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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绯衣玄服联袂审,断腕求全护门庭  兵部衙门 ...

  •   兵部衙门的大堂之上,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的深潭。
      裴云笙端坐在左侧的客席之上,手中茶盏已凉,却并未沾唇。
      她身着绯色官袍,腰束革带,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并未看向上位主位的兵部尚书,而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后堂屏风。
      坐在她对面的卫哲,此时亦是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份拓印的残缺奏疏副本。
      而大堂的右侧,梁秋白一身玄色官袍,沉静得如同一尊墨玉雕像。
      他身旁的谈旌虽未佩剑入堂,但那身凛冽的戎装与如刃的目光,让堂内的兵部官员们无不感到如芒在背。
      “吴大人。”梁秋白终于开口,声音清冷,打破了堂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刑部在查办淮南私盐案时,发现本该入库的盐粮通过空中商道直通北境。而这些飞鸢机括所耗费的寒铁、精铁,其数目竟与兵部损耗的军资严丝合缝。尚书大人,刘御史灭门案的余波未泯,北境私盐的硝烟又燃了起来,您还要在军机这个字眼后面躲多久?”
      兵部尚书吴大人是个圆滑的老臣,闻言只是一脸苦笑,拱手道:“裴御史言重了,梁大人更是折煞老夫了。非是本部推诿,实在是燕云十六州乃大业屏障,罗振武将军又是定国公麾下的大将,若是随意调动军备细则,一旦泄露布防虚实,这罪责,谁也担当不起。”
      “泄露布防?”卫哲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那份驳回的公文,拍在案桌上,“我们要查的是寒衣、粮草和精铁的损耗,是死人,不是活人,更不是阵前的兵士。”
      谈旌此时亦跨出一步,语意凛然:“吴大人,我也是军旅出身。若北境防线真的严丝合缝,那载重数百斤的私盐飞鸢是如何越过落鹰涧、鬼愁峡的烽火的?难道这些飞鸢也懂军机,特意绕开了前线的防线?”
      “卫主事,谈校尉,慎言。”兵部尚书面色微沉,“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我们在后方若因一点捕风捉影的线索便大张旗鼓地查账,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
      “罗将军如何?”一道清朗而沉稳的声音,突兀地从大堂正门处传来,截断了吴大人的话头。
      裴云笙、梁秋白等众人同时回头。
      只见大门洞开,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涌入堂内。
      逆光之中,一人缓步而入。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身并无品级标识的玄色锦袍,外罩纯白狐裘,腰间悬着一块古朴的墨玉。
      他的五官轮廓极深,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威仪,那并非朝堂上养出的官威,而是常年处于权力顶峰所积淀下的从容。
      正是定国公萧承嗣。
      大业王朝最年轻的世袭国公,亦是北境军权的实际掌控者之一。
      兵部尚书见状,连忙起身离座,快步迎上前去:“国公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萧承嗣并未看他,目光在裴云笙与梁秋白身上轻轻一扫,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既不显得傲慢,却也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都察院的裴御史,刑部的梁大人、卫主事,还有谈校尉。”萧承嗣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金石之音,“几位为了我定国公府麾下的将领,在兵部坐了三日冷板凳。我若再不来,岂不是要被言官们参上一本,说我萧承嗣徇私,目无王法?”
      裴云笙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下官见过定国公。法理所在,不得不查。若有冒犯,还请国公爷见谅。”
      “法理所在。”萧承嗣咀嚼着这四个字,缓缓走到主位旁,却并未坐下,而是转过身,直视裴云笙的双眼,“裴大人说得好。大业律法,乃是太祖与先帝定下的规矩,无人可以例外。既然二位有刘御史的遗疏,梁大人又查到了罗振武将军贪墨军资的踪迹,那便是公事。”
      他说着,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本厚重的蓝皮账册,随手扔在了兵部尚书的桌案上。
      “啪”的一声脆响,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跳。
      “二位想查的,是永熙二年冬,燕云北路防线的军备账目,对吗?”萧承嗣淡淡说道,“这是罗将军亲自誊写的私账,以及定国公府督军处的核查记录。都在这里了。”
      卫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下意识地就要上前翻阅。
      裴云笙却并未动作,梁秋白亦是双眸微眯,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警铃大作。
      太顺利了。
      三日来兵部推三阻四,甚至不惜搬出“军机”大山,如今正主来了,却直接交出了账册?
      “国公爷这是何意?”裴云笙问道。
      “何意?”萧承嗣解下身上的狐裘,递给身后的随从,露出了里面绣着麒麟暗纹的劲装,“裴大人觉得我是来包庇下属的?不,恰恰相反。我是来大义灭亲的。”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挥了挥手:“带上来。”
      随着这一声令下,两名身着定国公府亲兵甲胄的卫士,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卸去盔甲的中年男子走入大堂。
      那男子面色灰败,发髻散乱,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正是此次案件的核心人物——前锋营统领,罗振武。
      卫哲一惊,脱口而出:“罗将军?”
