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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书肆寻踪,尺素知音 秋意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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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金风将京城内外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霜色。
官道旁的枫叶已然红透,如血色浸染,无端为这承平已久的帝都添了几分萧杀之气。裴云笙今日并未着那身凛冽的绯色官袍,而是换上了一袭寻常士子的月白素杭圆领直裰,发间仅以一根乌木簪束起,敛去了所有锋芒。
马车在城南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她独自一人,步入了那间京城之中最不起眼、却也最藏龙卧虎的书肆——观海堂。
她此行,为的并非圣贤文章,而是藏于古籍堆中的一缕陈年陈迹。
南山矿场一案,线索繁杂,迷雾丛生。要揭开裴云笙案底,要撬动这块盘根错节的巨石,必须从其根源入手。
她要寻的,是一卷早巳被世人遗忘的前朝孤本——《山川矿冶图考》。
这册从本朝载记的、大正朝廷之间的矿政专籍,查明那座矿场最初的所有权归属,以及其数年来几经易手的全部脉络。
书架之内,一如既往的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旧纸、松烟墨与尘埃混合的独特气息。
阳光从高高的格窗透入,在空气中划出无数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微的尘埃缓缓浮沉,恍若凝固了的时光。
白芷依旧是那副沉凝如山的样子,靠在柜台后方一方矮凳上,手中捧着一本不知名的古籍,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然在裴云笙踏入店门的那一刹,他翻动书页的指尖,却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停顿。
裴云笙并未言语,只向着他微微颔首,便径直穿过前堂,走向那排存放着前朝旧档、地方志典等杂乱典籍的区域。
此处的书架,比外间的更为高大,也更为破旧,层层叠叠的书卷堆积如山,几乎触及房梁。
光线愈发幽暗,唯有书页翻动时的“沙沙”声,与她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相呼应。
她凭着过人的记忆,穿行于一排排散发着霉味的书架之间,目光精准地扫过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书脊。
终于,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矗着一-架高至房梁的书籍,她看到了那本用栗色粗布包裹着的《山川矿冶图考》。
此处并无扶梯,裴云笙退后两步,踮一-脚尖,足尖在书架的横梁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只轻盈的雨燕,悄无声息地向上掠起。
她探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册书册的那一刻——
另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另一侧伸了出来,同样伸向了那本书。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指甲修剪得极为干净,袖口是内敛而深沉的玄色。
裴云笙的动作在半空中骤然停住。
她的目光,顺着那只手,越过书架的缝隙,与另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骤然相遇。
是梁秋白。
他亦未曾着官服,一身玄色常服,身姿笔挺如松,立于光影斑驳之间,神情-贯的清冷克制。
两人皆在寻找此书,竟是在同一时刻,伸手伸向同一章节的书卷。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般非巧合。
片刻的静默之后,还是裴云笙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却足以打破这满室的沉寂,语调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梁大人亦对此等陈年旧物情有独钟?”
梁秋白的目光,自她清丽而平静的面容上滑过,最终落在了她那只因发力而紧握书架边缘、显得格外白皙的手上。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却仿佛携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为解心中一惑,不得不于这浩如烟海的书堆中周旋。”他缓缓说道,目光又重新对上她的,“裴御史,亦是如此?”
一句“同是种中人”,已将彼此心照不宣的目的,点得通透。
裴云笙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如冰雪初融,稍纵即逝。
她松开手,稳稳地落在地上,姿态优雅,不见半分狼狈。
她将自己手中的那册分卷,隔着书架,平平地递了过去。
“鬼神未必有辞,然墨迹不会说谎。”她道。
梁秋白没有推辞,接了书。
两人并未就案情再多言半字,却仿佛已完成了一场最紧要的交谈。
他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处关于“大业元年采石”的治税记载,缓缓自语:“前朝古法,以烈火锻之,辅以百炼钢,方得纯粹。”
裴云笙的目光随之落在那行字上,她甚至不假思索,便接口道:“宋人所言极是,然古法亦有变通之法,若改以低温平淬,辅以此地铁桦木之炭火,虽显钝拙,然严可保十存。惜其暴户,此非命途之福,乃亏之。”
梁秋白翻动书页的手微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这一次,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出了裴云笙的身影。
他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才情横溢的女探花,一个惊艳于世的才女,有着惊人天赋与通透见地的……同道者。
而裴云笙,亦在他那“保木求鱼”的评判中,窥见了他“铁面阎罗”那副冷冰假面之下,于格物致知之学上的渊博与严谨。
两人之间,无需再多言语。便已在这一问一答之间,确认了彼此的智慧与分量。
这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一种于万千敌路中,蓦然发现同行者的了然。
“多谢裴御史解惑。”梁秋白合上书卷,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梁大人客气。”裴云笙亦回以一礼。
两人再无交谈,各自转身,消失在书架深处的不同方向,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交汇,不过是这书海之中,一次微不足道的萍水相逢。
然而,在他们二人谁也未曾注意到的、一-排不起眼的书架之后,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方才并肩而立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衫、打扮得毫不起眼的掌柜。
他是楚婉音的心腹,奉命暗中监视云笙的一举一动。
他不懂什么《山川矿冶图考》,也不懂裴云笙、裴云笙与那位权倾朝野、令人望而生畏的梁大学士,在书肆最僻静的角落里,头挨着头,共同捧着一本书。
他只看到,他们两个人凑在一处,轻声细语地说了许久,气氛热络,姿态亲密,全无半分官场上的疏离与客套。
他丫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恶毒的光芒。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同一条滑腻的蛇,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他要立刻将这个“天大的秘密”,回报给她的主子。
回到裴府秋水苑,那丫鬟一五一十地将所见添油加醋地禀报给了楚婉音。
当听到那句关键的话时,楚婉音正在精心修剪一盆名贵的墨菊,闻言,指尖的银剪“咔嚓”一声,竟失手将一朵开得最好的花苞齐齐剪断。
那丫鬟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复述着,声音里带着邀功的窃喜:
“……奴婢看得真真切切,裴小姐与梁大人在书肆中寻了同一本书,两人凑在一处,轻声细语地说了许久,看着……很是亲近。”
“亲近……”楚婉音缓缓放下银剪,俯身拾起那朵跌落的残花,指尖轻轻摩挲着娇嫩的花瓣,脸上却露出一丝诡异而扭曲的笑容。
她原以为裴云笙是座难以撼动的冰山,只知埋首于案卷与律法。却未曾想,这座冰山,竟也有为人融化的一刻。
一粒最恶毒的种子,就此,被悄然种下。
它将在阴暗的角落里,以最快的速度生根、发芽,并最终,开出一朵足以毁灭一切的、名为“流言”的恶之花。
(摘自《青言集·永熙十年》):“是日,于书肆偶遇裴御史。见其于书架间寻索,清影独立,如鹤立鸡群。片语交谈,方知其胸中所藏,非止锦绣文章,更有丘壑万千。平生阅人无数,能以学问为知己者,寥寥。此为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