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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芳菲妒火生暗计,腐朽枯木阻东风 京城的秋意 ...

  •   京城的秋意已深,西风卷起满地落叶,在青石板街上打着旋儿。
      然而,这萧瑟的秋风却吹不散街头巷尾那股热辣辣的议论声。
      自乐瑶那一曲《风雨芦茵记》在闻音阁首演,又经由市井茶楼的说书人几番演绎,这股名为“芦茵”的风潮,便如决堤之水,势不可挡地漫过了京城的每一道坊墙。
      百姓们不再只盯着家长里短,街头巷尾、贩夫走卒,乃至深宅大院里的妇人,口中谈论的皆是那虽弱亦韧的芦苇,心中称颂的皆是那敢于向陈腐族规挥剑的烈女子。
      这股舆论的浪潮,看似是对一桩民间奇闻的共鸣,实则是对大业王朝“唯才是举”这一立国之本的再一次民间确认。
      民心如水,裴云笙便是那个在岸边疏通河道的人,她让这水,流向了她想要的方向。
      然而,光愈盛处,影必随之。
      裴府,秋水苑。
      这里曾是楚婉音自诩身份的底气,如今却门庭冷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寒意。
      自金雀宴失利,又因种种阴私手段被揭露,她已被禁足于此数月。
      窗棂半掩,楚婉音身着一袭素白的锦衣,立于窗前。
      数月的幽禁削去了她往日的圆润,令她的下颌显得愈发尖细,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深陷在眼窝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郁与执拗。
      外头的喧嚣声隐隐传来,那是下人们在私下议论《风雨芦茵记》。
      “……那芦茵姑娘当真是好样儿的,谁说女子不如男?”
      “可不是,听说连裴御史都赞赏这出戏呢……”
      “裴御史”三个字,如同一根烧红的毒刺,狠狠扎进了楚婉音的耳膜。
      她猛地关上窗户,力道之大,震得窗棂瑟瑟发抖。
      “裴云笙……”她低声呢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这满城风雨,便是你的功勋吗?”
      这几个月来,她如同困兽,在这个方寸之地日夜煎熬。
      曾经的骄傲被踩在脚下,她爱慕的林远书如今视她如陌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在她眼中,皆是裴云笙。
      但恨意并未让她失去理智,反而在长久的压抑中,淬炼出了一种更为阴毒的敏锐。
      她转过身,看着桌案上那几份母亲柳氏偷偷输送进来的邸报和坊间传闻摘录。
      她的目光略过那些赞美之词,死死盯住了其中几个并不和谐的声音。
      并非所有人都在叫好。
      京城之中,尚有一股力量,正如那腐朽却庞大的古木,盘根错节地扎在朝堂之上——那便是以礼部几位老尚书、御史台部分旧臣为首的保守派。
      他们视“祖宗之法”为天条,视“三从四德”为铁律。
      裴云笙掀起的这股女子求学之风,在百姓眼中是佳话,在这些老学究眼中,却是离经叛道、动摇国本的“妖风”。
      楚婉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沽名钓誉。”她轻蔑地吐出这四个字,“裴云笙,你太贪心了。你想做那引领风潮的圣人,却忘了,这京城里,还有许多容不下变数的老顽固。这,就是你的死穴。”
      她不再寻求与裴云笙在才学、手段上正面硬碰。
      她明白,论阳谋,论格局,她确实不如那个此时身着绯袍、立于朝堂之上的女子。
      但,她可以借力。
      “来人。”楚婉音唤道,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寒意。
      贴身丫鬟珠儿战战兢兢地进来:“小姐。”
      “去请母亲来。”楚婉音坐回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缓缓拿起一支金簪,轻轻划过镜面,“就说,我有法子,替母亲,也替我自己,出一口恶气。”
      半个时辰后,柳氏匆匆赶来。
      见女儿如此消瘦,柳氏不禁红了眼眶,正要开口宽慰,却被楚婉音抬手制止。
      “母亲,哭是没有用的。”楚婉音的眼神冷静得可怕,“我要您去见一个人。”
      “谁?”
      “李御史的夫人。”
      柳氏一愣:“那位李夫人?她可是出了名的古板严苛,平日里最讲究什么女诫女则,极难相处。”
      “正是因为她古板,才用得上。”楚婉音从袖中取出一封并未封口的信,那是她模仿裴云笙笔迹摘抄的几句《风雨芦茵记》中较为激进的唱词,只是在摘抄时,故意断章取义,使其显得格外张狂悖逆。
      “母亲只需带着这份东西,去与李夫人‘闲聊’。记住,不要直接骂裴云笙,要叹息,要担忧。”楚婉音将信塞入母亲手中,低声耳语了一番。
      柳氏听着听着,眼中的惊疑逐渐转为狠厉,最终化作一抹快意:“好,好!我儿终于长大了。这便去,定要让那裴云笙吃不了兜着走!”
      次日,李府后宅。
      柳氏一身素净,坐在李夫人下手,两人面前的茶已凉,却无人去动。
      “……唉,如今这世道,当真是让人看不懂了。”柳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一脸的忧国忧民,“李夫人您是大家闺秀的典范,您如何评评理。这外头戏文里唱的,什么女子要抛头露面,要与男子争功名,这不是乱了套吗?”
      李夫人手捻佛珠,眉头紧锁,在那张刻板的脸上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确是伤风败俗!古人云,男主外女主内,此乃天理。如今这般,成何体统!”
