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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寒雪掩埋忠义骨,孤臣泣血继长途   京郊的 ...

  •   京郊的这场北风,刮得愈发凄厉了,仿佛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浊与血腥,都生生撕碎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废弃的听雨别院内,火势已不如方才那般凶猛,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木在风中噼啪作响,迸溅出零星的火星。
      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着焦糊味,在凛冽的北风中盘旋不去,直冲人肺腑。
      梁秋白跪在雪地里,鲜血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刺目。
      那只悬在半空颤抖的手,终于不再迟疑。
      两只手,在满是硝烟与血腥的空气中,终于死死攥在了一处。
      并没有预想中的温热,传入梁秋白掌心的,是一片透骨的冰凉,那是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的触感。
      粗砺的老茧摩擦着梁秋白那只握笔的手,那力度大得惊人,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又像是即将远行的将领在交付最后的虎符。
      梁秋白反手紧紧扣住挚友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似乎妄图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体内的热度强行渡过去,将那个正在坠入黑暗的灵魂强行拉回来。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后院废墟的阴影中传来。
      梁秋白几乎是本能地警觉抬眼,握着苏明远的手未松,另一只手中的铁剑已然调转锋芒,眼中原本的悲痛瞬间化为凛冽杀机。
      然而,当看清来人时,他眼中的杀意瞬间凝固,化作了一抹极深的复杂与沉痛。
      从黑暗中走出的,是一身墨色粗布长衫、却难掩清贵风骨的裴云笙。
      这位当朝左都御史,此刻发髻散乱,脸颊上沾染着一道不知是谁的血痕,手中紧紧握着一枚尚未收回袖中的精钢短刺。
      她的神情冷峻而警惕,但在看到梁秋白的那一刻,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在裴云笙的身侧,紧紧牵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女童。
      那是苏令微。
      两人显然是在发现死士退却、援兵赶到后,立刻折返回来的。
      无需言语,梁秋白与裴云笙对视一眼。
      在这凛冽朔风与满地血腥之中,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殿阁大学士,一个是锋芒毕露的女御史;一个是在此刻才彻底暴露身份的“执棋人”,一个是早就心照不宣的“同道者”。
      这一眼,包含了太多无需宣之于口的默契与悲凉。
      但此刻,并非叙旧时。
      “明远……”
      梁秋白收回目光,将两人交握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倾身靠近,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听到这声呼唤,那个原本已经垂下头颅、气息奄奄的人,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他像是要强行拨开死神的迷雾,用尽了这具残躯里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头来。
      回光返照之际,苏明远的目光并未第一时间看向这位自少年时便相交莫逆的挚友。
      他那双已经被鲜血糊住、视线逐渐模糊的眼睛,艰难地在虚空中搜寻着,最终定格在了裴云笙身侧。
      他看向了那个死死咬着嘴唇、满脸血污,却强忍着不肯哭出声的妹妹苏令微。
      苏明远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妹妹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上。
      那双手,正隔着那件极不合身的、宽大得有些滑稽的棉袍,死死地攥着自己胸口的位置。
      因为过度用力,那稚嫩的指节泛着惨白的颜色,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比她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看到这一幕,苏明远那惨白如纸的嘴角,竟奇迹般地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
      先前,在死亡合围的最后一刹那,他怒吼着让裴云笙带妹妹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他这个握着油布包的人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证据在他身上,却无人知晓,就在他将妹妹推向裴云笙怀里的那一瞬间,他已借着身体的遮挡,将那个冰冷的铁盒,塞进了苏令微那件宽大棉袍的深处。
      那是他在生死关头,给予敌人的一次欺诈。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他贴着妹妹的耳畔,用只有兄妹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下达了身为兄长的最后一道死令:
      “令微,哥哥去做诱饵。你记住,这盒子比命贵,藏好它,别回头,也不许哭!”
