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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浊酒掩丹心,旧履识遗贤。 裴云笙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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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笙寻到温亭云时,他正躲在承恩公府后巷的一处私置别院里,手里提着半坛子不知从哪家酒肆沽来的“梨花白”,整个人斜倚在紫藤架下的摇椅上,一副醉眼朦胧、不知今夕何夕的模样。
此时已是戌时,冬夜的寒意顺着衣领往里钻,裴云笙身着绯色官袍,显然是刚下值便匆匆赶来,连官帽都未摘下。
她立在庭院中,看着那个看似烂醉如泥的身影,目光沉静如水。
“温公子倒是好兴致。”裴云笙并未上前,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淡淡开口,“京中如今为了‘飞鸢’一案闹得满城风雨,三法司忙得脚不沾地,温公子却在此处偷得浮生半日闲。”
温亭云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扰,半眯着眼,手中的酒晃了晃,洒出几滴清冽的酒液。
他打了个酒嗝,含混不清地嘟囔道:“哟,这不是裴御史么?什么风把您这大佛吹到我这破落院子里来了?怎么,都察院如今连我这等闲散纨绔喝酒都要管了不成?”
他说着,翻了个身,背对着裴云笙,摆了摆手:“裴大人若是来抓赌抓嫖的,出门左转,秦楼楚馆多的是。我这儿只有冷酒残盏,招待不起贵客。”
裴云笙并不恼,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碎响。
“我今日来,不为公事,只为求温公子一件事。”
温亭云发出一声嗤笑,头也没回:“求我?裴大人莫不是在说笑?我温亭云在京城是个什么名声,您难道不知?吃喝玩乐我在行,正经事儿,恕我帮不了。慢走,不送。”
“我要找魏玄龄。”
裴云笙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了死水微澜的深潭。
摇椅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旋即又恢复了那种懒散的姿态。
温亭云转过身来,醉惺惺地看着裴云笙,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魏玄龄?谁啊?没听说过。裴大人是审案审糊涂了,找人该去京兆府,找我做什么?”
“承平十九年,太衡泽水利工地上,有一位工部侍郎赤脚立于泥泞之中,与工匠争论图纸。”裴云笙目光灼灼,紧盯着温亭云的眼睛,语速平缓却自有千钧之力,“当时有一位少年,不忍见老臣受寒,偷偷命人送去了一双软底布鞋,还特意谎称是自己穿小了不要的旧物。”
温亭云脸上的醉意,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寒风吹散了几分。
他握着酒坛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眼神中的散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藏已久的锐利与警惕。
“裴大人查得倒是清楚。”温亭云坐直了身子,随手将酒坛搁在脚边的青石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不再装醉,神色变得冷淡而疏离,“连这等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都能翻出来,都察院的手段,果然名不虚传。”
“不是查出来的。”裴云笙轻轻摇头,“是听闻的。当年之事,虽做得隐秘,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温公子当年的仁心,魏老人一直记在心里。”
“记在心里?”温亭云冷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酒渍,“裴大人怕是想多了。那老头子脾气又臭又硬,当年我送鞋给他,没准转头就扔了。再说了,即便他记得又如何?我现在这副德行,早就不是当年那个……”
他话音未落,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硬生生止住了话头,眼中闪过一丝自嘲:“总之,我现在就是个混吃等死的纨绔。魏玄龄是前朝旧臣,清高得很,最看不顺的就是我这种人。你要我去见他,那是自讨没趣,搞不好还要被他拿扫帚赶出来。不去,坚决不去。”
“他不会赶你。”裴云笙上前一步,言辞恳切,“魏老人虽已隐居多年,但风骨犹存。他或许看不惯如今的朝堂,但他看得清人心。温公子这些年虽以荒唐示人,但从未做过一件真正伤天害理之事。这份藏在锦衣之下的赤子之心,魏老人如今若能看懂,如今也一定能看懂。”
温亭云抬起眼皮,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绯色的官袍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臃肿,反而衬得她如同一株凌霜傲雪的红梅。
“裴云笙,你到底想干什么?”温亭云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警告,“魏玄龄已经退了。他现在就是个在乡下种地的老头子。朝廷里的那些破事,早就跟他没关系。你为什么非要打破他的平静?让他安度晚年不好吗?”
