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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妒火焚心藏暗刺,金兰折处生毒藤  京城的秋 ...

  •   京城的秋意已深,将裴府庭院中的那几株梧桐染得金黄。
      风卷落叶,沙沙作响,似是在诉说着这看似平静的深宅大院下,涌动不息的暗流。
      《寒门女求学案》虽已尘埃落定,但其引发的余韵,仍如涟漪般在京华层层荡漾。
      裴府这几日门庭若市,虽裴云笙早有严令闭门谢客,但那些仰慕左佥都御史风采的帖子,仍如雪片般飞入府中。
      春晖院内,书声琅琅。
      新入府的陆文茵已换下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穿着裴府依她裁制的素色锦缎袄裙,正坐于窗下,执笔临帖。
      她身姿端正,神情专注,那股子自骨子里透出的坚韧与聪慧,即便不言不语,也如明珠生晕,让人移不开眼。
      裴云笙今日休沐,并未着官袍,只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墨发以白玉簪束起,正立于陆文茵身侧,低声指点其笔锋转折之处。
      “文茵,你这字,骨力已有,然锋芒太露。”裴云笙指尖轻点纸面,语调温和却自有威仪,“如这‘法’字,起笔当藏,收笔当稳。法律虽如利剑,旨在止戈,而非伤人。你心中有不平之气,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若不能将其化为内敛的沉稳,这股气,迟早会伤了你自己。”
      陆文茵闻言,若有所思地停下笔,随后恭身起身,深深一揖:“大人教诲,文茵铭记于心。文茵知晓,大人能为我争来这张书案,何其不易。文茵定当修身养性,不负大人所望。”
      裴云笙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那高远的秋空,神色淡然:“你只要记住,我要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成为谁的附庸,而是为了让你在风雨来袭时,能站得直,立得稳。”
      这一幕师友相得的画面,美好得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然而,在这幅画卷的一角,却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一切。
      春晖院前方回廊下,楚婉音半隐在阴影之中。
      她手中绞着一方丝帕,力道之大,指节已然泛白。
      她看着那个曾被她视作乡野村妇的陆文茵,如今竟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裴府最雅致的春晖院里,受着她梦寐以求的尊荣;再看着那个被众人视作“女中尧舜”的裴云笙,举手投足间那从容不迫的气度,仿佛天地万物皆在其掌握之中。
      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嫉妒,如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脏。
      楚婉音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这段时间她因郁结与郁结,食不知味,夜不能寐,镜中的容颜早已憔悴不堪,哪里还有半点昔日“裴府表小姐”的娇美?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明明我才是这府里的表小姐,明明我才是陪在她身边多年的人……为什么那个粗鄙的女人一来,就能夺走所有的光芒?为什么裴云笙永远都高高在上,而我,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这里看她们风光?”
      她想起林远书。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如今连看都不愿再多看她一眼。
      他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悔恨与深情,都只给了裴云笙一人。
      无力的对比,让楚婉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她发现,无论是在才学、声望,还是那所谓的格局上,她与裴云笙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了如隔天堑。
      裴云笙是翱翔九天的凤,是执掌刑名的官;而她,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只懂得在后宅争风吃醋的浮萍。
      这种认知,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痛苦。
      “我要赢……我不能就这么输了……”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却又瞬间黯淡下去,“可是,我拿什么去赢?论律法,我不懂;论才学,我不及;论圣眷,我更是云泥之别。我还能做什么?”
