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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明诏赏功臣,暗旨缚猛虎   秋意渐 ...

  •   秋意渐深,晨曦的微光穿透太极殿前缭绕的薄雾,为那巍峨的檐角与盘龙金柱镀上了一层淡漠而肃杀的辉光。
      卯时三刻,钟鸣鼓响,百官鱼贯而入。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凝滞。
      文武百官垂首肃立于冰冷的金砖之上,连呼吸都似乎被刻意压抑着。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皆似有若无地瞟向朝班前列那两道身影。
      一道玄色,一道绯色。
      殿阁大学士梁秋白,玄色朝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身形笔挺如一柄未出鞘的利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之气。
      左佥都御史裴云笙,一身绯色官袍,衬得她肤色胜雪,眉目沉静如画。
      她立于文官队列之中,身姿虽纤瘦,却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度,仿佛周遭所有的暗流与揣度,于她而言,皆不过是拂过寒潭的微风,不起一丝涟漪。
      南山矿场一案,经由这二人之手,已在京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昨日,刑部与都察院的联合卷宗已呈入宫中,那上面所牵扯出的旧勋贵与皇商集团的影子,足以让在场的半数官员夜不能寐。
      今日,便是圣上裁决之时。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陈桂那略显苍老的声音刚刚落下,梁秋白便已迈步出列。
      他手中未持笏板,只孑然,行至殿中,声线平稳无波,一如殿外那千年不动的石阶:“臣,梁秋白,有本启奏。南山矿场一案,经刑部与都察院初步查验,已查明其与‘四方赌坊’、皇商盛家旗下‘四海通号’皆有隐秘账目往来。其所产之‘墨心石’与‘北地铁桦木’,账面记录与实际产出出入甚巨,有隐匿不报、私相授受之嫌。其背后脉络,盘根错节,直指朝中……”
      他的话语点到即止,并未将“旧勋贵”三字宣之于口,然其中所指,已是昭然若揭。
      一时间,殿内愈发死寂,唯有梁秋白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字字句句,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某些人的心上。
      龙椅之上,年轻的君王一身明黄龙袍,面容沉静,看不出半分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叩击,那富有节奏的轻响,成了此刻殿中唯一的声音,也成了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利剑。
      待梁秋白奏毕,天子那深邃的目光才缓缓扫过阶下百官,最终落在了裴云笙的身上。
      “裴卿,”帝王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你身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于此案亦有监察之权,可有补充?”
      裴云笙自队列中走出,与梁秋白并肩而立。
      她微微躬身,声音清越,一如珠落玉盘:“回禀陛下,深入所学,字字属实。都察院核查卷宗,亦发现南山矿场自承平二十年至今,其税款缴纳时多有异常,与‘四方赌坊’暗账记录之银钱流转时间高度吻合。其中干系,不言自明,非止于商贾贪墨,更涉官宦蔽法。恳请陛下裁,下官彻查,以正国法,以清吏治。”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将此案的性质,从“经济之弊”直接上升到了“法纪之纲”的高度。
      林培之的眼帘不可察地垂了垂,藏起了眸中的一丝阴翳。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静待着那九五之尊的最后裁决。
      良久,龙椅上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打破了殿内的凝滞,却让气氛变得愈发莫测。
      “好,好一个以正国法,以清吏治。”皇帝缓缓开口,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赞许,“梁卿办案得力,裴卿明察秋毫,皆是我大业之栋梁。此案,办得好!”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振:“陈桂!”
      “奴婢在。”陈桂躬身上前。
      “传朕旨意!”天子威严尽显,“殿阁大学士梁秋白,督办南山矿场一案,不畏强权,功绩卓著,赏黄金百两,御赐锦缎二十匹!左佥都御史裴云笙,心思缜密,于细微处见真章,为朝廷发掘沉疴,赏白银五百两,宫绸十匹!以彰二人忠君体国之心!”
      此言一出,朝野哗然。
      御座之上的君王,非但没有因案件牵涉甚广而有半分迟疑,反而对这二人施以雷霆重赏,这无疑是向满朝文武表明了一种态度——朕,支持彻查!
      宰相一党的官员们,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而那些持中立之态的官员,则纷纷向梁、裴二人投去艳羡的目光。
      梁秋白与裴云笙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波澜。
      他们二人齐齐跪下,声音平静无波:“臣,叩谢陛下天恩。”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将就此定调之时,皇帝却又缓缓开了口。
      他的语气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惋惜与忧虑:“两位爱卿之心,朕心甚慰。然,南山矿场乃我大业重要矿脉之一,其历年所缴税银,亦是国库之重。如今矿场因案查封,税收中断,长此以往,于国库有损,于民生亦非好事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武将勋贵的队列,最终停留在一个年轻的身影之上。
      “朕闻,定国公萧承嗣,于经济一道颇有见地,其父在世时,便曾为先帝打理过内帑,屡有建树。”
      此言一出,梁秋白那始终古井无波的眸中,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见的寒芒。
      被点到名的定国公萧承嗣,随即出列。
      他年岁与梁秋白相仿,不过二十几许,一身紫色蟒袍,面容俊朗,气度沉稳,全然没有寻常勋贵子弟的浮华之气。
      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了他真正的意图。
      “萧卿不必过谦。”他语气温和,却字字千钧,“南山矿场一案,既要查得水落石出,亦要顾及国库民生。朕意,便由定国公协助梁卿,共查此案。一人主刑名,一人主经济,集思广益,万为万全之策。梁卿,你看如何?”