      谈旌亦是按住了剑柄,目光如电。
      罗振武被押至堂前,无需卫士按压,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垂首不语。
      萧承嗣走到罗振武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半点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公正。
      “裴大人,梁大人。”萧承嗣指着地上的罗振武,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三日前,听闻都察院质询兵部,我便觉得事有蹊跷。罗将军随先父征战多年,我本不信他会做出这等定国公府治军,首重一个‘严’字。既有疑点,我便派了亲卫连夜赶赴北境,突击查账,并将其押解回京。”
      裴云笙心中一沉。
      萧承嗣这一手,名为配合,实则抢占了先机。
      人是他抓的,账是他查的,所有的话语权,此刻都在他手中。
      “结果如何?”裴云笙沉声问道。
      “结果令我痛心。”萧承嗣长叹一声,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罗将军,你自己说。”
      跪在地上的罗振武身子一颤,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末将……末将知罪。永熙二年冬,末将一时鬼迷心窍,利用职务之便,虚报了三千领寒衣的损耗,又……又将库中原本用于修缮城防的两千斤精铁,私自截留……”
      卫哲迅速翻开桌上的那本蓝皮账册,手指飞快地在字里行间划过,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虚报寒衣,截留精铁……”卫哲抬起头,目光锐利,“罗将军,刘御史的奏疏中提到‘私盐换铁’。你截留的这些精铁,究竟去了哪里?是不是也是你倒卖至关外?”
      梁秋白此时亦冷冷开口:“还有那些飞鸢,其所利用的精铁结构与炼造工艺,是否也是你倒卖军资所得?”
      罗振武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地砖发出闷响:“梁大人明鉴!裴大人明鉴!末将虽贪,却绝不敢通敌!那些精铁……那些精铁根本没有出关!”
      “没出关?”裴云笙眉梢一挑,“那去了何处?”
      “被……被末将转卖给了关内的几个黑市铁匠铺,换成了现银。”罗振武颤抖着说道,“然后……然后末将利用这些银子,托人从私盐贩子手
      里,低价购入了一批私盐,再利用未曾掌管的防线空域,遣人用飞鸢运送……转卖给关内的商队,以此……以此牟取暴利,填补之前的亏空。”
      裴云笙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好一个“贪腐”。
      “私盐换铁”,在刘御史的残疏中只有这四个字。
      而在罗振武的供词里,这四个字被巧妙地拆解了重组:不是用铁去换盐,而是卖了铁换钱,再用钱买盐。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前者是军械流出,资敌叛国;后者是监守自盗,倒买倒卖。
      前者能诛九族,能牵连出背后的主谋;后者,不过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将领,为了填满自己的私囊而犯下的死罪。
      “证据呢?”裴云笙逼问道,“你说卖给了黑市铁匠铺,哪家铺子?账目何在?”
      萧承嗣此时适时地插话,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轻轻放在账册旁边。
      “这是定国公府督军处查没的黑市交易凭证,以及从罗将军私宅中搜出的私盐交易契约。”萧承嗣的声音四平八稳,无可指摘,“买家是城郊的‘李记铁铺’和‘王氏锻炉’,这两个铺子的掌柜已经招认,确实低价收购了一批军中流出的废旧铁料。至于私盐,线索指向了几个流窜的盐贩子,目前刑部那边应该也有案底。”
      卫哲拿起那叠文书,仔细查验。
      每一张契约上都有罗振武的私印,每一个数字都与账册严丝合缝。
      太完美了。
      完美得就像是这三日内,有人为这桩案子量身定做的账册。
      “裴大人。”萧承嗣看着裴云笙,目光深邃,“刘御史的遗骸残缺不全,‘私盐换铁’四字,或许正是他查到了罗将军倒卖军资、贩运私盐的勾当,故而有此记录。罗将军治军不严,贪腐军饷,罪不容诛。我身为定国公,虽有失察之责,但绝不姑息养奸。”
      他转过身,对着兵部尚书拱了拱手:“吴大人,人证物证俱在。罗将军革除一切军职,即刻移交刑部大牢,按律问斩。定国公府愿领失察之罪,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兵部尚书此时早已擦干了额头的冷汗,连连点头:“国公爷大义灭亲,实乃我辈楷模。此事现已查清,便是军中出了硕鼠,而非布防泄密,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大堂之上,罗振武瘫软在地,仿佛已经被抽去了脊梁。
      裴云笙站在原地,指尖深深地掐入了掌心。
      梁秋白面沉如水,他与裴云笙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愕与寒意。
      他们看着萧承嗣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看着他那副正气凛然、无可挑剔的姿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仅是断腕,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个原本牵连甚广、足以动摇本国的巨大危局,强行封死在了一个“贪敛”的出口之内,切割得干净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他承认了罪行,交出了罪人,给出了证据。
      他给了都察院和刑部一个完美的交代,给了死去的刘御史一个“公道”,也给了天下人一个“定国公府治军严明”的印象。
      可是,那条通往真相的线索,那条原本可以顺藤摸瓜、揪出幕后黑手的线索,就在这看似公正的审判中,被彻底掐断了。
      卫哲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拿着文书的手微微颤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谈旌更是气得脸色发青,却被梁秋白用眼神制止住了。
      从律法上讲,这案子,已经结了。
      “萧国公。”裴云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如刃,“两千斤精铁,即便分批变卖,也不是小数目。城郊的铁铺,吞得下这么多军资?即便吞得下,他们拿去做什么,打造农具吗?”
