林深僻,绝无旁人窥探,这才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将自己的苦愁一一道来。
      “小女子孟氏,嫁与顾言为妻已有五年。”她声音低哑,语调平铺直叙,却字字泣血,“旁人只道夫君顾言乃国子监助教,才名远播,为人谦和,前途无量。却不知,他关起门来,性情暴戾,动辄打骂。只因小女子成婚五载,膝下无子,他便将所有怨气尽数发泄于我。婆母亦视我为眼中钉,日日欺辱。小女子在这顾府内,实乃生不如死。”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绝望的眼中,此刻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却又坚韧不屈的火光。“小女子并非甘心受辱之人。起初,我也以为是自己体弱,曾遍访京城内外名医,服下无数苦药,却始终不见起色。直到去年,小女子借故回乡探亲,偶遇一位家乡老郎中。他替小女子诊脉后,直言小女子身体康健,并无不育之症。”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孟氏内心深处的迷障,也点燃了她心中沉寂已久的希望。
      她终于明白,问题并非出在自己身上。而更大的希望,则来自朝廷新颁布的律法。
      “后来,小女子听闻朝廷颁布的《大业律》,其中有一条‘妻呈三离’之法。此法言明,若‘无子之过在夫家者,妻子可呈请休夫’。”孟氏说到此处,声音已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小女子如同在黑暗中见到了一线曙光。我不想再过这般猪狗不如的日子,我想为自己争一条活路,争一个清白!”
      她从怀中取出几张小心翼翼叠放的纸张,那纸张虽有些褶皱,却保存得极为妥帖。
      这些,正是她被打骂后,偷偷寻医馆开具的验伤凭证。
      血泪写就的纸张,是她反抗的唯一武器。“殴打致伤的凭证,小女子已偷偷攒下了许多。然而,依照律法,若要以‘无子之过在夫’为由求得休夫,须有三家以上医馆出具的证实,明确证明病是男方有疾,而非女子之过。”
      孟氏的声音再次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奈与绝望:“可是……顾言在京城士林之中名声甚好,人脉广博。他行事谨慎,早已料到小女子会以此法自救,竟暗中买通了京中大小无数的医馆。小女子数次寻机求诊,那些大夫要么便含糊其辞,要么直言他身体康健,将过错尽数推到小女子身上。小女子……小女子走投无路了。郁先生,您是游方郎中,不涉京城权势。您医术高明,定能看出症结所在。小女子恳求您,为顾言诊一次脉,还小女子一个清白,给小女子一条生路!”
      她说着,眼中泪水盈眶,再次欲向郁离跪下,却被他稳稳托住。
      郁离静静地听完孟氏的诉说,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他不仅为孟氏的坚韧与勇气所动容,更深刻地意识到,此案的意义,远不止于一个女子的家庭悲剧。
      《大业律》中的“妻呈三离”条款,是裴大人与梁大人等人力排众议,据理力争才得以保留并推行的新法。
      这条律法,对于千百年来处于弱势地位的女子而言,无异于在黑暗的铁屋中,开了一扇透光的窗。
      它承载着无数人的期冀,寄托着改变这世道不公的宏愿。
      然而,新法推行,必遭旧势力的反扑与抵制。
      顾言之事,便是其中一个隐秘而又典型的缩影。
      若此案不能公正判决,让孟氏沉冤得雪,那么这条来之不易的律法,便会成为一纸空文,令天下间无数如孟氏一般身处绝境的女子,彻底失去希望。
      这不仅仅是孟氏一个人的公道,更是律法能否真正泽被苍生,能否真正树立威信的关键。
      郁离的目光落在孟氏那张憔悴却又透着不屈的脸上,缓缓开口,声音沉静而有力:“夫人无需如此。医者,医身,亦医世。律法,便是医治这世道不公的良方。你放心,这方子既然已经开下,我便定会帮你将这味药,熬到底。”
      他慨然应允了孟氏的请求。
      这份承诺,沉重而坚定,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孟氏心湖,激起了久违的涟漪。
      她喜极而泣,再次深深地对着郁离一拜,这一次,郁离并未阻拦。
