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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御笔朱批掩忠骨,帝心深处问枯荣   冬日的 ...

  •   冬日的寒意虽被御书房内厚重的锦帘与烧得正旺的银丝炭隔绝在外,但这大内深处,却似有一股比风霜更透骨的凉意,正随着案头那本加急奏报无声蔓延。
      御书房内,静得只听见烛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盘旋在紫檀木雕花的梁柱之间,将这象征着大业王朝最高权力的方寸之地,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庄严与压抑之中。
      天子端坐在御案之后。
      他保养得宜的面容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唯有那双半阖的眼,偶尔透出几分深不见底的幽光——那是唯有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帝王才有的冷厉,昭示着他那颗多疑而深沉的心。
      此刻,他的目光正死死钉在案头那份刚刚刚送达的奏报上。
      奏报乃兵部郎中苏明远遇害一事的急呈。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兵部职方司郎中苏明远,于京郊巡查防务归途中,不幸遭遇流寇伏击,力战不敌,因公殉职。随行家仆,无一生还。
      “流寇……”
      皇帝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御案,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这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显得格外突兀,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深潭。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哪里来的流寇敢伏击朝廷命官?
      且苏明远虽是文官,却出身将门,身手不凡,随行家仆亦是忠心耿耿的练家子。
      什么样的流寇,能将这样的一行人杀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求救的响箭都未能放出?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
      皇帝并非昏聩之君,这其中的猫腻,他一眼便能看穿。
      他的目光穿过缭绕的香烟,仿佛看见了那只隐藏在京城阴影中的巨手,正在肆无忌惮地拨弄着他的棋盘。
      然而,作为帝王,他此刻心中涌起的,并非是对忠臣惨死的悲痛,亦非对凶手无法无天的震怒。
      那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冰冷的情绪——警惕。
      苏明远在查什么,皇帝心中隐约有数。前些日子,都察院那边风声鹤唳,裴云笙那把“新刀”在南山矿场搅起了不小的风浪。
      如今苏明远横死,这背后的水,究竟有多深?是旧勋贵的反扑?还是……那些不安分的宗室在兴风作浪?
      但他不能深究,至少现在不能。
      一旦撕开这层“流寇”的遮羞布,彻查下去,牵扯出的恐怕不仅仅是几个杀手,而是足以动摇朝堂根基的惊涛骇浪。
      如今漕运案余波刚平,北境燕王虎视眈眈,他这个皇帝,最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稳定。
      “宣,梁秋白。”
      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喜怒。
      片刻之后,殿门轻响。
      一身玄色绣暗金纹官袍的梁秋白,缓步走入御书房。
      他身姿挺拔,如苍松立雪,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衣角纹丝不乱。
      那张清隽冷峻的面容上,是一如既往的克制与淡漠,仿佛这世间万物,都无法在他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激起半点涟漪。
      “臣,梁秋白,叩见陛下。”
      梁秋白行至御案前,恭敬地行了大礼。他的动作标准得如同尺量,寻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正是这满朝文武中,最令皇帝放心的“纯臣”模样。
      “平身吧。”皇帝抬了抬手,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梁秋白的脸,似乎想从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下,窥探出一丝破绽。
      “谢陛下。”梁秋白起身,垂手侍立,目光低垂,不直视龙颜。
      “青言啊,”皇帝换了个稍显亲近的称呼,那是他们在崇文馆一同读书时的旧称,每当他想要施展帝王心术,拉拢或试探这位昔日同窗时,便会如此称呼,“兵部的折子,你可看过了?”
      说着,陈桂躬将那份染着血腥气的奏报递到了梁秋白手中。
      梁秋白双手接过,展开。
      这奏报本是他通过自己的渠道运作上去的,每一个字他都了如指掌。
      可此时此刻,他的视线落在“不幸殉职”四个字上时,呼吸却还是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下一刻,他合上奏报,神色依旧平静得近乎冷酷,声音沉稳如铁:“回陛下,臣来时路上,已听闻了风声。苏郎中……可惜了。”
      “可惜?”皇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苏明远与你,当年在崇文馆也算是有些交情。如今他遭此横祸,你心中,仅仅是觉得可惜?”
      这是一次试探。
      极度危险的试探。
      若梁秋白表现出过度的悲愤,那便意味着他心中还念着旧情,念着那个“黄金时代”,甚至可能……念着先太子。若他表现得太过冷漠,又难免显得虚伪凉薄,令人寒心。
      梁秋白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正,迎上皇帝的审视。
      “陛下,臣与苏郎中,确有同窗之谊。”梁秋白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但那已是十年前的旧事。自臣入仕以来,深受皇恩,身居中枢。臣眼中所见,只有朝廷法度,只有陛下江山。苏明远身为兵部郎中,未能保全自身,致使职方司事务受阻,虽是遭了流寇,亦有失察之责。臣所言可惜,是惜朝廷折损一员干吏,而非为私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冷酷而理智。
      皇帝眼中的锐利之色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满意的神色。
      这正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不需要一个重情重义的梁青言,他需要的是一把斩断七情六欲、只忠于皇权的刀,一个名为梁秋白的“殿阁大学士”。
      “你说得对。”皇帝叹了口气,身子向后靠在龙椅上,语气中多了几分做作的悲悯,“苏卿乃忠良之后,虽遭不幸,但朝廷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朕有意追封苏卿,厚恤苏家,你以为如何?”
