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绡丝帕 支支吾吾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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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灯殿，张娓就被供台中央摆放着的铜镜吸引了。
走近看，两片巴掌大小的镜子，镜身里外被人擦得锃光瓦亮，一尘不染，怪不得隔着那么老远都能照见她。
小沙弥休言道：“还真没灯油了，贵人稍等，小僧这就去取来。”
“贵人可先在纸上写下祈福之人的姓名和愿望。”
“去吧。”张娓接过休言递来的灯盏和黄纸，走到桌案边提笔。
她刚想写下张娓二字，笔下一顿，又摇头划掉了。
光线渐暗，竹木殿门被外头刮起的风雨吹得吱呀作响，背后有脚步声渐近，猜来人大概是进来躲雨的，她捧着纸笔，往旁边挪了挪，将地上空旷干净的位置多留了一些出来。
面前燃烧的灯芯炸出一星灯花，一道男声在殿中突兀地开口道：“公主殿下在写什么？”
“怎么是你？”回头看见来人是奔水盈洲，手捧黄纸的人想找个地方躲藏都来不及。
奔水盈洲收起手中被雨打湿的伞面，立在门边：“外臣听人说这宝像寺香火鼎盛，很是灵验，连宫里的娘娘贵人们都常来上香，就想着来这碰碰运气。”
“看来，外臣今日的运气不错。”
张娓握紧手中的纸笔，下意识地去接他的话：“上香的地方在前殿，不在这。”
“多谢殿下提醒，只是现在外头风雨太急，殿下可否允外臣在此避一避。”他嘴上恭敬，行动上却丝毫没有要商量的意思，说完转身就把殿门合上了。
疾风骤雨被隔绝在外，昏暗的灯殿内，仅靠两排顽强跳跃的长明灯照亮。
想她堂堂东黎公主。在寺庙里和西光臣子共处一室，让人瞧见了怕是不妥，但她现在要是把人撵出去，淋雨了，岂不是有破坏两国情谊的嫌疑？
“殿下在写什么？”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奔水盈洲走近了些，想看看她手中那张紧握的黄纸上，到底写着什么秘密。
张娓一个后撤步绕开，躲闪道：“没写什么。”
她始终侧过脸背对着奔水盈洲。
今日她头上没戴帷帽，脸上的妆容也不算太深厚。
怕被人认出来的张娓，嘴上开始没话找话。
她有些刻意地抬手乱指，试图分散奔水盈洲的注意：“大人有所不知，这里的祈福灯很灵验的，据说在纸上写下祈福之人的姓名和愿望，压在灯下就能实现。”
“大人可以试试。”
“是吗？”奔水盈洲道：“外臣心中确有一个心愿，不知殿下可愿分享手中的纸笔。”
“纸笔那边桌上还有。”
“外臣看不见。”奔水盈洲不动，负手弯腰靠近她，语气幽幽道：“从进门起就想问了，公主殿下为何一直不用正脸瞧外臣，是外臣长得过于丑陋，难以入殿下的眼吗？”
“丑陋？”张娓倒吸了口凉气道，这人今日打扮得跟只开屏孔雀似的，还丑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和哪家天仙相亲呢！
“对不住了奔水大人，本殿昨夜枕头垫得太高，有些落枕了。”
“这样啊，外臣刚好会一些纠正之术，不如让外臣帮帮殿下？”
“不用！我这自己活动一会儿就好了。”
“来嘛。”奔水盈洲可不是嘴上说说。
“真不用！不用！”等这人真要伸手来捉她了，避无可避的人低吼一声道：“我好了！”
她将手里的纸笔递出去，急道：“笔你拿去，奔水大人快些写吧！”
奔水盈洲的目光在她手上流连了一会儿，才将那蘸了墨的竹笔接过：“好，多谢殿下。”
张娓苦笑：“不必客气。”
见奔水盈洲接过笔去，落笔有序，书写认真，这次好奇的人换成了她：“大人写了什么愿望？”
“外臣希望，臣那早逝的妻子能快些回到臣的身边。”奔水盈洲说这话时，眼神从黄纸上移开，若是张娓在这时回头，就能看见他那一双眼睛里溢出的脆弱与不甘！
什么？清嘉郡主没了？！
