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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边关朔风折飞翼,私盐似雪祸边城  永熙十一 ...

  •   永熙十一年,冬。
      北境的冬日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狠。
      寒风裹挟着如刀片般的雪粒,不知疲倦地抽打着嶂州的崇山峻岭。
      这里是燕云十六州的腹地边缘,山势险峻,犹如大地暴起的脊梁,将中原的繁华与塞外的苦寒生生劈开。
      嶂州巡防营的把总赵铁柱,此刻正带着一队人马,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名为“鬼愁谷”的边缘。
      “头儿,这鬼天气,京都能冻流水柱子,咱还往这深沟里钻什么?”年轻的兵卒二狗子缩着脖子,双手交替着插在羊皮袄的袖筒里,冻得鼻涕横流,说话都带着颤音,“这一连连下十日雪,这一带牛羊都站不住脚,哪来的流寇?”
      赵铁柱停下脚步,呼出一口浓重的白气,瞬间凝结在满是冰碴的胡须上。
      他眯起被风雪吹得通红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苍茫的雪原。
      “少废话。”赵铁柱紧了紧腰间的佩刀,声音沉粗,像是被沙石磨过,“上头下了死命令,说是最近边境线上不太平,不仅要防着北边的蛮子,更要防着……有些不干净的东西进出。这鬼愁谷偏僻,却是天然的屏障,越是这种没人去的地方,越容易藏污纳垢。”
      “能藏啥啊?”二狗子嘟囔着,用脚踢了踢积雪,“除了石头就是冰,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鸟飞不过去?”赵铁柱冷笑一声,目光突然凝固在远处山谷的深处,“你瞧那是什么?”
      顺着赵铁柱手指的方向,众兵卒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在风雪交加的半山腰处,一棵参天的古松似乎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拦腰撞断,而在那断裂的树干与乱石之间,隐约挂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东西虽被积雪覆盖了大半,但露出的部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骨架状,既不像走兽,也不像飞禽,在灰暗的天色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那是……大鸟?”二狗子瞪大了眼睛,声音发虚,“这也太大了吧?怕不是成精了?”
      “成精个屁!那是死物!”赵铁柱心中猛地一跳,一种从军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绝非寻常,“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抄家伙,下去看看!”
      巡防营的士兵们虽然嘴上抱怨,但动作却极其利索。
      他们取出绳索,一头系在崖顶的巨石上,一头缠在腰间,如同猿猴般顺着陡峭的崖壁滑向谷底。
      越是靠近,那个庞然大物的轮廓就越发清晰。
      这并非什么飞鸟,而是一架巨大得超乎想象的“风筝”。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架由木骨与丝绸构建而成的飞鸢。
      待众人落地,站在那残骸面前,才真切地感受到其体量的震撼。
      这架飞鸢的翼展足有三丈,主体骨架并非寻常竹片,而是用一种极具韧性的硬木经过火烧弯曲而成,表面涂着一层防水的桐油,即便是在这冰天雪地中撑得支离破碎,断口处依然带着一股坚韧的质感。
      覆盖在骨架上的,并非市面上常见的棉纸,而是一种极为密实厚实的丝绸,上面甚至还依稀可见绘制着云气纹样,似乎是为了在空中掩人耳目。
      “乖乖……”二狗子伸手摸了摸那断裂的翼骨,咋舌道,“这玩意儿要是飞在天上,遮天蔽日的,真跟个大鹏鸟似的。谁这么无聊,造这么大的风筝玩?”
      “玩?你见过谁家放风筝用这么粗的绳缆?”赵铁柱蹲下身,捡起一截断裂的绳索。
      那绳索足有拇指粗细,是用牛筋混着麻线绞制而成,断口处参差不齐,显然是承受了极大的拉力后崩断的。
      “头儿!这儿有东西!”一名老兵突然惊呼起来。
      赵铁柱快步走过去,只见在飞鸢残骸的腹部下方,散落着十几个破碎的坛子和布包。
      那些坛子大多已经摔得粉碎,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与洁白的积雪混杂在一起,若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老兵蹲在地上,用手指蘸了一点地上的“雪”,放进嘴里尝了尝,随即脸色大变,猛地吐了出来,又惊又喜地喊道:“头儿!是盐!是精盐!”
      “盐?”
