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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22 ...


  •   车子穿过最后一道树影交错的弯道,在一扇深色铁艺门前缓缓停下。

      门是开着的。或者说,它似乎常年就这样虚掩着,没有上锁。迟宴春示意司机直接开进去,车轮碾过碎石铺就的小径,发出细碎的、像某种古老语言般的窸窣声。

      秦松筠透过车窗看出去。

      庭院比她想象中更幽深。不是那种精心修剪、处处彰显匠心的花园,而是近乎放任自流的、带着野性的生机。高大的香樟、银杏、还有几株她不认得的树木在夜色里舒展枝叶,树下是茂密的灌木丛,蕨类植物在阴影里匍匐蔓延。

      空气里有种复杂的、层次分明的植物气息,刚割过的青草味、某种花的甜香、泥土的微腥、还有树木释放的、清冽的木质调。

      车灯扫过时,她看见一丛丛鸢尾在路边暗处挺立,深紫色的花瓣在光里一闪而过,像夜的眼。

      “喜欢?”迟宴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秦松筠回过神,点点头:“很特别。”

      车子停在一栋三层高的老式别墅前。建筑是砖木结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门前一盏老式铸铁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亮一小片石板铺就的台阶。

      迟宴春先下车,绕过来替她开门。秦松筠踏出车门时,鞋跟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脆响。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庭院里所有植物的气息,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

      “这是我外公的房子。”迟宴春在她身侧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这片宁静,“我十八岁那年,他把它送给我当成人礼。”

      秦松筠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说这话时表情很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眼神里有种很深的东西,一闪而过。

      她没问为什么样的成人礼,也没问为什么送房子。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很珍贵的礼物。”

      迟宴春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引她朝里走。

      推开厚重的木门,室内的景象让秦松筠微微怔住。

      她原以为会看到典型的、老派富贵人家的装修——深色实木、繁复雕花、厚重的丝绒窗帘。但眼前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挑高的大厅里,几乎所有的墙面都换成了落地玻璃,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玻璃外不是庭院,而是一个巨大的室内花园。

      植物在这里肆意生长。高大的龟背竹叶片阔大如伞,散尾葵的羽状叶子垂落如瀑,蕨类植物沿着人工砌成的小溪流蔓延,溪水上漂浮着几片睡莲叶。空气湿润,带着苔藓和泥土的气息,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清甜的花香。

      灯光设计得巧妙。不是明亮如昼,而是星星点点的暖黄色射灯,藏在植物丛中、岩石缝隙里、水面上方。光与影交织,叶片在光里透出深浅不一的绿,像一幅立体的、会呼吸的水墨画。

      “这……”秦松筠一时说不出话。

      迟宴春已经脱下外套,随手搭在一张藤编椅背上。“我外公喜欢植物。晚年行动不便,就把家里改成了这样。”

      他走到一株琴叶榕旁,伸手碰了碰叶片,“他说,既然出不去,就让自然进来。”

      他说得很简单,但秦松筠听出了话里的重量。她跟着他穿过这片室内丛林,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里也长着细小的、毛茸茸的苔藓。

      通往后方花园的门敞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更鲜活、更野性的草木气息。

      还没走出去,就已经听见黎译誊的声音:

      “万唯意!那是我的肉!”

      “谁烤熟就是谁的!”万唯意清脆的笑声跟着响起。

      迟宴春和秦松筠相视一笑,踏出门。

      后花园比前庭更开阔。中央是一片不大的湖泊,水面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倒映着岸边的灯光和树影。湖边空地上,黎译誊和万唯意正在一个临时搭起的烧烤架前忙活。

      烧烤架是专业的户外款,炭火烧得正旺,火星偶尔噼啪炸起。旁边的长条木桌上摆满了食材,用竹签串好的各色肉串、蔬菜、海鲜,还有几盘已经处理好的火锅配菜。另一侧的小桌上,电磁炉上坐着一口铜锅,红汤正在咕嘟咕嘟翻滚。

      “你们可算来了!”黎译誊抬头,手里举着两串滋滋冒油的牛肉,“再不来,肉都要被这小祖宗吃光了。”

      万唯意嘴里还叼着一串蘑菇,含糊不清地反驳:“明明是你烤得太慢!”

