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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庆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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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二年,冬。
今年的冬日比往年来得都要早,寒意更甚,漫天的飞雪落屋檐上,明黄色琉璃瓦被雪彻底覆盖,遮盖住了原本属于它的颜色。
天极殿内炭火熯炽,暖意融融,殿外又是另一副景象,白雪皑皑,天寒霜冻。
这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一方注定身于高位,另一方注定要为其俯首。
皇帝早已龙颜霜鬓,日渐衰老的身子倚靠在龙椅上,浑浊的双眼不再似曾经那般锋锐,满是猜忌的眸光透过壮丽巍峨的朱雕大门,直抵殿外长跪着的一行人身上。
他们穿着单薄的囚衣,即便身体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也依旧挺直着腰杆——
这是他们谢家人生来就有的傲骨,不容得外人轻易折下。
一生的兵戈戎马,换来的却不是军功与褒奖,而是一道催命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将军府因勾结外党,通敌叛国,致使我军折损三万将士,边城尽失。其行为不忠不义,特颁此诏书,令其全族,满门抄斩,以慰死去将士之亡灵,钦此。
谢家三代为将,满门忠烈,如今却也要落得个满门忠义命丧于此的下场,随着那道冰冷的圣旨降下,殿外被白雪覆盖之处被猩红所浸染,殿内却是一派歌舞升平。
至此往后,汴京再无镇国将军府,再无谢家。
如今的谢家被官府查封,府中大大小小的物什都被搬了空,那些家奴也无一幸免。
年仅15岁的谢宁安和从小伴着自己长大的家生子殷桃,被奶娘一把推进了暗室,临走之前,叮嘱着她们要待在这儿,等到第二日夜半时分才能出来。
她们大气也不敢喘,只能待在暗室里,外面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她们两个小姑娘害怕地紧紧抓着对方的手,唇瓣被咬出了血,也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就在她们要崩溃的时候,外面嘈杂的声音才渐渐散去。
遵循着奶娘离开前所说的话,她们躲到了第二日夜半时分,才从暗室里爬了出来,谢宁安浑身脏污,饿着肚子,手和脸上都沾着泥点子,和往昔那副尊荣华贵的模样大相径庭。
此时正逢夜半时分,街上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几只未归家的鸟儿还在树上轻啼,以及,谢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尸体,都被人像垃圾一般随意丢弃在将军府的院落中,无人关心,也无人为其收尸。
殷桃捂着嘴,泪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却也还是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再将那群歹人引回来。
谢宁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早已麻木的眼神里再无一点光亮,那个地方,奶娘的尸体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血迹早已干涸,成了暗红色,在未化的雪上蔓延开来。
官兵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起,谢宁安顾及不了太多,和殷桃一同跑向院子后面,那里有条密道,父母告诉过她,如果遇到危险,可以从那逃出去。
她们通过密道,来到一个荒林,接着一路向北,路过了许多地方,见到了更多她们在繁华的汴京里从未见过的苍凉景象,最终,她们停留在了一个边境小城,名为漠州。
即便到了这么偏远的地方,追捕她的追缉令也没有消失,她为了躲避追捕,换了身男子的衣裳,用身上仅剩的银钱租了间小院,四处打听着这里的情况。
漠州泉眼干涸,水是稀罕物,跟食物一样重要的存在,想要用水,必须去山顶上的泉眼里取,然后再将其扛下山,不仅耗费力气,那山路崎岖,能够保证水不洒出去都已是万幸。
虽然这里的水源稀缺,但矿脉丰富,未经开采的矿山都有好几座。
如果能把这些矿利用起来,制成刀具或者打猎用的箭镞,放到市场上贩卖,也能获取不少的银钱让她们在此处定居。
——
庆历六年,又是一年冬。
“谢安!”
咋咋呼呼的声音在谢宁安的小院门前响起,人还未到,先闻其声。
来人是隔壁院里的一个哥哥,叫王二虎,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原家中还有一个长子,却在前年征兵上了战场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谢安!看我这次带回来多少银子!”王二虎兴高采烈地提着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子进了她们的院子。“这次生意好,有个大户人家一下子全买走了。”
谢宁安接过他递来的钱袋子,从里面抽了三成出来递给他。
王二虎是隔壁王大娘看着她们身子娇小,也不像是个能扛重物的,恰好家里的生意也不算忙,便让他时常过来帮忙,而谢宁安也会给他付相应的工钱。
她们来到这也已经有四年了,这期间她把铁匠铺越做越大,将制好的铁器拿出去卖,攒下来的钱也是一笔大数目了。
再加上邻里也很照顾她们,许是瞧着她们年纪尚小,父母便不在了,独自漂泊到漠州寻找生计,但凡有些新鲜的蔬果和可口的饭菜都会想着送些过来给她们。
“二虎哥,辛苦你了。”
王二虎力气大,平日里家中的农活重活都是他在帮着干,闻言只是摸了摸脑袋,笑得娇憨。
“不客气,你们平时也帮我阿娘做些针线活,都是乡亲,哪还用得着这么客气!”
