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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寒潭生杀意,暗棋落天元 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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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已深,庭院中的梧桐落了满地金黄,风过处,卷起一片萧瑟。
盛府的暖阁之内,却温暖如春。
四角悬挂的鎏金瑞兽香炉,正一丝不苟地吐纳着价值千金的龙涎香,那醇厚而宁静的香气,将满室的寒凉驱散得一干二净,也仿佛能将人心底最深处的焦躁与杀伐,一并抚平。
盛清欢端坐于铺着蜀锦软垫的紫檀木椅上,身着一袭织金缠枝纹样的秋香色长裙,姿态优雅地用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轻轻拨弄着官窑新贡的汝窑茶盏。
茶是今秋的第一批君山银针,汤色浅黄,清澈明亮,一缕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那张美艳却无甚表情的面容。
在她身前,心腹管事孙泰躬着身子,将声音压得极低,禀报着京中最新的动向。
他的语速平缓,字斟句酌,生怕惊扰了主子这份难得的清净。
“……兰香斋一案,已然了结。”孙泰的声音在静谧的暖阁中近乎耳语,“那位裴御史处置得干净利落,吏部侍郎与鸿胪寺卿家中的几位小姐虽吃了些苦头,却也未伤及根本,皆已由家中长辈出面,从都察院领回去了。”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盛清欢的神色,见她并无异样,才继续说道:“只是此事之后,那位裴御史在西城市井间的声望,怕是……又高了几分。如今坊间都称她是青天御史,说她有先太子之风骨,能为平民申冤。”
盛清欢“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她手中的金簪在茶盏边缘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算是对此事不置可否的评判。
于她而言,楚婉音她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闺阁伎俩,本就如同孩童间的游戏,输赢皆在情理之中,掀不起什么真正的风浪。她示意孙泰,继续。
“另有一事……”孙泰的声音愈发谨慎,几乎细不可闻,仿佛怕那几个字沾染了尘埃,污了这满室的雅洁,“都察院那边的人传来消息,说裴御史昨日曾签发过一道密令,调阅了‘南山一带’,所有矿场的契据与近三年的税赋卷宗。”
盛清欢拨弄茶盏的金簪,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那精巧的红宝石尖端,在澄澈温润的釉面上,留下了一道无声的划痕。
孙泰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依旧低着头,尽职尽责地禀报:“据说,是因之前查办‘四方赌坊’时,发现赌坊与南山的一处矿场有银钱往来,故而都察院循例追查……”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在寂静的暖阁内炸响,尖锐得刺人耳膜。
孙泰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惊恐地抬起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只见方才还被自家小姐优雅地执于手中的那只汝窑茶盏,此刻已然化作一地青翠的碎片,静静地躺在她身前的波斯地毯上。
温热的茶水迅速漫开,将那名贵地衣上繁复的纹样,氤氲成一片狼藉的水渍。
而盛清欢,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是那双原本平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已是寒潭千里,冰封万里。
那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寒意,比窗外的秋风更烈,瞬间便将满室的暖香与安逸,尽数冻结。
南山矿场……
裴云笙……
她怎么会查到那里?!