      萧承嗣微微一笑,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裴大人有所不知。北境苦寒,农具损耗极大。再加上近年京畿营造修缮频繁,铁料紧缺。黑市之上,铁价早已翻倍。这两个铁铺,背后都有几个大的营造商号做主顾。至于具体流向,刑部可以继续去查那些铺铺。但罗将军的罪,已定。”
      他避重就轻,将问题从“军械”引向了“民用”。
      而且,他提到了“营造商号”。这大业里的营造商号,哪一家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
      若要再往下查,便是另一片更加浑浊的泥潭,与这桩军备案,便再无直接瓜葛。
      “好一个大义灭亲。”裴云笙冷冷道。
      萧承嗣并不在意她的嘲讽,只是整了整衣袍,重新披上那件雪白的狐裘。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萧承嗣淡淡说道,“定国公镇守北境数十年,靠的便是这铁一般的军纪。今日之事,让裴大人见笑了。梁大人,卫主事,人犯便交由刑部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一眼瘫在地上的罗振武,转身向大门走去。
      经过裴云笙和梁秋白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裴大人,水至清则无鱼。刘御史是个好官,可惜……太执着于那一星半点的火星,却忘了这世间,本就是灰色的。”
      裴云笙与梁秋白猛地转头,却只看到他离去的背影。
      玄色的衣袍在寒风中翻飞,如同夜色中展开的巨大羽翼,遮蔽了所有的光亮。
      卫哲走到裴云笙身边,声音低沉而压抑:“裴大人,这案子……就这么结了?”
      谈旌恨恨道:“这分明是弃车保帅!罗振武哪有胆子做这些,背后的‘公输’机扩,背后的南北盐运,全断了!”
      裴云笙看着那本被扔在桌上的蓝皮账册,那是罗振武的“罪证”,也是萧承嗣筑起的铜墙铁壁。
      她知道,萧承嗣赢了。
      利用时间差,利用手中的权力,利用罗振武这个替死鬼,他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切割。
      刘洵用性命换来的线索,指向了罗振武。梁秋白追查的私盐飞鸢,也指向了罗振武。
      而现在,罗振武认了死罪,所有的秘密都将随着他的人头落地而埋葬。
      “梁大人,卫主事。”裴云笙的声音有些发涩,“把人带回去吧。按律……定罪。”
      她没有再争辩。因为她知道,在此时此刻,在所有的“铁证”面前,任何的质疑都会被视为无理取闹。
      但她的眼中,却燃起了一团比之前更加幽深的火焰。
      这不是结束。
      萧承嗣切断了这条线,说明他怕被这污水沾染。说明这条线的尽头,真的连着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精铁,私盐,北境,定国公府。这盘棋,才刚刚下到中盘。
      裴云笙与梁秋白抬起头,对视一眼,共同望向大堂外灰蒙蒙的天空。
      冬日的阳光惨淡无力,照不透这重重迷雾。
      但他们记得,在那片废墟之下,刘洵的遗疏虽然残缺,却字字泣血。而在淮南的盐场与北境的防线上,真相的轮廓早已浮现。
      罗振武这颗棋子废了,但只要那个巨大的阴谋还在运转,就一定还会露出新的马脚。
      “走吧。”裴云笙收回目光,大步走出了兵部的大堂。
      寒风凛冽,吹得她绯色的官袍与梁秋白的玄色长衫猎猎作响。
      身后,卫哲指挥着刑部的差役,给罗振武戴上了沉重的枷锁。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摘自《青言集·永熙十一年》):“是日,见定国公于堂上,言辞恳切,法理分明。然其所谓公道,不过是为全家族之体面,弃一卒而保全车。此等公道,于国何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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