谢宁安笑着答道:“是这么说,但还是要谢谢你,不然我和小殷两个人也搬不动这么多。”
王二虎知道她的性子,也不跟她推诿,寒暄了几句便准备回自家院里帮阿娘摘豆子,当他的步子跨出了院门,似又想起什么,原路折了回来,忍不住叮嘱道:
“谢安,你当心着点,最近上边的人管控严,你库里藏着的那些……小心着点。”
“多谢二虎哥提醒。”
谢宁安把王二虎送走后,只身绕到后院,再三确认周围没有人后,推开藏在后院深处的一道暗门,钻了进去。
这里面暗藏玄机,里面的机关锁都是她一人铸成的,只有她和殷桃知道这个机关锁怎么打开。
她自幼便体弱,不能够像哥哥那般上阵杀敌,只能蜗居在小小的后宅之中,她与寻常大家小姐不同的是,针织女工,吟诗作画都不大精通,反而对那些机关图纸展现了异于常人的天赋。
八岁时便学会了如何铸器,十岁时便能够将图纸上的东西一比一的复刻出来,再大些便能够在原有的图纸上进行改良。
家中并不缺钱,也就没有放到市面上去卖,而是被安置在府内的库房当中,而这也恰恰成为了将军府灭门的一道隐藏的催命符……
好在,那些图纸她牢记于心,即使没有原件也能够一比一复刻出来,这便是过目不忘的好事。
而漠州处于大胤的边境,这边常年处于战乱,对于兵器的需求极大,她便私自将这些售卖给军机营,这样既能换得一大笔银子,边关的战士也能有足够的武器去打仗。
谢宁安正在清点着新造出来的兵器,突然从一堆巨物中跌落出来一个小巧的机关弩,这是她前段时日从一个洋人商贩手里买来的图纸,那张图纸并不完善,经过她几日的研究和改良,这把机关弩才得以面世。
她蹲下身将那把机关弩捡了起来,刚直起身,殷桃着急地声音就从门外传来:“公子!铺子里有人找您!”
铁匠铺是谢宁安和殷桃在轮流打理,一般的客人殷桃能够自己接待,只有些要求特殊的客人才需要谢宁安出面。
而这次是指了名要找她,来者不知善恶,是不是那些人派来的追兵也不得而知。
情急之下她便将那把机关弩别在腰间,将密室的门锁好,向铺子里赶去。
她来到铺子时,远远见到一个衣着华贵之人,他身上的料子让她极为熟悉,再走近些,便能一眼便认出这是汴京独有的云纹锦。
在这离汴京几千里远的偏远小城,能够见到此物,不得不让她提防起来。
“这位客官,可否有事找我?”
男人生得极为漂亮,尤其是那双狐狸眼,盯着她瞧时,有种背脊发凉的感觉。
“你就是这间铺子的掌柜?”
“是。”
男人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不知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儿,妖冶的脸上绽开了一抹兴味的笑,就像是狐狸找到了喜欢的玩具。
“听闻你这铺子里什么都能打得,敢问……这物什能不能做?”
说着男人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图纸,上面绘制着复杂的图样,比她母亲给她淘的那些机巧图还要复杂百倍。
她刚想要伸手去够,男人的速度比她更快,在她准备碰到的时候,“嗖”地一下收了回去。
“能做吗?”说着还晃了晃手中的图纸,看出了谢宁安对它的兴趣。
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好奇心,强忍着将目光从图纸上移开。
“我这只是小店,做不得这么精巧的东西。”谢宁安婉拒了,可还见男人站在原地不走,便想要赶人,哪里想到,还没碰到人,就开始捂着嘴咳嗽。
还是个病秧子呢。
谢宁安心里想着。
“这附近有没有医馆?”他旁边跟着的侍从着急地问着。
漠州这种地方,是没有固定医馆的,要把病人带到那些医者的家里去看病。
不巧的是,漠州仅剩的一名老医者昨个儿回临城省亲去了。
“先让他进来喝口水。”
人都这样了,谢宁安也不好继续赶人走,便想要上前帮着把人扶进去,可还没碰到人,就被躲过去了。
他身旁的侍从面露尴尬,在一旁帮着解释道:“我家主子有些洁癖,不太喜欢生人碰他。”
谢宁安没多在意,汴京城里的怪人多了去了,也不差他这一个。
从小厨房里倒了碗水过来,那男人盯着桌上盛着水的容器,面露犹疑,碗边缘残缺不齐,颜色也褪了七八分,瞧着格外磕碜。
谢宁安给他倒了水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可没有心思管他到底喝不喝,心中惦念着自己的小私库,做事情也有些心不在焉的。
转身的时候她随手放在腰间的那把机关弩擦碰到灶台边缘,一下跌落在地,声响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