“因为飞鸢。”
裴云笙没有丝毫退缩,直视着他的眼睛:“温公子既然在此借酒消愁,想必也听说了。‘飞鸢’私盐案,牵扯出的不仅仅是贪腐,更是偃甲之术的滥用。我们查到了公输这个徽记,也查到了当年昭元太子与公输游的那段往事。”
听到“昭元太子”四个字,温亭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别过头,避开了裴云笙的视线,望向庭院中那株枯枝的紫藤。
“那又如何?”他声音干涩。
“公输游早已销声匿迹,只有魏玄龄可能知道他的下落。”裴云笙步步紧逼,“这批‘飞鸢’的设计图,极有可能出自公输游之手,或者被别有用心之人复刻。若不能找到源头,这批杀人利器就会源源不断地造出来,流向边疆,流向叛军,甚至……流向京城。到时候,遭殃的是万千黎民百姓。”
“那是你们当官的事。”温亭云硬邦邦地回地道,“朝廷养着你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让承丞嗣去查,让三法司去查,何必非要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下水?”
“因为除了温公子,没人能叩开魏老的门。”裴云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却更多的是坚定,“我是御史,是新朝的官。在我踏进他家门槛的那一刻,他就会对我竖起心防。他会以为我是来清算的,是来斩草除根的。只有你,温亭云,你是他在那个黄金时代里,见过的最后一抹暖色。”
温亭云沉默了。
他拿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烧得胃里一阵火热,却暖不了他心底的那片荒凉。
魏玄龄。
那个倔强的老头子。
温亭云当然记得他。
记得他在太衡泽的泥地里奔走的模样,记得他因为一份奏疏被先帝斥责时挺直的脊梁,更记得他离开京城的那天,背着一个小包袱,孤身一人走在萧瑟的官道上,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那时候,温亭云还是个少年,躲在城门的角落里,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想去送送他,可是家里人看得紧,不许他跟这些“失势”的旧臣有任何瓜葛。
那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如今,让他再去打扰那份来之不易的宁静,将那个已经从泥沼里拔出脚的老人,重新拉回这浑浊的漩涡里吗?
“不行。”温亭云放下酒坛,声音沙哑,“裴大人,你请回吧。这件事,我帮不了你。我不想做那个恶人,去毁了一个老人的清净日子。”
“清净?”裴云笙突然冷笑一声,“温公子觉得,如今这世道,真的有清净之地吗?飞鸢已现,战火将起。一旦乱世降临,白鹭洲的兰草谷,难道就能独善其身?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温亭云身子一震,但他依旧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裴云笙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焦急。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宣纸,展开在温亭云面前。
“这是从东宫旧档中找到的,殿下的亲笔手札。”
温亭云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张纸上。
熟悉的字迹,清丽峭拔,一如那个人当年的风采。
“公输先生之才,鬼斧神工,然其心痴于技,略于人道……必以仁德驾驭之。”
温亭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仿佛要透过这薄薄的纸张,看到那个温润如玉的身影。
“温公子。”裴云笙的声音变得轻柔,却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击在温亭云的心上,“你我都知道,当年殿下为何要禁绝‘飞鸢’。他是为了守护,为了不让这等利器沦为杀戮的工具。可如今,他的苦心被践踏,他的遗愿被背弃。那些他曾经想要保护的百姓,正在因为这些失控的偃甲而流血。”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温亭云的灵魂深处。
“温公子,你口口声声说不愿打扰故人清净,究竟是为了保护魏老大人,还是为了逃避你自己心中的愧疚?你以为躲在这一方小小的别院里,喝着醉生梦死的酒,就能假装那个黄金时代从未存在过吗?”
“别说了!”温亭云猛地站起身,碰翻了脚边的酒坛。酒水流了一地,映着天上的寒月,泛着凄冷的光。
他胸口剧烈起伏,双眼通红,“裴云笙,你懂什么!你根本不知道当年……”
“我是不知道。”裴云笙截断了他的话,“我只知道,公道自在人心。我只知道,有人在九泉之下,看着我们。”
她上前一步,逼近温亭云:
“温公子,若太子殿下在天有灵,是愿故人苟安于篱下,还是愿其挺身而出,还当年一个公道?”
风,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的声音。
温亭云怔怔地立在那里,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那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这十一年来精心构筑的硬壳。
苟安?公道?
