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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朔风忆旧部,孤狼誓血仇 逐北离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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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北离开了那家名为“张记”的铁匠铺,约定三日后再来取货。
他并未返回客栈,而是牵着马,默然走出了流火坊军镇的关口。
镇外的风愈发凛冽,夹杂着碎石沙砾,打在斗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寻了一处避风的断崖,燃起一堆篝火,任由那跳跃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悠长而孤寂。
远处,军镇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巡逻兵士手中火把的光点,如鬼火般在风中摇曳。
这熟悉的景象,仿佛一柄钥匙,撬开了他记忆深处那道尘封已久的血色之门。
他没有饮酒,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股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将他拽回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夜晚。
彼时的他,还不是如今这个沉默寡言、藏身于阴影中的逐北,也还不叫逐北,而是叫周沐。
他是燕王府下最年轻的百夫长,是燕云铁骑中一柄出鞘的利刃,凭着一身悍不畏死的勇武和一手出神入化的刀法,赢得了袍泽们的敬重。
他的麾下,是一支百人精锐小队,个个都是在沙场上与北狄人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汉子。
他们信任他,追随他,视他为手足兄弟。
那一年,边境战事吃紧,军中粮草供应本就捉襟见肘。
他奉命清点一批从后方转运至前线的军粮,却在查验中发现了端倪。
那批粮袋的封口有被重新缝合的痕迹,分量也似乎轻了些许。
他心生疑窦,用随身佩刀划开一袋,上层是饱满的米粟,可再往下探,竟是半数掺杂着沙土与霉变的米糠。
一股寒气从他脚底直冲天灵。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前线,军粮便是将士的性命!这等克扣军粮、以次充好的行径,与通敌无异!
他不动声色,暗中追查,线索最终指向了他的顶头上司——那位平日里满口忠君爱国、治军严明,深受上峰信赖的总兵。
逐北怒不可遏。
他无法想象,一个身居高位、本该为国守土的将领,竟会做出如此猪狗不如的行径。
他搜集了确凿的证据,一份详尽的账目,以及几位被他策反的押粮官的证词。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将这些证据呈报给燕王,便能将这军中巨蠹连根拔起,还边军将士一个公道。
然而,他终究是低估了人心的险恶与权力的盘根错节。
那位总兵,正是幕后之人早年安插在军中的一枚重要棋子,其势力早已在边军中渗透极深,耳目遍布。
逐北的暗中调查,不过是那毒蛇眼中一只自以为隐蔽的猎物。
一张为他量身定做的罗网,已悄然张开。
他召集了自己的百人小队,将此事和盘托出。
那些与他生死与共的袍泽们闻言,无不义愤填膺。
“头儿,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这帮天杀的狗官,老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咱们这就杀回去,把那狗贼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看着一张张激愤而信任的脸庞,逐北心中豪情万丈。
他压下众人的冲动,沉声道:“此事干系重大,不可鲁莽。我已探明,燕王今夜将巡视西山大营。我们连夜出发,绕开总兵的防区,直奔西山,将罪证面呈燕王。届时,人赃并获,他插翅难逃!”
百名精锐,一人双马,趁着夜色悄然出发。
他们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岗哨,选择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山路。
这条路,通往一处名为“鹰愁峡”的险峻隘口。
进入峡谷,风声变得凄厉,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峭壁,仿佛两柄巨大的石刃,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黑带。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回响,让人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逐北的心头。
他猛地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不对劲。”他低声说道,“太静了。”
峡谷里,连一声虫鸣鸟叫都听不见。死寂,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他们。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鸟啼划破夜空。
“有埋伏!撤!”逐北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然而,一切都晚了。
峡谷两侧的峭壁之上,无数火把骤然亮起,将整个峡谷照得如同白昼。
数不清的黑影出现在悬崖边缘,弓弦震动之声连成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的死神之镰,带着尖锐的啸音,铺天盖地而来。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
逐北身旁的弟兄,话还未及出口,胸前便已插满了箭矢,圆睁着双眼,颓然倒下。
战马悲鸣,人影翻飞,方才还士气高昂的百人精舍,顷刻间便陷入了血与火的地狱。
“结阵!举盾!”逐北挥刀格挡,目如赤血。
他的弟兄们,在最初的慌乱过后,迅速凭借着沙场上练就的本能,聚拢在一起,用盾牌和同伴的尸身,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箭雨稍歇,峡谷两端,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手持长刀、身披重甲的伏兵,如潮水般涌来,将他们死死堵在谷中。
一场惨烈至极的屠杀就此展开。
逐北的小队虽然精锐,但毕竟只有百人,又被占据了地利,陷入重围。他们如同被困在牢笼中的猛虎,虽奋力搏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袍泽一个接一个倒下。
逐北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手中的长刀早已卷了刃,虎口震裂,鲜血淋漓。
他杀红了眼,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杀出去,带着弟兄们的冤屈,杀出去!
他亲眼看见,那个平日里最爱跟自己斗嘴的副官,为了替他挡下一记来自背后的黑枪,整个胸膛被长枪贯穿,临死前,还死死抓着那杆枪,不让敌人抽出。
他亲眼看见,那个刚满十八岁,还念叨着回家娶亲的小兵,被数把长刀捅入腹部,却依旧抱着一个敌人的大腿,用牙齿死死咬住对方的咽喉。
他亲眼看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他的眼前失去神采,化作冰冷的尸体。
绝望与狂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周沐!你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如今还敢顽抗,格杀勿论!”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敌军后方传来。逐北循声望去,看到了那位总兵麾下的心腹参将。
他脸上挂着狰狞而得意的笑容,手中高举着一份所谓的“罪证”——一封伪造的、他与北狄将领来往的“密信”。
“叛国?”逐北嘶声狂笑,笑声中带着血泪,“究竟是谁在叛国!”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他们不是死于战场,而是死于自己人的构陷与屠戮。
他们背负着保家卫国的赤诚,却被扣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冤屈!
“活下去……头儿……为我们……活下去……”
一名重伤倒地的袍泽,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他的脚踝。
这句微弱的嘱托,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是啊,他不能死。
他若死了,这百条冤魂便永无昭雪之日!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涌入他几近枯竭的身体。
他不再恋战,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劈开一条血路,朝着峡谷一侧看似绝路的峭壁冲去。
身后是敌人的追杀与叫骂,他充耳不闻,纵身一跃,跳入了峭壁下湍急的冰河之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噬了他,也隔绝了身后的所有声音。
他被冲出很远,九死一生,醒来时已不知身在何处。
脸上的刀伤狰狞可怖,声带也因重伤与毒素而损毁。
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百夫长,已经死在了那个血色的夜晚。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背负着百条冤魂、只为复仇而存在的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