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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昔日同窗今陌路,一朝权变碎初心 大理寺的正 ...

  •   大理寺的正堂之上,肃杀之气凝如实质,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这不是寻常的早朝,而是针对“飞鸾案”后续牵连出的新线索,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共同举行的廷推复议。
      虽名为复议,实则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殊死搏杀。
      裴云笙身着绯色官袍,立于大堂中央。那绯色如火,在满堂神色各异的朱紫权贵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孤绝。
      她手中捧着一只红漆托盘,盘中之物,正是那日从京郊渡口截获的、伪装成茶叶的精密齿轮,以及那几包足以引发诡异烈火的“火蚕衣”粉末。
      “诸位大人,”裴云笙的声音清冷,回荡在高耸的穹顶之下,字字铿锵,“此乃京郊渡口截获之物。经查,这些齿轮的制式与‘飞鸾’残骸上的机扩一般无二,皆刻有公输暗纹。而这火蚕衣,更是西域奇物,遇火即燃,势不可挡。前左副都御史刘大人府邸那场怪火,正是此物所致。”
      她猛地抬首,目光如电,直视坐于上首的三司主官,以及奉圣旨旁听的定国公萧承嗣。
      “人证物证俱在,此前定罪罗将军‘治下不严、贪墨军饷’,实乃避重就轻!罗将军并非贪墨,而是通敌!他利用边关防线,为神秘势力输送禁物。此案未结,罪魁未诛,下官恳请重审罗将军,深挖其背后勾连的军方势力与京中暗网!”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刑部尚书眉头紧锁,大理寺少卿面露难色。
      谁都知道,罗将军一案是定国公萧承嗣亲自“挥泪斩马谡”定下的铁案,此时重审,无异于是在打定国公的脸,更是在挑战整个旧勋贵集团好不容易达成的“止损”默契。
      萧承嗣端坐于椅上,面色沉静如水,仿佛裴云笙所言与他毫无瓜葛。
      但他身侧的几位兵部官员,已是坐立难安,频频交换眼色。
      “裴大人此言差矣。”
      说话的是大理正,一位依附于宰相府的旧派官员。
      他捻着短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罗将军已然认罪伏法,这案子早已盖棺定论。裴大人仅凭几枚齿轮、几包粉末,便要推翻三司会审的结果,未免太过儿戏?况且,此物来路……是否合规,尚且存疑。”
      “物证乃军校勘验当场查获,何来存疑?”裴云笙寸步不让,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傲雪的青竹,“下官并非质疑三司,而是真相当前,法理难容!若盖棺定论便可无视新证,那《大业律》,究竟是用来惩恶扬善,还是用来粉饰太平?”
      “你——”大理正被她一句话噎住,脸色涨红,“裴大人慎言!此处是公堂,非是你逞口舌之快的清谈社!”
      眼见局势胶着,裴云笙眼底划过一丝决然。
      她知道,今日若不能撕开这道口子,那幕后黑手便会再次缩入阴影之中,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她正欲再言,忽见大堂左侧,那专门负责记录廷议、修撰起居注的史官席位上,一人缓缓站起。
      那人身着从六品的青色官服,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面容清俊,神色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肃与疏离。
      是林远书。
      裴云笙的心头微微一跳。
      自绣娘案后,林远书虽与她渐行渐远,但从未在公事上与她有过正面冲突。
      今日,他为何出列?
      林远书并未看裴云笙,而是径直向着上首的几位主审官,以及高坐于帘后的皇帝方向,深深一揖。
      “微臣翰林院侍讲、兼领起居注林远书,有言上奏。”
      他的声温润,却不再是裴云笙记忆中那个在桃花树下诵诗的少年郎,而是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稳与锋利。
      主审的刑部尚书正愁无法收场,见状忙道:“林大人乃史笔千秋之人,但说无妨。”
      林远书直起身,目光终于落在了裴云笙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深情与痛苦,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同僚。
      “裴大人一心为公,急于破案,此心可嘉。”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然,国无法不立,事无矩不成。裴大人今日之请,恕下官直言,于法无据,于理不合,更有违朝廷法度之体统。”
      裴云笙眼眸微眯:“林大人此言何意?真相在前,何谓无据?”
      林远书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甚至带着几分在书房论道时的优雅。
      他转过身,面向满堂案桌,朗声诵读:“《大业律·刑律·断狱》有云:‘凡大案既定,经三司会审,圣意朱批,即为铁案。若无钦定御旨,或有颠覆性之铁证(如亡者复生、真凶自首),概不重审。’此乃太祖皇帝定下之祖制,意在防范奸佞利用翻案之名,行党争倾轧之实,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裴云笙手中的托盘:“裴大人手中之物,虽可证飞鸾与火蚕衣有关,却无法直接证明罗将军未曾交代之罪。齿轮也好,粉末也罢,皆可推说是走私之物,罗将军贪财,行方便之门,此罪已定,并未冤枉。既然罪名已符,何来重审之说?”