      “郁先生,您……您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孟氏颤声说道。
      “夫人不必挂怀。”郁离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只是,要为顾言诊脉,并拿到无可辩驳的凭证,却需一番周折。顾言生性多疑,又已买通京中不少医馆。若我贸然现身,恐会打草惊蛇,甚至反遭其害。”
      他略一沉吟,心中已有计谋。
      他让孟氏先行回去,切莫声张。
      “夫人只需设法,让顾言在未来几日内,患上一场看似寻常的‘风寒’。”郁离低声嘱咐道,“这场病不能太重,以免引人警觉;亦不能太轻,不足以引他求医。其间分寸,夫人需拿捏得当。另外,夫人可趁机观察,平日里顾言与何家医馆往来最为密切,尤其是那些他会主动请来诊病的。”
      孟氏闻言,虽然心中疑惑重重,但对郁离已是完全信任,便依计而行。
      接下来的几日,顾府的气氛有些异样。孟氏每日以泪洗面,食不甘味,偶感风寒,终日恹恹。
      顾言见她身子虚弱,倒也未起疑心,只是略显不耐。
      顾母则心疼儿子,怕孟氏的病气过给他,便催促顾言请大夫。
      顾言素来爱惜羽毛,不愿府中传出闲话,便请来了平日里相熟的“平安堂”坐诊大夫为孟氏瞧病。
      孟氏在诊脉时,按照郁离的嘱咐,不经意间提及顾言夜里读书,受了风寒,咳嗽不止。
      大夫听闻,也顺便为顾言把了脉,只道是小恙,开了一剂寻常汤药。
      顾言服下后,病情却并未真正好转,只是表面上稍有缓解,精神却依然萎靡不振,仿佛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似的。
      郁离得知消息后,并未立刻行动。
      他知道,顾言的狡诈并非寻常。
      他等的是一个时机,一个能让顾言在不自觉中暴露马脚,又能让医馆凭证公正而无可挑剔的时机。
      他决定避开京城中那些与顾言有牵扯的医馆。他需要找到那些有风骨、医德高尚,且不畏权势的老字号医馆。
      他首先想到了城南的“济生堂”。
      济生堂是京城闻名遐迩的老字号医馆,其创始人曾是前朝的太医,家学渊源,医术精湛,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们家代代相传,都秉持着一个“医者仁心,不畏权贵”的祖训。
      现任堂主李老先生,更是京中有名的硬骨头,医术高超,却从不趋炎附势。
      他最是看不得以势压人之事,京城权贵想要请他出诊,也得看他心情和病情的轻重。
      郁离并未直接以孟氏的委托人身份登门。
      他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青衫,收敛了身上那股独特的医者气息,只做一副寻常病患家属的模样,来到济生堂。
      他先是排队问诊,然后以巧妙的话术,向坐诊的李老先生请教一些关于疑难杂症的看法。
      他不动声色地提及一些寻常大夫无法察觉的病理细节,以及一些古方偏巧的独到见解,甚至用极精妙的隐喻,描述了顾言的病症特征。
      他渊博的医学知识和独到的诊断思路,很快便引起了李老先生的注意。
      李老先生本是看郁离衣着普通,不欲多言,但几番交谈下来,已将郁离引为知己,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待与李老先生建立起初步信任后,郁离才小心翼翼地将孟氏所托之事道出。
      他没有透露孟氏的真实身份,只说是一位受人欺凌的女子,身处困境,欲寻律法途径求得清白,却苦于无法获得医馆的公正凭证。
      他将顾言的症状,以及孟氏的病案,以极为隐晦的方式呈现在李老先生面前,只言其“脉象浮而无力,肝肾之气亏虚,且身体长期处于亚健康之态,偶感风寒则缠绵不愈,此非寻常病症,疑有顽疾缠身。”
      李老先生听罢,捋着花白的山羊胡须,眼神锐利地看向郁离:“年轻人,你所言之事,事关重大。我济生堂立足京城百年,凭的是一个‘信’字。若真如你所言,顾家那小子竟如此跋扈,买通医馆,欺压良善,老夫断然不会袖手旁观。”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郁离身上,似有所悟:“你此前所言那些疑难杂症的症结,以及方才所叙之病患情形,皆非寻常医者所能洞察。你所学何派?师承何人?”