      她今天穿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像个大学生。看见秦松筠,眼睛一亮,把蘑菇串咽下去,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松筠姐!你看黎哥哥,小气死了,一串肉都要跟我抢。”

      秦松筠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那等下我烤给你吃,不给他。”

      “听见没?”万唯意得意地朝黎译誊扬下巴。

      黎译誊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肉串递过来:“行了行了,这两串先给你们。宴春,酒呢?”

      迟宴春把手里一直提着的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瓶酒。不是常见的红酒或威士忌,而是细长的、琥珀色的瓶子,标签是手写的中文字:梅子酒。

      “我家阿姨自己酿的。”他打开一瓶,浓郁醇厚的梅子香立刻散开,混着淡淡的酒气,“去年春天的梅子,泡了整一年。”

      “这个好!”黎译誊眼睛发亮,已经去找杯子。

      秦松筠站在桌边,看着满桌的食材和忙碌的三人,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微妙地僵了僵。

      “那个……”她开口,声音有点虚,“这顿本来该我请的。结果我什么都没带……”

      黎译誊正往杯子里倒酒,闻言抬头,咧嘴笑了:“秦总,你能来就是最大的面子了。是吧宴春?”

      迟宴春正慢条斯理地拆一包新的木炭,闻言头也不抬:“嗯。”

      “就是!”万唯意挽住秦松筠的手臂,“松筠姐你是不知道,黎哥哥为了今晚,下午就跑来准备了,连炭都是他亲自点的,虽然差点把眉毛烧了。”

      “万唯意!”黎译誊瞪眼。

      “我说的是事实嘛!”

      秦松筠看着他们斗嘴,心里那点尴尬渐渐散去。她脱下外套,也挽起袖子:“那我来帮忙。要烤什么?”

      四个人很快分工明确。黎译誊负责烤肉的主力,万唯意给他打下手兼偷吃,秦松筠处理火锅的配菜和调料,迟宴春——他负责开酒,添炭,以及偶尔在黎译誊烤焦时淡淡点评一句:“火大了。”

      炭火的温度,食物的香气,梅子酒的醇厚,还有夜晚微凉的风。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秦松筠把一盘切好的羊肉卷下进火锅,红汤翻滚,肉片瞬间变色。她夹起一片,在调好的芝麻酱里滚了一圈,送进口中。

      “好吃吗?”万唯意凑过来。

      “嗯。”秦松筠点头,又夹了一片给她,“你试试。”

      万唯意张嘴接了,烫得直哈气,却还是含糊地说:“好、好吃!”

      黎译誊烤好一批肉串,端过来放在桌子中央。“来来来,趁热吃。宴春你别光坐着,喝酒啊。”

      迟宴春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梅子酒在杯子里晃荡,琥珀色的液体映着炭火的光,像融化的琥珀。

      秦松筠也拿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入口温润,梅子的酸甜先涌上来,随后是淡淡的酒香,不烈,但后劲绵长。

      “这酒真好。”她说。

      迟宴春看她一眼:“喜欢的话,走的时候带一瓶。”

      “那我先谢谢迟……。”

      “客气。”他顿了顿,径直打断她忽然说,“以后别叫迟先生了。”

      秦松筠怔了怔。

      “太正式。”迟宴春补充,语气随意,“直接叫名字就行。秦总秦小姐的,听着奇怪。”

      黎译誊在旁边起哄:“就是!我都直接叫你秦松筠了,宴春还这么客气干嘛?”