一瞬间,盛清欢眼中涌起毫不掩饰的杀机。
那杀意是如此的冰冷与实质,让跪在地上的孙泰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仿佛要被冻僵,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盛清欢缓缓抬起手,目光落在自己被碎瓷划破、正渗出一缕殷红血丝的指尖上。
她没有感觉到疼,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是她大意了。
她一直以为,裴云笙不过是一枚比旁人锋利些的棋子。
虽能掀起风浪,制造些麻烦,却终究跳不出这盘由权势与财富构筑的棋局。
她以为,只要在朝堂的规则之内,在利益的纠葛之中将其困死,便足以令其左右支绌,寸步难行。
可她错了。错得离谱。
从“巧绣娘夺嫁妆案”,到“兰香斋受辱案”,裴云笙的每一次出手,都未曾遵循过世家大族之间心照不宣的体面与规则。
她不屑于闺阁争斗,更不惧与整个旧勋贵阶层为敌。
她的眼中,没有利益,没有人情,只有那套冰冷的、由先太子留下的《大业律》。
一个不爱钱财,不畏权势,甚至连性命都可置之度外,只认法理的人,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对手。
而如今,这柄最可怕的利刃,在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向,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触碰到了他们最核心、最致命的要害。
孙泰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鬓角。
他在这位小姐身边伺候多年,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
许久,盛清欢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半分情绪的波澜:“你先下去吧。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是,是!小人遵命!”孙泰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退出了这间气氛已然凝固的暖阁。
门被轻轻合上,再度隔绝了内外。
盛清欢没有理会地上的狼藉与指尖的伤口,她缓缓起身,赤着足,踩过冰冷的碎片与温热的茶水,踱步至窗前。
她望着庭院中那棵在秋风里逐渐凋零的梧桐,眼神愈发冷酷,如同一块被淬炼到极致的寒铁。
清除裴云笙,已不再是众多备选的计策之一,而是必须立刻执行的要务。
这盘棋,不容有失。她背后那位的图谋,更不容有失。
“以前,我只想让她消失在林家的婚书上。”她对着窗外的萧瑟景致,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是秋风的叹息,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现在,我要让她消失在这世上。”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的弧度。
“一根会自己思考的棋子,留着,只会毁了整盘棋。”
言罢,她转过身,走向暖阁最深处的一面紫檀木博古架。
那架上陈列着各式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每一件都足以让寻常人家富足一生。
她却视若无睹,径直走上前,伸手握住了一只看似寻常的青铜仙鹤摆件。
那仙鹤昂首引颈,姿态优雅,是前朝的旧物。
盛清欢的手指在仙鹤冰冷的颈部轻轻摩挲了片刻,随即,皓腕一转,以一种特定的韵律与力道,将那鹤首,向左旋转了半圈。
只听得“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博古架后方的墙壁,竟无声无息地向内凹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的入口。
一股陈腐而阴冷的气息,自那黑暗中扑面而来。
盛清欢没有丝毫犹豫,提步走了进去。
黑暗中,她熟练地点燃了壁上的烛台。火光跳动,照亮了一间约莫丈许见方的密室。
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黑漆木案,案上摆着一方砚台,几支狼毫,以及一叠质地特殊的、泛着淡黄色泽的油纸。
她走到案前,取出一张油纸,亲自研墨,而后提笔,蘸饱了墨汁。
这一次,她没有再思索什么计策,也没有再权衡什么利弊。
她的动作果决而迅速,笔尖在油纸上游走,写下的却并非一道直接的杀令。
那上面只有一行简短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文字:“目标,左都御史裴云笙。查其出入行止,往来人脉,府中护卫深浅。事无巨细,每日呈报。”
写罢,她甚至没有吹干墨迹,便将那张油纸仔细折好,放入一个特制的、内壁涂有防火漆的细小竹管之中,而后用蜡丸封口。
她拿着那枚蜡丸,走回暖阁,来到方才那只破碎的汝窑茶盏前,蹲下身,从一片狼藉的碎片中,拾起了那支沾染了茶渍的赤金嵌红宝石簪子。
她用簪子的尖端,在窗台上一盆盛开的秋菊盆栽的泥土中,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轻轻敲击了三下。
片刻之后,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无声无息地自窗外的阴影中滑落,单膝跪地,头颅深埋,双手高举过顶。
盛清欢看也未看那人一眼,只是将手中的蜡丸,轻轻放入了那双布满厚茧的手中。
“去吧。”她淡淡地吩咐道。
黑影接过蜡丸,身形一闪,便再度融入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暖阁内,重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盛清欢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渐渐西沉的、光芒惨淡的秋日。
一张针对裴云笙的天罗地网,由此,正式张开。
这一次,她要的,不再是让裴云笙身败名裂。
她要的,是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