      郁离微微一笑,并未正面回答,他只是道:“草民自幼随家师游历山川,家师一生研习古医,不拘泥于一家一派。只是家师素来低调,不喜世人知晓姓名。”
      李老先生目光深邃,却也并未深究。他只是道:“我且看看那顾助教的脉案。若确有其事,我济生堂自会秉笔直书,不畏权势。”
      为避免顾言生疑,李老先生并未亲自出面。
      他派了门下最得意的弟子,以“济生堂受邀为国子监学子义诊”为名,光明正大地进入国子监,替顾言再次诊脉。
      那弟子医术亦是了得,且心性正直,他并未察觉顾言有何特殊之处,但在仔细把脉,并询问了顾言近期身体状况后,却发现顾言的脉象浮而无力,肝肾之气亏虚,确有顽疾缠身。
      在郁离的暗中点拨下,他更是细致地检查了顾言身体的其他细节,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顾言并非寻常风寒,而是因肾气不足,体质虚弱,久而久之,确有无法生育之症。
      这份凭证,济生堂秉着医者良心,如实开具,并加盖了医馆的印鉴。
      有了济生堂的凭证,郁离并未止步。
      他知道,一份凭证分量不够,三份结论一致的凭证,方能形成铁证,足以应对顾言可能在公堂上的反驳与狡辩。
      他又将目光投向了京城另一家以“悬壶济世”闻名的“仁心医馆”。
      仁心医馆规模虽不及济生堂,但馆主王老先生同样医德高尚,且常年免费为贫苦百姓诊治,在京城百姓中口碑极佳。
      郁离再次故技重施,以巧妙之语,将孟氏的困境和顾言的病症,间接传达给王老先生。
      他以医者交流的口吻,探讨病理,引申至人伦,让王老先生在不知不觉中,对顾言的病症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王老先生听闻此事,亦是义愤填膺,他亲自前往国子监,以“弘扬医道,巡回义诊”之名,为顾言诊脉,同样得出了与济生堂一致的结论。
      他不仅为顾言开具了凭证,更在凭证上详细描述了顾言的病状,字字句句,皆是医理,无可辩驳。
      至此,孟氏已手握两份有力的医馆凭证。
      然而,郁离的目标是三份,而且他知道,第三份凭证的分量,必须足以压倒顾言在士林中的声望,甚至让他身后的人脉也无法轻易撼动。
      他想到了一个人——京城医术最高超,却又早已隐退江湖,素来不问世事的老御医。
      这位老御医,曾是温亭云的祖父温远的老友,两人素有医道之交。
      温远当年因病重,曾得他倾力救治,是以温家与老御医之间,有着非同寻常的情谊。
      这位老御医性情孤傲,不喜名利,平日里轻易不为世人诊病。
      但他最重情义,亦最看不惯恃强凌弱之事。
      郁离深知,要请动这位老御医,绝非易事。
      他不能直言孟氏的请求,更不能暴露自己此行的真实目的。
      他思量再三,最终决定去温府一趟,向温亭云求助。
      他知道,温亭云乃朝中重臣,大理寺卿之职律法乃其推行之道。
      此案既关系到新法的权威,又关系到他祖父旧交的医者仁心,温亭云温大人断然不会置之不理。
      郁离来到温府,求见了温亭云。他开门见山,并未提及孟氏,只是以医者的口吻,向温大人讲述了一个“友人妻”的困境:一名女子,因夫君体弱无子,常年遭受婆家虐待,欲依新法“妻呈三离”自救,却苦于男方势力庞大,买通医馆,无法取得凭证。
      他委婉地提及了那位老御医,言道此等医者仁心,唯有其旧交方能说动。
      温亭云听闻此事,脸色微沉。
      他深知朝廷新法推行不易,若是被宵小之徒钻了空子,甚至恶意阻挠,那将是对律法权威的巨大打击。
      他亦想起了当年祖父卧病在床,是那位老御医不辞辛劳,日夜照料,方才转危为安的往事。
      他深知老御医的脾气秉性,也明白此案对于新法推行的重要意义。
      他立刻修书一封,请郁离携信前往老御医的隐居之处。
      信中字字恳切,并非以官职相压,而是以旧日情谊相请,更言明此案关系到律法公正,苍生福祉。
      老御医见到温亭云的亲笔信,又听郁离详细叙述了孟氏的遭遇和顾言的伪善,当即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一生悬壶济世,最厌恶这种仗着权势欺凌弱小,又将罪过推诿于他人之辈。
      “好一个顾言!仗着孔孟之言,竟行此等禽兽不如之事!”老御医怒不可遏,“老夫今日便要看看,他这国子监助教的才名,能否压过我手中这支笔!”
      他亲自出山,以“老友相邀,往访国子监,顺道探望顾助教病情”为由,堂而皇之地踏入了国子监的大门。
      顾言见是名满京城,隐居多年的老御医,虽不知其来意,却也受宠若惊,赶忙盛情款待。
      在交谈中,老御医以长者的姿态,关切地询问顾言的身体状况,并提出为其诊脉。
      顾言自恃病症已然被“平安堂”的熟识大夫掩盖,又不敢得罪老御医,便顺水推舟,应允了诊脉。
      然而,老御医的医术何等高明?他搭上顾言的脉象,稍一探查,便已将顾言的身体状况了然于心。
      他面色平静,并未多言,回到居所后,便立即提笔,写下了一份详尽的诊断书。
      这份诊断书不仅明确指出顾言久病积弱,肾气亏虚,导致无法生育,更用老御医特有的严谨笔法,将顾言的症状与孟氏此前提供的验伤单上的病灶巧妙地联系起来,形成了一份完整而有力的证据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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