      正当她陷入绝望的泥沼时,一个早已潜伏在她身边的婆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张没有任何署名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清秀却透着冷意的小字:
      “欲解心中恨,未时三刻,城西清风茶楼,天字号房。”
      楚婉音捏紧了纸条,指甲几乎刺破了掌心。她认得这字迹,这是属于盛清欢的。
      ……
      未时三刻,城西清风茶楼。
      这是一处极为隐秘的所在,名为茶楼,实则是盛家用来谈生意的暗桩。
      天字号房内,并没有过多的奢华陈设,只有一炉袅袅升起的檀香,和一壶早已泡好的碧螺春。
      盛清欢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织锦长裙,妆容精致,神色冷淡。
      她正慢条斯理地斟着热茶,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仿佛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家族中只手遮天的女强人,此刻只是一个闲适的看客。
      房门被推开,戴着帷帽、一身素衣的楚婉音匆匆匆而入。
      她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苍白且带着几分神经质的脸。
      看到盛清欢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楚婉音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怨毒瞬间爆发,她几乎是扑到了桌前,声音带着哭腔:“盛小姐!你一定要帮帮我!那个裴云笙……她要把我逼死了!如今府上上下都只有裴云笙,不知有我楚婉音!就连……就连远书哥哥,也被那个贱人迷了心窍,再也不肯见我了!”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自己的无能,哭诉着裴云笙的“冷酷无情”,哭诉着世道的不公。
      盛清欢静静地听着,手中茶盏稳如磐石,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直到楚婉音哭得嗓子都哑了,她才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声。
      “哭够了?”盛清欢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凉意。
      楚婉音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有些畏惧地看着盛清欢。
      盛清欢抬起眼帘,目光如两道寒冰,直直刺入楚婉音的心底:“婉音,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
      楚婉音愣住了。
      “因为你蠢。”盛清欢毫不留情地吐出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总是想去和裴云笙争才名,争宠爱,争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你拿什么跟她争?她是御史,是探花,是连陛下都看重的臣子。你跟她正面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
      楚婉音的脸色瞬间惨白,她颤抖着嘴唇:“那……那我该怎么办?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得意?”
      “当然不。”盛清欢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语气幽幽,“与她争锋,你永远赢不了。但若你只想让她痛苦,让她所有的努力都事倍功半,让她那座看似不可摧的高楼轰然倒塌,我倒有个法子。”
      楚婉音眼中瞬间燃起了一团火,她急切地问道:“什么法子?只要能让她倒霉,让我做什么都行!”
      盛清欢转过身,背着背光,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摧毁一座高楼,最愚蠢的办法是从外面一砖一瓦地拆。那样动静太大,且费时费力,稍有不慎还会被砸死。”她走到楚婉音面前,伸出一根染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挑起楚婉音的下巴,“最高明的办法,是成为楼里的那只白蚁。从内部,慢慢地、悄无声息地,蛀空它的根基。”
      “白蚁……”楚婉音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狠厉。
      “不错。”盛清欢收回手,声音变得极具蛊惑力,“裴云笙如今锋芒太露,她在前面查案,得罪的人数不胜数。她最缺的,不是帮手,而是防备。你是她的表妹,是裴府的主子。这是你天然的优势。我要你做的,不是去和她吵,去和她闹,而是要你去对她‘好’。”
      “对她好?”楚婉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收起你那些可笑的嫉妒,藏起你的爪牙。”盛清欢冷冷道,“你要去做一个真正的、改过自新的好妹妹。你要去关心她的身体,去给那个陆文茵送东西,去向裴云笙认错,去伏低做小。你要让她觉得,你已经彻底悔悟了,只是一个无害的、甚至有点可怜的亲人。”
      “然后呢?”楚婉音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兴奋,也是恐惧。
      “然后?”盛清欢笑轻笑一声,“然后你就是那双长在裴府里的眼睛。裴云笙每日见了谁,书房里多了什么卷宗,她在查什么案子,甚至她哪天心情不好,多吃了一碗饭……这些细枝末节,都要如实传给我。我要掌握她的一举一动,要在她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为她布下天罗地网。”
      楚婉音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这是一条不归路,是背叛亲族、出卖家族的死罪。但当她想到裴云笙那张高高在上的脸,想到林远书绝情的背影,心中的恐惧瞬间被复仇的快意所吞没。
      “只要我做了……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吗?”楚婉音死死地盯着盛清欢。
      盛清欢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契,轻轻放在桌上:“裴云笙如今已是林家的眼中钉,只要裴云笙倒了,林家便能高枕无忧。届时,我会以盛家的财力,为你备一份足以让宰相都侧目的嫁妆。你想进林家的门,想得到林远书,易如反掌。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而危险:“我们会护着你。在这京城,只要盛家不倒,就没有人能动你分毫。”
      楚婉音看着那张地契,又看了看盛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良久,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张地契,指节用力到泛白。
      “我答应。”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着一种决绝的死寂,“从今往后,我就是盛小姐在裴府的眼睛。”
      联盟达成。
      没有歃血为盟的壮烈,只有两个各怀鬼胎的女子的密语。
      窗外的风似是更冷了些,吹散了屋内最后一缕檀香。
      从此,她开始了自己作为间谍的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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