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2、莫以朱门令,掩我大业律 都察院的公 ...

  •   都察院的公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只盛着几缕皮肉的琉璃瓶,静静地置于公案正中,在秋日午后略显苍白的日光下,折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幽冷光泽。
      铁证如山,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刚才还在巧舌如簧的吴之焕的咽喉。
      李虎瘫软在地,面色如土,那双浑浊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了恐惧。
      他求救般地看向身侧的吴之焕,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吴之焕毕竟是在相府混迹多年的老幕僚,虽被这突如其来的铁证打得措手不及,额角冷汗涔涔,但他很快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深知,今日若输了这官司,丢的不仅是李虎的一条命,更是宰相府在京城的颜面与威信。
      相爷的手段他最清楚,办事不力的下场,比输了官司更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手帕,看似从容地擦了擦额角的汗,再抬起头时,眼中的慌乱已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阴毒的算计。
      “裴大人好手断。”
      吴之焕拱了拱手,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诡异的赞叹,“郁离公子的神医之名,在下早有耳闻。既是郁公子亲自验的伤,又有这皮肉比对为证,在下虽是不作,却也不敢质疑这证据的真伪。看来,那一夜,李虎这混账东西,确实是酒后乱性,手段……粗暴了些。”
      此言一出,堂下听审的几名吏官皆是一愣。
      这吴铁嘴,竟是认了?
      裴云笙端坐于高案之后,绯色的官袍在昏暗的公堂内如同一团静默燃烧的火。
      她并未因对方的退让而露出一丝喜色,那双清冷的眸子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道:“既知罪证确凿,那便画押认罪吧。”
      “且慢。”
      吴之焕抢上前一步,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他绕着跪在地上的李虎踱了两步,忽然转身,直视裴云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大人,在下承认李虎伤了人,也承认他与玲珑发生了……关系。但,这并不代表,他犯了大人口中的‘□□死罪’。”
      一直立于裴云笙身侧、手按剑柄的怀素闻言,眉心猛地一跳,眼中杀气顿生。
      若非公堂重地,她恨不得一剑削了这颠倒黑白的舌头。
      拂雪则不动声色地研墨,只是笔尖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了流畅,目光在吴之焕身上冷冷一扫。
      裴云笙微微扬眉,神色未变:“哦?吴先生这是要为奸之罪,另辟蹊径?”
      “非也,非也。”吴之焕摇着折扇,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朗声道,“大人乃是御史,熟读律法,当知我大业律,定罪量刑,首重身份。原告玲珑,身在教坊,乃是乐籍官伎。古往今来,官伎之身,本就是供人取乐的玩物。即便是在前朝律例中,若有官员或权贵子弟与官伎发生纠葛,纵使手段过激,亦不过是罚银了事,从未听说过要施以如此峻法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围观的百姓,故意拔高了几分:“况且,李虎虽是下人,却也是宰相府签了死契的家奴。依大业旧例,家奴有过,由家主惩戒。李虎犯下此等错事,自当由相爷带回府中,依家法严惩,是打是杀,皆由相府自行处置。都察院虽有监察之权,但插手相府家务,越俎代庖来审问一个家奴与一个官伎之间的‘风流债’,怕是不合规矩吧?”
      这一番话,说得极其刁钻。
      他不再纠缠于“事实”,而是转而攻击“法理”。
      他利用官伎低微的身份,以及相府的特权,试图将这桩令人发指的暴行,大事化小,变成一桩只需内部处理的“家务事”。
      若是换了寻常官员,面对相府如此强硬的态度,和这看似有理有据的“旧例”,只怕早已心生退意,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李虎听得此言,原本灰败的眼中顿时燃起了希望。
      他连忙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鉴!小的知错了,小的愿意回府领家法!求大人开恩,让小的回府吧!”