      柳氏见火候已到,故作犹豫地叹了口气:“其实,这市井传闻也就罢了。最让我这做长辈寒心的,是我那表侄女云笙……”
      提到裴云笙,李夫人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裴云笙身为女子,却位列高官,在她们这些诰命夫人圈子里,本就是个异类。
      “她怎么了?”
      柳氏压低声音,似是难以启齿:“云笙如今贵为左佥都御史,本该为天下女子做表率,恪守妇德。可她似乎……颇为赞赏此等风气。我听闻,那戏文之所以传得这么快,背后少不得有她推手。前几日婉音还在府中垂泪,说如今京中风气愈发开放,女儿家也开始议论国事,长此以往,纲常何在?妇德何在?婉音虽人微言轻,实在是为这世道人心担忧啊。”
      “啪!”
      李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佛珠震得哗哗作响:“荒唐!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教化万民,反而助长妖风!这裴云笙,简直是……简直是有辱斯文!”
      柳氏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得意:“夫人息怒,或许云笙也是一时糊涂……”
      “糊涂?我看她是野心勃勃!”李夫人眼中喷火,“此事我定要告知我家老爷。朝堂之上,岂容这等妖言惑众之事横行!”
      楚婉音的这步棋,下得极准。
      这番“忧国忧民”的言论,通过李夫人之口,迅速传到了李御史耳中。
      李御史本就是个不知变通的老学究,平日里最看不得裴云笙一介女流在朝堂上指点江山,如今得了这“把柄”,哪里还坐得住?
      两日后的早朝,风云突变。
      李御史手持笏板,颤巍巍地出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地死谏。
      “陛下!臣有本要奏!”
      他声音苍老却激昂,指着殿外,仿佛那里正站着无数妖魔鬼怪:“近日京中,市井评弹盛行,本是娱乐之事。然有一出《风雨芦茵记》,辞藻浮夸,立意悖逆,竟公然鼓吹女子对抗宗族,抛头露面!此乃哗众取宠,妖言惑众,有伤风化之举!”
      他并未点名裴云笙,但接下来的话,却字字诛心:“臣闻,此等歪风邪气之所以甚嚣尘上,乃是朝中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意图借此虚名,坏我大业百年纲常!女子科举,本是开国之初的权宜之计,如今竟被别有用心之人拿来做文章,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家将不家啊陛下!”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紧接着,礼部的几位老大人也纷纷出列附议,国子监的祭酒更是痛心疾首,称“女子不安于室,乃乱国之兆”,将矛头隐晦而锋利地指向了立于朝班前列的那道绯色身影。
      裴云笙静静地站着,神色未变。
      她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那些激愤的老臣,看向了殿外。
      这股反扑,比她预想的来得要更快,也更猛烈。
      然而,楚婉音并没有等到她预想中的“墙倒众人推”。
      就在保守派发难的当天下午,国子监外,数百名年轻学子自发聚集。
      他们并非来声援李御史,而是高声诵读着卫哲那篇《论国法与族规之先后》。
      市井之间,百姓们的反应更是直接。
      茶楼里的说书人非但没有停演,反而加场,听客们更是群情激愤:“那老御史自己读死书,还要拦着人家姑娘上进?”
      “裴大人那是青天老爷,怎么就成了坏纲常了?”
      舆论的浪潮,并没有因为几块腐朽的礁石而停歇,反而因为阻挡激起了更高的浪花。
      李御史的弹劾,不仅没有伤到裴云笙分毫,反而让他自己成了众矢之的,被年轻一代的官员和士子们批驳得体无完肤。
      消息传回秋水苑。
      楚婉音坐在昏暗的内室里,听着珠儿战战兢兢的回报,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看着手中被撕碎的邸报,碎片如雪花般飘落。
      “原来如此……”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几分凄厉。
      这次搅局,并未如她预料中那样立刻扭转舆论。
      那些老臣的论调太过陈腐,根本无法从法理和民心撼动裴云笙分毫。
      但这次失败,却让她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公开的舆论战,并非她所长。
      她虽读过几本书,却不懂什么治国方略,也不懂什么民心向背。
      在光天化日之下,用“理”去攻击裴云笙,无异于以卵击石。
      裴云笙是翱翔九天的鹰,有着利爪和翅膀,可以借风而上。
      而她楚婉音,如今只是烂泥里的一条蛇。
      “母亲。”楚婉音看向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柳氏,眼中闪烁着幽幽的磷火,“女儿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柳氏担忧地看着她。
      楚婉音缓缓站起身,走到阴影深处,声音轻得仿佛从地底钻出:“鹰击长空,靠的是利爪;蛇行草丛,靠的是毒牙。我既做不成雄鹰,便要做那最会伪装的毒蛇。”
      她的优势,不在于口舌之辩,不在于朝堂争锋。
      而在与她这“弱者”的身份,在于她那张能骗过世人的楚楚可怜的脸,在于她能利用人们心底最阴暗的同情与偏见。
      裴云笙站在光里,身上没有尘埃。
      那她就要躲在暗处,制造尘埃,制造污秽。
      “裴云笙要护着那些低贱的女子,要做法理的化身……”楚婉音抚摸着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她在禁足时自虐留下的,“那我就让她看看,她护着的那些人,是如何反过来咬死她的。”
      她不需要赢过裴云笙的道理,她只需要毁掉裴云笙这个人。
      只需一口,便足以致命。
      夜色渐深,秋水苑的灯火明明灭灭。
      楚婉音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容扭曲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她以为自己点燃的是可以燎原的野火,却不知,那不过是在一盏早已光芒万丈的灯前,划亮了一根转瞬即灭的火柴。
      除了让她自己的影子,显得愈发扭曲和可笑之外,别无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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