      八岁的苏令微做到了。
      在这震天的杀伐声中,在这个充满血腥与恐惧的夜晚,这个将门之女强忍着巨大的恐惧,成为了兄长最完美的“共犯”。
      她用那双稚嫩的手,死死护住了那唯一的真相,将其带出了这必死的杀局。
      确认了妹妹并未弄丢那个比命还重的东西,苏明远眼中焕发出最后一丝光彩。
      他没有看自己身上那汩汩流血的伤口,而是深深地望着那个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亦未落一泪,只是用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妹妹。
      随后,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了跪在身前的梁秋白。
      “青言……”
      苏明远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从口中涌出,“我……不行了……”
      梁秋白想要伸手去捂住他的伤口,却被苏明远轻轻摇了摇手制止了。
      苏明远吃力地抬起那只还握着剑的右手。
      他的手指早已因失血与寒冷而僵硬,指节青紫,死死地卡在剑柄之上。
      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让那颤抖的指节松开些许。随后,他紧紧咬着牙,用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抵住剑格,借着地面的积雪,将这柄伴随了他多年的佩剑,用最后的余力,一点一点、艰难地“推”向梁秋白。
      随后,他又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苏令微。
      “……我唯一的妹妹……还有这把剑……”苏明远喘息着,目光在挚友与妹妹之间游移,眼中满是恳求与托付,“……托付……给你……”
      北风呼啸,却掩盖不住这临终托孤的沉重。
      梁秋白看着眼前这即便在死亡面前也未曾露出一丝恐惧,唯有对生者无限眷恋的脸庞,只觉胸口如被巨石碾过,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那双平日里执掌刑部、令百官畏惧的手,此刻却在剧烈颤抖,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是近乎痉挛般地收紧了十指,死死包裹住苏明远那冰冷染血的手。
      他似乎妄图用自己掌心的温热,去强行捂暖那具逐渐僵硬的躯体,然而任凭血液如何滚烫,也挽留不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
      感受到挚友指间传来的那份绝望与执拗,苏明远惨然一笑。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越过梁秋白的肩头,望向那漆黑的夜空,仿佛穿透了这漫漫长夜,看到了十年前崇文馆的窗外,看到了昆明池畔的暖阳,看到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紧紧反握住梁秋白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出了最后的嘱托:
      “青言……你我少年曾立誓……愿得此身长报国……”
      两行清泪,终于从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眼角滑落,混入满脸的血污之中。
      “今日……我先走一步……这未竟之路……便交予你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呕出的血。
      那是对家国的忠诚,是对理想的执着,更是对挚友最沉重的信任。
      梁秋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松开了一只手,郑重地伸向前方。
      他先是握住了那柄尚有余温的佩剑,剑身沉重,仿佛承载着苏明远一生的戎马与风骨。
      随后,他向着苏令微伸出了手。
      苏令微看着这位一身玄衣、面容冷峻的叔叔,虽然眼中含泪,却没有退缩。
      她松开了紧攥着衣襟的手,将那只冻得通红、指节发白的小手,放入了梁秋白宽大的掌心中。
      梁秋白紧紧握住那只小手。
      触手冰凉,却又坚硬。
      他清楚地感觉到,在那只小手之中,紧紧攥着一枚形如发髻的……短刃。
      那是苏令微在最后时刻用来防身的武器,也是这个将门孤女最后的倔强。
      这一刻,梁秋白知道,他接过的不仅仅是一把剑和一个孩子。
      他接过的,是一个男人最后的遗愿,是一个兄长全部的牵挂,更是一份沉重如山的、守护理想的责任。
      从今往后,他梁秋白的肩上,又多了一份必须背负前行的重量。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苏明远那双正在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
      这位在朝堂上以冷酷著称的“铁面阎罗”,此刻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却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坚定:
      “明远,你放心。”
      “有我在,令微……便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
      梁秋白握紧了手中的剑与那只小手,一字一句,如同在此刻立下的血誓:
      “你的路,我会替你……走下去。”
      苏明远听到了这句承诺。
      他那双涣散的瞳孔中,最后一点光亮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是风雪夜归人终于看到了家门的灯火。
      心愿已了,托付已成。
      他望着眼前这位自少年时便相伴同行的挚友,紧绷了一生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
      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如释重负的浅笑,握着梁秋白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劲道。
      “青言……”
      苏明远的声音突然变得轻盈了一些,仿佛回光返照,眼神穿透了凛冽寒气,穿透了这漆黑的夜幕,望向了极其遥远的地方。
      他的眼前,不再是断壁残垣,不再是血腥厮杀。
      漫天枯叶仿佛化作了漫天的柳絮。那一束只属于十年前的暖阳,终于穿透了永熙年间漫长的长夜,照在了他的身上。
      他看见了十年前的崇文馆。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窗外是昆明池粼粼的波光,屋内是朗朗的书声。
      那个身着杏黄色常服、温润如玉的青年,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笑着看向迟到的他,轻声唤道:“明远,若是再迟,罚酒三杯。”
      苏明远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如少年般纯粹、干净的笑容。
      他眼神涣散,喃喃自语:
      “我……终于可以……坦然去见殿下了。”
      “殿下……明远……没有给您丢人……”
      那只曾挽狂澜、握利剑的手,终是无力地垂落在了被鲜血浸透的雪地里。
      夜色依旧,淹没了废墟,却掩埋不了这挺立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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