      吴之焕趁热打铁,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双手呈上:“大人,这是前朝《刑统》的相关卷宗,其中有载:‘官伎受辱,罪减一等;若施暴者有官身或为权家门客,可纳资赎罪。’李虎鲁莽,但罪不至死。相府愿出纹银五百两,作为给玲珑姑娘的汤药费。这案子,依在下看,不如就此了结吧。”
      五百两,买一个女子的清白与尊严,甚至买去她一生的噩梦。
      公堂之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秋风卷过堂前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
      裴云笙坐在高案之后,看着台下一唱一和的主仆二人,看着那本被吴之焕奉为圭臬的“旧例”,她那双如寒潭般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波澜。
      那不是动摇,而是愤怒。
      是一种被压抑在极致冷静之下的、足以焚烧一切不公的烈火。
      她想起了前世。想起了那个在诏狱中含恨而终的自己,想起了无数像玲珑一样,被权势与旧规碾压成泥的女子。
      “前朝旧例?”
      裴云笙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她并没有去接那本册子,而是缓缓站起身。那一身绯色的官袍,在昏暗的公堂上,显得如此刺眼,如此决绝。
      裴云笙一步步走下公案,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靴底叩击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仿佛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她行至吴之焕面前,目光如利刃逼视着他,直看得吴之焕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本官想要问问吴先生,如今是大业的天下,还是前朝的天下?相府的幕僚,难道不识宇?还是说,相府用的,依旧是前朝的腐朽法典?”
      吴之焕面色一变,这顶“用前朝法典”的帽子若是扣实了,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他刚要辩解,却见裴云笙猛地转身,从公案之上,拿起了一部厚重的律典。
      那是《大业律》。
      “砰!”
      一声巨响。
      裴云笙将那部《大业律》,重重地掷于吴之焕面前的案桌上。
      那声音之大,震得桌上的笔架都跳了一跳,也震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颤。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我大业王朝的律法!是高祖皇帝立国之本,是当今圣上治国之本!”
      裴云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回荡在整个都察院上空。
      她伸出手,修长而有力的手指,精准地翻开了律典的某一页。
      “你口口声声‘旧例’,口口声‘残籍’。那你可知,早在承平十八年,先帝亲自提笔,为此《刑律》增补了第六条?”
      听到“先太子”三个字,吴之焕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个名字,是大业朝堂上永远的痛,也是所有旧勋贵心中最深的忌惮。
      裴云笙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她指着那行朱笔批注的律法,一字一句,高声诵读,字字铿锵,如金石相击:
      “凡违背妇女意志,以暴力、胁迫手段强行与其发生关系者,无论该妇女身份贵贱,皆以□□论处!”
      她的声音在公堂内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吴之焕所谓的“旧例”,砸碎了那层虽未明言却根深蒂固的“尊卑有别”。
      裴云笙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住瘫软在地的李虎,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对罪恶的彻底审判。
      “听清楚了吗?无论身份贵贱!在律法面前,玲珑不是什么可以随意买卖的玩物,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大业的子民!她的清白,不是你那五百两纹银可以买断的!”
      她再次看向律典,读出了那最后一句,最为酷烈、也最为公正的刑罚:
      “主犯,处以宫刑!流放三千里!”
      “宫刑”二字一出,李虎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崩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当场失禁,瘫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吴之焕也是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
      他万万没想到,裴云笙竟然敢搬出昭元太子的增补条款,更没想到,她敢真的对相府的人动用如此酷刑。
      “裴……裴大人……”吴之焕声音颤抖,再无方才的嚣张,“这可是相府的人……您若真判了宫刑,相爷那边……”
      裴云笙冷冷一笑,重新走回高案之后,猛地一挥袍袖,转身坐定。
      “相爷?”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高祖的训诫。你拿相爷来压本官?好啊,你且回去告诉林相,今日这公堂之上,坐的不是裴云笙,是大业的律法!”
      她抓起惊堂木,高高举起。
      那一刻,她仿佛不再是那个在此前一直隐忍蛰伏的女子,而是化作了一柄出鞘的利剑,一柄为了世间所有受辱女子而挥出的正义之剑。
      她目光如炬,扫视全场,从呆若木鸡的吴之焕,到堂下肃立的校尉,再到门外那些闻讯赶来、眼中闪烁着泪光的百姓。
      “今日,本官便要以相府家奴之罪,为昭元太子亲定之新法,祭旗!告慰殿下在天之灵,亦昭告天下——”
      惊堂木重重落下,发出振聋发聩的巨响。
      “大业律法之前,再无贵贱之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