      裴云笙心中一沉。
      她没想到,林远书竟会从程序正义的角度入手,死死卡住她的脖子。
      “林大人精通律法,自是博闻强记。”裴云笙冷冷道,“但律法之本,在于显正义。如今新证指明罗将军背后另有主谋,若不深挖,岂非纵虎归山?难道祖制便是用来包庇奸佞的挡箭牌吗?”
      “裴大人慎言!”林远书骤然提高了音量,声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祖制乃国之基石,动摇祖制,便是动摇社稷!今日裴大人凭几件死物便要推翻钦定铁案,置三法司颜面于何地?若此例一开,明日是否有人凭一纸伪证,便可随意弹劾朝廷重臣,令朝局动荡,人心惶惶?”
      这一番话,逻辑严密,扣子压得极大,直接将“查案”上升到了“动摇国本”的高度。
      大堂内,原本有些动摇的中间派官员,此刻闻言皆是点头。
      旧勋贵们更是面露喜色,大理寺少卿更是抚掌道:“林大人所言极是!裴御史年轻气盛,不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险些酿成大祸啊!”
      裴云笙看着林远书。
      他站在那里,青衫磊落,口若悬河。
      他的每一句话都引经据典,无懈可击,完美地维护了旧勋贵集团的利益,也完美地切断了她继续追查的路径。
      她突然觉得有些冷。
      这种冷,不是来自大理寺阴森的公堂,而是来自那个她曾经最为熟悉、如今却最为陌生的背影。
      她想起年少时,他也曾愤世嫉俗,痛斥律法中的陈腐条文。
      可如今,他却熟练地挥舞着这些条文,化作最坚固的盾牌,挡在了那些腐朽与罪恶面前。
      “林大人,”裴云笙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你可知,你今日维护的‘体统’之下,埋着多少无辜者的枯骨?”
      林远书握着紫毫笔的手微微一颤,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答裴云笙的问题,而是避开了她的视线,对着上首深深一拜。
      “微臣身为史官,只据实而录,依律而行。裴大人之请,既无御旨,又无足以推翻原判之核心铁证,依《大业律》,当驳回。请诸位大人明察。”
      满堂寂静。
      良久,一直未曾开口的梁秋白,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
      瓷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眼,目光在林远书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如渊,看不出喜怒,却让林远书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随后,梁秋白又看向裴云笙,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是“不可强攻”的暗示。
      今日之局,林远书以“祖制”和“程序”为墙,已成铁壁。
      若裴云笙再执意强攻,便是“咆哮公堂”、“蔑视君上”,不仅案子查不下去,连她自己也要折进去。
      刑部尚书见状,立刻顺坡下驴,一拍惊堂木:“林修撰言之有理。飞鸾一案,虽有新证,然不足以推翻罗将军之定罪。此案……维持原判。至于这些新物证,交由兵部与工部另行勘验,归档存查。”
      “退堂——”
      随着差役们低沉的威武声,这场本该掀起惊涛骇浪的复议,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平息了。
      人群渐渐散去。
      旧勋贵们路过林远书身边时,纷纷投去赞许的目光,甚至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林世侄,后生可畏,今日多亏有你。”
      林远书木然地应着,脸上挂着得体却僵硬的微笑。
      裴云笙没有动。
      她依然站在大堂中央,手中紧紧抓着那只托盘,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直到大堂内只剩下寥寥数人,林远书收拾好笔墨,转身欲走。
      “林远书。”
      裴云笙叫住了他。
      林远书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这便是你的选择吗?”裴云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了家族,为了所谓的体统,你可以将良知与真相,都踩在脚下?”
      林远书背对着她,大袖下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出血来。
      良知?真相?
      在家族存亡面前,在权力的倾轧面前,这些东西太过奢侈了。
      他已经尝够了被裴云笙推开的痛苦,也受够了在家族夹缝中生存的屈辱。
      既然她选择了那条注定孤独的“公道”之路,那他便选这条能护住他、护住林家的“现实”之路。
      “裴大人,”林远书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层温润的君子面具已然碎裂,露出下面冰冷而陌生的底色,“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也好,这朝堂也罢,终究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看着裴云笙那身如火般炽热的绯色官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情绪——有痛惜,有嫉妒,更有决绝。
      “这是下官的职责所在。日后若在朝堂相见,林某……亦不会退让半分。”
      说完,他再未看裴云笙一眼,拂袖而去。
      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大理寺幽深的门洞之中,被阴影彻底吞噬。
      裴云笙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没有流泪,也没有愤怒。
      那颗曾在重生后因旧情而微微犹豫过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封冻,坚如磐石。
      她知道,那个曾在桃花树下许诺与她携手共进的少年,那个她前世曾真心信赖过的青梅竹马,在大理寺的公堂之上,彻底成为了过去式。
      取而代之的,是宰相府的长孙,是旧勋贵集团最年轻、也最锋利的喉舌——林远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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