      “陛下仁厚,此乃苏家之幸,亦是天下臣工之幸。”梁秋白躬身应道。
      “只是……”皇帝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着奏报,“这京畿之地,竟有流寇作乱,此事传扬出去,恐人心惶惶。青言,你兼领刑部,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善后?”
      这是第二个试探。
      皇帝问的是“善后”,而非“彻查”。
      他在等梁秋白的选择。
      是顺着他的意思,将这桩命案大事化小,还是执意要掀开盖子,追查到底?
      梁秋白心中清楚,此刻御案之后的那位君王,根本不在乎苏明远是怎么死的。
      他在乎的,是这桩命案会不会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会不会引发兵部的动荡,会不会让这看似平静的朝局再起波澜。
      在皇帝眼中,苏明远不过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死了便死了,只要不弄乱棋盘就好。
      梁秋白袖中的手,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
      那份苏明远用性命换来的拓片和断刃,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府中的密格里。
      他比任何人都想拔剑杀入那些阴暗的角落,将幕后真凶碎尸万段。
      但他不能。
      小不忍,则乱大谋。
      裴云笙还在都察院看着他,苏令微还在等着他庇护,那尚未揭开的惊天阴谋还需要他这把“刀”继续留在皇帝身边,才有机会彻底斩断。
      梁秋白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
      他再次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冷静得令人心悸:“陛下,逝者已矣。苏郎中之死,虽有疑点,但眼下当务之急,并非大张旗鼓地搜捕流寇,以免惊扰京畿百姓,甚至引发兵部不必要的猜忌与恐慌。”
      皇帝的眉梢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梁秋白继续说道:“臣以为,此事当以安抚为主。陛下既已下旨厚恤,便是给了苏家天大的体面。臣愿代陛下,前往兵部宣慰,整饬职方司军务,确保兵部上下各司其职,不因一人之死而乱了阵脚。至于那些流寇……刑部自会发海捕文书,令地方官府严加缉拿,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以免打草惊蛇,反倒让朝廷权威受损。”
      没有提复仇。
      没有提彻查。
      只谈“稳定”,只谈“大局”。
      这正是皇帝心中所想,却又不便明说的意思。
      “好!好一个徐徐图之。”皇帝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梁秋白面前,亲自虚扶了一把,“青言,朕果然没有看错你。这满朝文武,若论识大体、知进退,无人能出你之右。”
      “臣惶恐,唯愿为陛下分忧。”梁秋白顺势起身,依旧垂首敛目。
      皇帝在御书房内踱了两步,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片刻后又问道:“裴卿……近日在都察院动静不小。她与苏明远虽无深交,但毕竟皆是朝中难得能查实事的干吏,若是她听闻此事,非要上折子弹劾京畿防务,或是要深究死因,你当如何?”
      皇帝的目光再次变得幽深。他对裴云笙这把新磨的利剑,既爱其锋利,又忌其易折,更怕她不受控制地乱刺。
      梁秋白神色未变,淡淡道:“裴御史性情刚直,嫉恶如仇,此乃御史之本分。然,裴御史亦是聪明人。她是陛下亲擢的左佥都御史,手中的剑,自然是听陛下旨意。若无确凿证据,仅凭猜测便要弹劾,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在朝中树敌。臣以为,裴御史即便有心,在看到陛下的厚恤旨意后,也会明白陛下的苦心。况且……”
      梁秋白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臣自会去提点一二,让她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为了大局’。”
      “嗯。”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办事,朕向来是放心的。裴卿是个人才,但还需要磨砺。有你在前面引路,朕便不用担心她走偏了。”
      皇帝重新走回御案坐下,随手拿起朱笔,在那份奏报的“不幸殉职”四字旁,重重画了一个圈。
      那一抹朱红,鲜艳如血,却又无比冰冷地封存了一个忠臣的冤屈,掩盖了这背后的惊天阴谋。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神情显得有些疲惫,“替朕去兵部走一趟。记住,朕要的是安稳。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臣,遵旨。”
      梁秋白再次叩首,行礼如仪,随后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厚重的殿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将那满室的熏香与皇权隔绝在内。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吹起他玄色的衣摆。
      梁秋白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望着远处阴沉沉的天空。他的面容依旧如铁石般冷硬,没有任何表情。
      但在那宽大的袍袖之下,他紧握成拳的手指,骨节泛白,指甲几乎刺破了掌心。
      苏明远那张染血的脸庞,仿佛就在眼前。
      “青言,这未竟之路,交予你了。”
      他闭上眼,这句苏明远临终前的托付,在他的心口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宫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陛下,您要的稳定,臣给您。
      但这盘棋,既然臣已经入局,那何时收官,如何收官,便由不得您了。
      您视众生为棋子,可曾想过,棋子亦有锋芒?
      ……
      御书房内。
      皇帝看着梁秋白离去的背影,满意地点点头。
      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苏明远的死,虽然突兀,但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这一试探,让他再次确认了梁秋白的忠诚。
      只要这把最锋利的刀还握在手中,只要这朝堂之上还有人愿意为他去粉饰太平、去维持“稳定”,那么,死几个苏明远,又算得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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