      这个字眼如同惊雷一般,在所有士兵的耳边炸响。
      在大业王朝,盐铁乃是国之专营,私贩乃是死罪。
      而边关苦寒,盐价更是贵如黄金。寻常百姓吃的都是发苦的粗盐,甚至是醋布,而眼前撒在地上的这些……
      赵铁柱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混着雪的白色晶体,放在舌尖一抿,咸味纯正,回味甚至带着一丝甘甜。
      “这是青州那边的上等井盐,只有京城的达官贵人才吃得起……”赵铁柱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满地的狼藉,“这飞鸢……是在运盐!”
      “我的个乖乖,这一包得有几十斤吧?”二狗子目测了一下那些残破的布包,“这一架风筝,居然能带着几百斤的东西飞上天?”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的震惊逐渐转为恐惧。
      如果有人能造出这种东西,能在夜色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边关险隘,越过朝廷设下的重重关卡,将几百斤的私盐运进来……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也能将别的东西——比如兵器、情报,甚至是死士——运出去?
      这哪里是什么风筝,这分明是一条悬在头顶的、看不见的通天死路!
      “都别动!现场的一草一木都不许碰!哪怕是一块木头片子,也不许私藏!”赵铁柱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保护现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走私案了,这是一桩足以捅破天的惊天大案。
      他开始仔细检查那架飞鸢的核心部位。在残骸的中央,有一个看似控制平衡与绳索牵引的枢纽。
      那是一个结构极其复杂的机扩盒子,虽然外壳已经被摔裂,但内部的齿轮与连杆依然紧紧咬合在一起。
      赵铁柱虽然是个粗人,但常年在边关摸爬滚打,对军械机关也略通一二。
      他小心翼翼拂去上面的积雪,只见那机扩通体黝黑,非金非木,触手冰凉刺骨,不知是什么材质铸造而成。
      在机扩最为隐秘的底座上,刻着一个拇指大小的徽记。
      那徽记古朴而苍凉,由两个由于经常摩擦而显得有些模糊的圆环紧紧相扣,中间穿过一把如同墨尺般的横杠。
      “这是啥记号?”二狗子凑过来,好奇地问道。
      赵铁柱盯着那个徽记,眉头紧锁,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久远的记忆在翻腾。
      他曾在军中的一本旧兵书上见过类似的图案,那代表着一个在数百年前曾辉煌一时,后来却因为技艺太过惊世骇俗而被历代帝王忌惮、最终销声匿迹的家族。
      “双环相扣,墨尺度天……”赵铁柱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是……公输家的族徽。”
      “公输家?”二狗子挠挠头,“那是干啥的?打铁的?”
      “那是鲁班的后人!是天下机关术的祖宗!”赵铁柱的声音都在颤抖,“传说前朝时,公输家曾造出过能飞三日而不落的木鹊。我以为那只是传说,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如果这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家族重新出世,并且卷入了私盐走私,甚至可能与某些不可告人的势力勾结在一起……
      赵铁柱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只觉得这漫天的风雪似乎更冷了,冷得透进骨髓,让人不寒而栗。
      “快!把这东西包好,还有这些盐,取样带走!”赵铁柱当机立断,声音急促,“留下两个人看守现场,其余人跟我立刻回营!这事儿太大了,必须马上上报!”
      “头儿,这……这得报给谁啊?”二狗子有些慌了神,“咱们守备大人管得了吗?”
      “守备大人?哼,这事儿怕是连燕王殿下都要惊动。”赵铁柱将那个刻有“公输”字样的机扩零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的温热,仿佛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架在这幽谷当中折断了翅膀的巨鸢。
      在风雪的呼啸声中,那残破的骨架仿佛一只垂死的巨兽,正张着黑洞洞的嘴,无声地嘲笑着世人的无知与防线的脆弱。
      山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精盐,如同扬起了一场白色的雾。
      这雾气,即将顺着驿道,顺着烽火台,一路向南,飘向那个繁华而深不可测的京城。
      风雪愈发大了。
      一行人艰难地爬上岸崖,翻身上马。赵铁柱勒紧缰绳,回望了一眼身后茫茫的群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边关的宁静被彻底打破了。
      这架折断的飞鸢,就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即将激起滔天的巨浪。
      而这巨浪,将不再局限于边关的一隅,它会裹挟着贪婪、阴谋与杀机,直冲大业王朝的心脏。
      马蹄声碎,踏破了山谷的寂静。
      翌日,一名斥候背插令旗,快马加鞭,冲出了风雪弥漫的山口。
      他的马蹄下,是坚硬冻土;他的背囊中,是那枚足以震动朝野的机扩零件与一包触目惊心的精盐。
      驿站的烛火在寒风中摇曳,驿卒换马不换人,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击在每一寸冻结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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