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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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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十点,君竹的周例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是简洁的现代风格,整面落地窗外是五月的晴朗天空。长条会议桌旁坐着各部门负责人:生产、采购、市场、财务,还有设计部的江河渡。助理桃月坐在角落,面前摊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着会议纪要。
秦松筠坐在主位,穿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利落地挽起。她面前摊开一份文件夹,手里拿着一支银色钢笔,笔帽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
各部门依次汇报。生产部提了下季度产能安排,采购部汇报了几种进口面料的到货时间,市场部展示了上周的销售数据和客户反馈。秦松筠听得很专注,偶尔抬眼看向汇报人,在她微微点头的瞬间,桃月就知道该把这部分内容记为重点。
“上周线上渠道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主要来自‘松筠’系列的复购。”市场总监说完,看向秦松筠。
秦松筠放下笔:“复购率具体是多少?”
“百分之二十八。”
“客单价呢?”
“平均八千二。”
秦松筠静了两秒,在纸上记了个数字。“继续维持现有推广节奏,但下个月开始,重点推‘松间’的预售。”她抬眼,“文案和视觉方案周三前给我看。”
“好的秦总。”
轮到江河渡。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旁,没用电子的,他坚持用手绘。
“‘松间’系列目前完成了七成。”他一边说,一边用黑色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几个简略的服装廓形,“主打面料是意大利进口的仿麻丝,颜色定了四个:月白、靛蓝、松绿、檀褐。”
他在每个廓形旁边标注细节:“这里会用苏绣技法绣竹叶纹,但用同色丝线,远看看不见,近看才有质感。这里准备做盘扣,但不用传统样式,改成几何形的金属扣。”
笔尖在白板上滑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江河渡清晰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工期呢?”秦松筠问。
“样衣月底能出来。大货的话……”江河渡顿了顿,“如果面料准时到,六月中旬能完成第一批。”
秦松筠点点头,没说话。她看着白板上的草图,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腰线再收半公分。”
江河渡挑眉:“模特试穿时,现在的腰线已经很贴合了。”
“不是贴合的问题。”秦松筠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另一支笔,在一个廓形的腰侧轻轻画了道弧线,“是姿态。竹在风里,不是直挺挺的,是有弧度的,这里收一点,人穿上后,自然会有种随风微摆的动感。”
她画得很轻,线条却很肯定。江河渡看着那道弧线,眼睛亮了亮:“有道理。”
“其他几件也按这个思路调整。”秦松筠放下笔,回到座位,“周三我要看修改后的设计稿。”
“好。”
各部门汇报完毕,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桃月整理着会议纪要,其他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但秦松筠没动。
她依旧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其他人见状,动作都停了下来,重新坐好。
孔静幽在这时站起身。她今天穿米白色西装裤装,干练利落。她走到会议室前方,从文件夹里取出几份打印好的资料,递给桃月:“发一下。”
资料传到每个人手中。纸张上,“锦心集团·心锐设计大赛”几个烫金大字在灯光下泛着光。下面是小字:参赛须知、评审标准、奖励机制。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纸张翻动声。几个部门负责人互相交换眼神,神色各异。
等所有人都看完,孔静幽才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君竹决定参加这次比赛。”
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市场总监先开口:“秦总,孔总,锦心这是……”
“商业行为。”孔静幽截断他的话,“锦心每年夏季都需要新鲜的设计元素,这次比赛是他们筛选供应商和设计外包的方式。对我们来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是个机会。”
采购部经理推了推眼镜:“但参赛的品牌很多,竞争会非常激烈。”
“所以才要全力以赴。”秦松筠这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向她,“君竹需要更大的平台,需要被更多人看见。这场比赛,是条捷径。”
她说着,目光落在江河渡脸上。江河渡正低头看着那份参赛须知,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散会吧。”秦松筠最后说,“各部门按计划推进工作。设计部——”她看向江河渡,“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秦松筠、孔静幽和江河渡。
江河渡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子里,长腿随意伸开。他手里还拿着那份参赛须知,指尖在上面轻轻敲着。“真要去啊?”他问,语气轻松,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你好像不意外。”孔静幽在他对面坐下。
“意外什么?”江河渡笑,“松筠这性格,有挑战才兴奋。”他看向秦松筠,“是吧?”
秦松筠没接这个话茬。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看着窗外五月的街景。梧桐树已经长得茂盛,嫩绿的叶片在风里摇曳,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河渡,”她开口叫他的名字,声音很静,“你觉得‘松间’系列,适合作为参赛作品吗?”
江河渡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檀木珠子。
“‘松间’是你外公的理念延伸,是你心里最干净的东西。”他说得很慢,“拿它去参赛,等于把它放到商业的砧板上,任人评判、切割。”
“我知道。”秦松筠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孔静幽轻声说:“松筠,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用别的系列。‘竹韵’的初稿不是出来了吗?那个系列更……”
“不。”秦松筠打断她。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鸣。
秦松筠走回会议桌旁,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她的目光在孔静幽和江河渡脸上缓缓扫过,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
“我决定,”她一字一句地说,“把‘松间’和‘竹韵’合并,构成一个互文的系列,一起参赛。”
江河渡怔住了。孔静幽也抬起头,眼神复杂。
“‘松间’是松的姿态,‘竹韵’是竹的精神。”秦松筠继续说,声音平稳,却透着某种清晰的决心,“外公当年创立锦心,理念是‘一生守拙,百事成锦’。‘守拙’不是不思进取,是在坚持本心的前提下,把好的东西推到更大的平台。”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这个时代,情怀不能卖钱。但情怀可以成为内核,支撑起能卖钱的产品。我能做的,就是把外公和妈妈的心意,把秦家三代人对‘美’的理解,用现代人接受的方式,推到更多人面前。”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睫毛上跳跃,投下细密的阴影。
孔静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我明白了。”她顿了顿,“你是抱着必胜的决心去的。”
“是。”秦松筠承认得干脆。
江河渡这时开口,语气里少了平时的散漫,多了些认真:“还有个问题。”他看向秦松筠,“所有人都知道你和锦心的关系。君竹参赛,舆论会怎么说?比赛最看重公平,评委会不会为了避嫌,刻意压低我们的分数?”
孔静幽正要说话,秦松筠先开口了。
“以我对秦彻的了解,”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锦心这次比赛,一定会找独立第三方做评审。既然他们敢发邀请函,敢把规则定得这么公开,就不会自砸口碑。”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但是——”
这个转折让孔静幽和江河渡都抬起了头。
秦松筠的眼神变了变。那种平静的、理性的光慢慢褪去,换上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她垂下眼睫,看着桌面上的木纹,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锦心最后……极有可能为了显示绝对公平,在初选阶段,就率先把君竹刷下去。”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城市的喧嚣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孔静幽和江河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而秦松筠依旧低着头,指尖在桌面上划着看不见的线条。阳光照在她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