这十一年来,他究竟是在保护故人,还是在苟且偷生?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夏日的午后,昆明池畔。
殿下站在巨大的水利沙盘前,指着那些精密的机关,笑着对他们说:“孤之所愿,非万寿无疆,非权倾天下,而是有朝一日,大业子民,人人皆可饱食暖衣,有书可读,有理可申。”
那时的魏玄龄,站在殿下身后,抚须而笑,眼中满是赞许与期盼。
那时候的他们,是多么的意气风发,相信只要有殿下在,这世间就没有做不成的事,没有去不了的远方。
可是后来,殿下走了。
那个理想的国度,在一夜之间崩塌。
他们这些人,死的死,散的散,躲的躲。
他温亭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一个京城里最大的废物。
他以为只要不听、不看、不想,那些痛苦就会消失。
他以为只要不去触碰那些旧日旧事,就能保全那段记忆的纯洁。
可是,正如裴云笙所说,逃避,真的就是保护吗?
如果殿下还在,看到如今这副局面,看到他曾经想要禁绝的“飞鸢”变成了残害百姓的凶器,他会怎么做?
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而魏玄龄呢?
那个把一辈子都奉献给了“经世之学”,那个把殿下视为毕生知己的老人,如果知道真相,他会选择在兰草谷里种花养草,还是会选择哪怕拼着这把老骨头,也要为殿下正名,为这天下除害?
温亭云太了解魏玄龄了。
那个老头子,骨头比石头还硬。
他之所以隐居,是因为失望,是因为觉得这世道不值得他再费心。
但如果让他知道,殿下的遗愿正在被践踏,他一定会像当年在太衡泽一样,卷起裤腿,赤着脚跳进泥淖里。
温亭云缓缓睁开眼,眼中的红丝尚未褪去,但那股子浑浑噩噩的醉意,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他看着裴云笙,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脊梁挺拔的女子。
在她的身上,他似乎看到了当年殿下的影子。那种为了心中的“道”,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大男人,竟然还不如一个女子看得通透。
“裴大人。”温亭云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风沙磨砺过,“你这张嘴,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裴云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决定。
温亭云弯下腰,将地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酒坛扶正,放在紫藤架下。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是在告别一段漫长而荒芜的岁月。
“这酒,不好喝。”他低声说道,“太苦了。”
他转过身,面向裴云笙,脸上再无半点嬉笑怒骂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白鹭洲,兰草谷。”温亭云缓缓吐出这几个字,“我知道他在哪里。但是,裴大人,我有言在先。我只负责带路,只负责敲开那扇门。至于他肯不肯说,肯不肯见你,那就要看你们的造化了。”
裴云笙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向温亭云深深一揖,正色道:“多谢温公子成全。”
“不必谢我。”温亭云侧过身,受了半礼,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那里有几颗寒星在闪烁,“我不是为了帮你,也不是为了朝廷。我只是……想去看看那个老头子,问问他,当年的那双鞋,还合不合脚。”
他看着裴云笙,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你说得对。殿下……一定不希望我们活成这个样子。”
裴云笙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敬意。她知道,做出这个决定,对于温亭云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亲手撕开那个保护了他十一年的“纨绔”面具,重新以“温亭云”的身份,去面对那些血淋淋的过去。
“温公子高义。”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了。”温亭云摆了摆手,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散漫,只是眼底多了一份坚定,“准备一下吧,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记得,别穿这身官袍,老头子看见绯色就眼晕。带上一坛好酒,最好是梨花白,那是他当年最爱喝的。”
“好。”裴云笙应道。
“还有。”温亭云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若是见到了他,别提‘苟安’这两个字。那老头子心气高,这两个字,比杀了他还难受。”
裴云笙点头:“我省得。”
温亭云不再多言,转身向屋内走去。
“夜深了,裴大人请回吧。我也该醒醒酒,收拾收拾这副残躯,免得明日见了故人,丢了殿下的脸。”
裴云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庭院中只剩下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她站立良久,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再次无声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温亭云回到屋内,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中,从怀里摸出那块一直贴身藏着的、已经有些温热的暖玉。
那是当年殿下赏给他的。
“亭云,你性子跳跳,但这块玉温润,正如你藏在心底的善意。留着它,别让这世道,把你的心磨冷了。”
温亭云摩挲着那块玉,眼眶渐渐湿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窗外,月色如霜,照亮了通往京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