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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命 我丢下纸笔 ...

  •   我丢下纸笔,站起来就要往出走。

      冬芙拉住我:“公主,等等轿辇!”

      “父亲急命,等不得了。何况姐姐此刻必然心急如焚。”

      我仪仗也不要,带着五个贴身宫女和女官就往馥春殿赶。

      两个女官为我开道,两个宫女殿后,冬芙扶着我,天时不晚,宫中这些大门,门户霍然洞开。

      “公主,那是表公子?”

      她指给我。

      我脚下不停,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有一个腰环白玉带的少年公子,俨然男装的母亲。

      只是比她更年轻、更肆意,周身喜气洋洋。

      莫非,我的夫婿是表兄?

      他身后是一个衣冠整齐的俊朗男子,凤目深鼻,体如松柏,我一眼就认出他——必定就是许骅。

      他看起来也是那样轻松,眉毛舒展,唇周含笑。

      这让我有点糊涂。

      后面三个影子,两个妆比宫中美人还浓,脸擦得雪白,锦袍玉冠,簪了一朵红花,也能称得上一声少年风流。

      最后一个,灰褐色的布衣,看上去不起眼,灰扑扑的,脸庞虽然称得上清秀,却露出三分畏缩,想必就是那个民人之子了。

      原来殿选已经结束了。

      我加快步伐,冲进馥春殿的时候,里面一片啜泣声。

      我赶忙在哭脸中寻找姐姐,看上去都蓬头垢面,忍辱含羞。

      “怎么?认不得我了?小妹,来。”

      我猛地抬头,原来姐姐就坐在出嫁前的床上。

      她在笑。

      “姐姐?”

      我艰难地咽下一口吐沫。

      她站起来,亲自拉着我的臂膀和她挨在一起:

      “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呢。那臭不要脸的东西总算有点自知之明,跑回老家去了。”

      她畅快地大笑起来:“爹爹和妈妈再也不能劝我和他好好过日子了。”

      我愣住了。

      原来姐姐过得不开心吗?

      情急之下,我问了个傻问题:“可是姐姐的婚姻不是天作之合么?”

      姐姐笑罢,扳过我的脸来,眸子沉沉的:“小妹,你很快也要领教这天作之合了。”

      她轻蔑地看向跪了一地的人:“他们都是没有心的。”

      “反正,我是和那王八龟子过不下去了,初嫁由爹娘,再嫁从自己。”

      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我,还是对她自己。

      可,姐姐,从曾祖父以来,皇室再无二嫁的公主……

      我忍不住了。

      “姐姐,你不见他,自己独门独户过日子不好吗?”

      “你不懂——那些人都是没有心的!”

      看着我困惑的脸庞,她眼圈一红:“母后不是让你去看驸马了吗?我为你求来的!”

      我心里一震,原来如此!

      难怪皇后宁愿冒着风险,难怪她会说“为我儿积福”。

      “你去了吗?”

      她渴盼地看着我,好像我会吐出决定她命运的东西。

      我瑟缩一下,避开了她炽热的眼神:“我派方姑姑去了。”

      她闭上眼睛。

      “小妹,这都是命。我的命,你的命,何其苦也!”

      我呆住了。

      我一向认为自己谨慎、伶俐,却错得离谱。

      手上一凉。

      原来是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流满了我的脸颊。

      “我们最后赌一次吧。”

      姐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如果你的驸马是李让,我们就都输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李让的名字。

      “公主,大喜!”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我和姐姐同时抬头。

      姐姐按住我的手,扬声问:“福宁的驸马是谁?”

      那个人连磕三个响头:“是李让公子,佳偶天成。”

      “方妈妈呢?”我声音抖得厉害,“我要见方妈妈。”

      “小妹,”姐姐的声音像一把刀划开了我所有的幻想:“别怪方妈妈。”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馥春殿的。

      本来父亲是来叫我安慰姐姐,最后却是姐姐安慰我。

      我浑浑噩噩,脑海中一会儿是表兄、许骅的面庞,一会儿是那个没什么特别的畏缩面孔。

      我心如刀绞。

      父亲不是说许骅“堪为吾婿”吗?