      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裁决。
      这一手“明赏暗压”的帝王之术,用得可谓是炉火纯青。
      前一刻,他以雷霆重赏,向天下表明自己支持查案的决心,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后一刻,他便以“国库民生”为由,顺理成章地将旧勋贵集团中最具分量的年轻一代代表——定国公萧承嗣,安插进了这个案子。
      美其名曰“协助”,实则是掣肘。
      名为“集思广益”,实则是警告。
      他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亲手为梁秋白这柄太过锋利的刀,配上了一副由旧势力打造的、坚固无比的“鞘”。
      一时间,殿内所有官员都品出了这道旨意背后的深意。
      方才还面如死灰的宰相一党,此刻皆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殿中那两道玄色身影之上。
      此刻的梁秋白,已然陷入了两难之境。
      若继续深查,必将与萧承嗣发生正面冲突,这便是公然拂逆圣意;若就此打住,对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轻轻放过,则前功尽弃,更会辜负了裴云笙的信任。
      然而,梁秋白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迎着龙椅之上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平静地躬身,一字一句道:“陛下圣明,臣,遵旨。”
      退朝的钟声敲响,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思,缓缓退出太极殿。
      汉白玉的御阶之上,秋日的阳光明亮,却不带半分暖意。
      梁秋白与裴云笙走在百官之后,二人之间隔着三尺距离,一路无言。
      直至穿过宫门,周遭的人群渐渐散去,只余下一些零散的官轿与仆从在远处等候,裴云笙才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清冷如碎玉:“萧公此番入局,如猛虎入羊群。”
      梁秋白目视前方,脚步未停,声音更是淡漠,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虎亦有软肋。此案,尚未终局。”
      “大人心中已有定计?”
      “谈不上定计,”梁秋白终于侧目,看了她一眼,那深邃的眸子里,不见半分波澜,“只是,棋盘之上,尚有他处可以落子。”
      言尽于此,他微微颔首,便转身向自己的马车行去。
      裴云笙立在原地,望着他那孤直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一幕短暂的交谈,却悉数落入了不远处一辆华美马车的车帘之后。
      楚婉音透过那薄薄的纱帘,看着那并肩而立、低声交谈的玄绯二色身影,只觉得无比刺眼。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份无需言语的默契与般配,却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病态而扭曲的笑意。
      ……
      半个时辰后,宰相府。
      林远书正在书房中烦躁地踱步,当听闻皇帝的旨意,特别是那份对裴云笙的重赏时,他心中五味杂陈。
      有为她荣光而生的喜悦,更多的,却是那份因距离越来越远而生的、无力的恐慌。
      就在此时,楚婉音如一缕幽魂般,悄然出现在门口。
      她眼圈泛红,面带怯意,手中端着一盏参茶。
      “远书哥哥,”她声音轻颤,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你……你都听说了吧?表姐她……她如今真是圣眷优渥,前程似锦了。”
      林远书闻言,心中愈发烦闷,只“嗯”了一声。
      楚婉音将参茶放下,绞着手中的丝帕,欲言又止,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我……我方才路过宫门时,瞧见表姐与梁大人在宫门口……他们,他们站得好近……婉音知道,表姐如今是朝廷命官,与梁大人商议国事也是应当的。也难怪,梁大人权倾朝野,陛下又如此信重,表姐她……是寻到了真正能依仗的靠山了呢。只是……只是婉音看着,心里替远书哥哥难受……”
      “靠山”二字,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林远书那早已脆弱不堪的自尊之上。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楚婉音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再想起裴云笙那日益清冷决绝的眼神,以及方才在宫门前,她与梁秋白并肩而立的画面……
      一股混杂着嫉妒、不甘与屈辱的怒火,骤然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眼中风暴凝聚。
      而在另一边,盛府的内室之中,盛清欢正听着心腹的密报。
      听完楚婉音派人传来的话,她脸上却不见半分怒意,反而玩味地勾起了嘴角。
      “结党?”她轻笑一声,将一枚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楚婉音倒也不算太蠢,总算看对了方向。”
      她对心腹吩咐道:“去,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说’给那些御史台里,自诩风骨、最看不得‘结党营私’的老大人们听。记住,要说得‘不经意’一些。”
      “是,小姐。”
      心腹退下,室内重归寂静。
      盛清欢望着那盘已现杀机的棋局,眼神冰冷。
      将查案的行为,上升为结党的政治问题,这才是真正能置人于死地的刀。
      太极殿的深处,年轻的帝王已换下朝服,正独自一人,临摹着一副前朝的书法。
      他的神情专注,笔走龙蛇,一派闲适。
      陈桂侍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一幅字写完,皇帝放下笔,端详片刻,似是颇为满意。
      他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陈桂听。
      “梁卿这把刀,果然好用。”
      他顿了顿,拿起一方玉印,蘸了朱泥,在那幅字上,重重盖下。
      “只是,太过锋利了些,需得有鞘。朕既能给你荣耀,也能给你……枷锁。”
      朱红的印记,烙在洁白的宣纸上,宛如一滴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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