      秦松筠看着迟宴春。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眼神在炭火的光里显得很平静,很放松。和平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散漫不同,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在朋友家里吃饭的普通人。

      “好。”她点头,举起酒杯,“那,迟宴春——谢谢你的酒。”

      迟宴春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角有细微的纹路漾开,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泛起的涟漪。

      “不客气。”他说,和她碰杯,“秦松筠。”

      *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

      湖面起了薄薄的雾,在水面上缓缓流动。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像夜的呼吸。

      黎译誊和万唯意已经转到火锅那边,为最后几片肥牛争得不可开交。秦松筠吃得有些热,起身走到湖边,想吹吹风。

      湖水在夜色里漆黑如墨,只有靠近岸边的地方,被灯光照出一小片粼粼的光。她蹲下身,被那光影引得伸手想去碰触水面。

      但鞋跟下的石块突然松动。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秦松筠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就感觉整个人朝前倾去,眼看就要栽进湖里——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抓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被那股力量拽回来,踉跄两步,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梅子酒的气息,混着干净的皂角香,还有一点点炭火的味道。

      迟宴春扶住她,等她站稳,立刻松开了手。

      “小心。”他说,声音很平静。

      秦松筠的心脏还在狂跳。她深呼吸两次,才勉强平复下来。“谢谢。”

      “松筠姐你没事吧?”万唯意跑过来,一脸担忧,“吓死我了,这湖边石头是松的,黎哥哥刚才也差点滑倒。”

      黎译誊跟过来,挠挠头:“怪我,没提醒你。”

      “我没事。”秦松筠摆摆手,但脸色还有些白。她下意识又后退了一步,离湖岸更远些。

      迟宴春看着她这个小动作,没说话。

      四人回到餐桌边。气氛因为刚才的小意外安静了片刻,但很快又被黎译誊和万唯意的斗嘴打破。

      “说起来,”万唯意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秦松筠,“松筠姐你是不是有点怕水啊?刚才看你脸色都变了。”

      秦松筠正在倒酒的手顿了顿。

      “嗯。”她承认,把酒瓶放下,“小时候有一次,在我家后花园的池塘边玩,失足掉下去了。”

      “啊?严重吗?”

      “不严重。”秦松筠摇摇头,声音轻了些,“水不深,就是吓了一跳。当时是……邻家的哥哥把我拉上来的。”

      她没说是许清知。但迟宴春听懂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琥珀色液体。

      “后来就有点心理阴影。”秦松筠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其实知道水不深,但就是……靠近的时候会紧张。”

      “理解理解。”黎译誊说,“我小时候被狗追过,现在看见大型犬还发怵呢。”

      万唯意“噗嗤”笑出声:“你那是活该,谁让你去揪人家尾巴?”

      “我那是想跟它玩!”

      两人又吵起来。秦松筠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夜风拂过脸颊,带着湖水的微腥和植物的清冽,酒意让身体微微发热,思绪也有些飘。

      她没注意到,迟宴春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没参与斗嘴,也没喝酒。

      他只是看着湖面,看着那片薄雾在夜色里缓缓流动,看着远处树影在风中摇曳。

      然后他低下头,转动了一下食指上的银戒。

      金属摩擦指节,带来熟悉的、冰凉的触感。

      “秦松筠。”他忽然开口。

      秦松筠转头看他。

      迟宴春抬起眼,目光穿过夜色,落在她脸上。炭火的光在他眼里跳跃,像两簇安静的火焰。

      “你掉下水那一年,”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是几岁?”

      秦松筠怔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某种深沉的、她看不懂的东西。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虫鸣,带来湖水的气息,带来他身上淡淡的梅子酒香。

      许久,她才说:“五岁。”

      迟宴春没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地,然后转开视线,重新看向湖面。

      手指上的银戒,又转了一圈。

      万唯意和黎译誊还在斗嘴,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火锅的红汤已经不再翻滚,炭火也渐渐暗淡下去。

      但秦松筠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好像比刚才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见湖水轻拍岸边的、极细微的哗啦声。

      也听见迟宴春低声说,那句话轻得像叹息,像自语:

      “二十多年前啊。”

      然后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梅子酒一饮而尽。

      琥珀色的液体消失在唇边。他放下杯子,玻璃杯底碰触木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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