      母亲不是期盼我嫁给表兄吗?

      他们是怎么回事,怎么最后选了这样一个人?

      如果我今早不曾见过他们五个,或许我还可以欺骗自己。

      可亲眼见过了他们,让我如何能够说服自己,我未来的驸马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没有仪态,没有才学,畏缩而恭谨,看上去像一条虫。

      姐姐,原来,我们要嫁的,是同一种人。

      此时我方才明白姐姐在家宴上的悲愤:这样的驸马,这样的人生——美玉配污泥。

      “方妈妈,你告诉我,父亲是怎么说的?”

      我相信自己就像秃鹫,试图从奶娘的神情中抠出任何一点线索。

      她搂住我,面上一派凄凉:

      “陛下考校了五位公子,看了李公子一眼,又看了一眼娘娘。陛下的大伴当场宣布李让公子堪配公主。”

      “表兄和许世子呢?”

      奶娘迷惘:“圣旨下来,二位公子很高兴。许世子笑了一下,周公子好像卸下了重担。倒是另外两位公子面色灰暗,十分伤心。”

      这和我知道的根本就不一样!

      他们怎么能够因为不做我的驸马而高兴呢?

      不可能!

      父亲的金口玉言、表兄的书信往来……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可是,我不能欺骗自己。

      我看到了。

      我看到他们是那么的意气风发,就好像自己被选为了驸马。

      难道做我的驸马,是什么灾祸吗?

      我可是天子的女儿!

      我奔到菱花镜前。

      我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我很有才情,我有天底下最尊贵的父亲,我还有一个贵妃母亲和备受宠爱的哥哥……

      我什么都有。

      可我也什么都没有。

      镜中那双与我对视的眼睛,逐渐被汹涌而来的委屈与绝望淹没。

      我终于捂住脸,失声痛哭。

      方妈妈拍着我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轻声哄我,“公主,我的小公主……李公子没有什么不好的……”

      “他模样周正,家世清白,性情稳重,是再好不过的了。天下的男子,多半心高气傲,哪会真心敬着妻子?”

      “您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万万不可受委屈。李公子恭谨,必定能对公主百依百顺……”

      “这样的姻缘,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陛下和娘娘,这是把心都掏给公主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裹着熟悉的慈爱,一遍遍抚过我的耳膜。

      我不知道方妈妈是不是真的相信这些。

      或许信,或许不信。

      但在这个宫殿里,除了这些话,再也没有别的语言可以说出口。

      可我偏要较真。

      “你当真觉得,这是一门好婚事吗?许世子和周表兄,哪个不强过那李让一万倍?你看着我,说心里话。”

      奶娘被我盯得后退半步,老泪纵横:

      “那两位公子,门第太高,心气更高,哪里是甘居人下、能伏低做小的性子?公主,您是要招驸马,不是要请祖宗啊!”

      我向前一步,不让她躲开我的视线:

      “那为何从前父亲夸许骅可以为婿?母亲又为何总对我说表兄是良配?他们说的,难道是假话?”

      奶娘脸憋得通红,半晌才喘过气来,扑通跪下:

      “公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和娘娘的深意,岂是能揣度的?做父母的,只有实心为儿女打算的。嫁给谁不是嫁?您是天下顶尊贵的人,去了公主府,那就是您自己的地盘,要什么有什么,何必……何必非要计较那一个人呢?”

      我弯出一个冰凉的笑。

      原来,“那个人”才是最不重要的。

      许骅和表兄能入殿参选,是父亲和母亲看重他们,展示了自己嫁女的诚意。

      可如果我真的重要,为何选驸马不按照我的心意来?

      李让,是一个和我一样不重要的人。

      所以他被选出来做我的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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