这才多久啊？张娓心底震惊，但仍假装镇定地抬起袖子，遮住侧脸道：“大人节哀，这人死不能复生，你的夫人在天上看到你这样，怕是会伤心的。”
“会吗，她会心疼我吗？”
“会的吧。”张娓想，虽不知这奔水盈洲同那清嘉郡主的感情如何，但毕竟夫妻一场嘛，哪个妻子不希望丈夫好呢。
“那你呢？”
“你有那么一刻，会为我心痛吗？”
听见奔水盈洲这样问，她有些疑惑道：“我？”
“我？我怎么会，我又不是那清嘉郡主。”
“清嘉郡主在西光大长公主府活得好好的，阿娓你是在咒她吗？”
“什么？”还没反应过来奔水盈洲话中的意思，张娓的手臂就被他牢牢握住，往他身前带去，“御史大人，你这是做什么？你放肆！”
奔水盈洲失笑道：“是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张娓？”
不知何时在他面前露出破绽的张娓，眼中有惊讶闪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快放开我。”
奔水盈洲道：“不放又如何？”
“御史大人，你知道你是在和谁说话吗？”
和谁？和一个整整折磨了他三年，害他苦苦寻了三年的人，奔水盈洲面上有些嗔怒道：“在和一个骗子！”
小骗子手上挣扎着摇头：“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这里只有东黎国的端昳公主，没有什么张娓，更没有你的妻子。”
奔水盈洲寸步不让，看着她的眼睛说道：“那你敢当着这满殿神佛的面发誓吗？”
“你不是说这寺庙很灵验吗？那就让你们最灵验的佛，来看看你我的真心和诚意。”
奔水盈洲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向燃灯的佛前。
跳跃的点点火光中，只听他缓缓开口道：“我奔水盈洲今日在此起誓，今日我若是认错了人，冒犯了东黎公主，就罚我永堕地狱，日日受剧毒剜心之苦。”
“你疯了！”见他真的敢在佛前发毒誓，张娓气得直拿手臂去撞他，“这种话不能乱说的，你知不知道？”
奔水盈洲伸手过去，将要逃跑的人捉回佛像前：“轮到你了。”
“你说啊，你说你不是她，你说出口，我就相信你。”
“我不，我不说。”张娓闭紧嘴巴，绝不松口。她腕上用力，试图想从像被鬼上身的奔水盈洲手心，挣脱。
但她几次挣扎都失败了，那人的力气比她不知道要大多少倍。
“不说，那你就是承认了？”奔水盈洲将头靠在她耳边低语，张娓寻声侧头过去。
被她突然的亲近牵动到的奔水盈洲，眼中霎然失神。以为张娓在向他示好，他慢慢地抬起指尖，亲昵留恋地去抚过她的手背。
见状，张娓双手合十，向上用力一抬。
“啪！”
推搡间，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奔水盈洲的脸上。
这巴掌声，在密闭的灯殿内太过响亮，连带张娓自己都有些吓到了，她慌忙地收回手，不知所措地伫在原地。
“我不是故意的，是你一直拉着我的手，才不小心碰上的。”
方才二人间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她这一巴掌打得烟消云散。
殿内二人无言相对了一会儿，张娓才又抬起手，愧疚道：“对不起。”
冷静下来的奔水盈洲，抬起手背，擦过被张娓扇红的脸颊。不多时，他像又恢复了刚来时的耐心，继续陪她演戏：“是外臣失礼了。”
嘿嘿，她也没多有礼，“逝者已矣，奔水大人保重。”心虚不已的张娓丢下这句话，闭眼就要跑，
不料她刚转身，就被身后的奔水盈洲跟上来，揽进了怀里。
这次她没能挣脱，这个似曾相识的抱法，反倒让她想起了一段梦一样的记忆。
她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梦，那夜闯宫的人，是你？”
奔水盈洲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坦然道：“是我。”
“御史大人怕不是长了九个头？”张娓惊讶道，这个人的胆子是水缸做的吗？只身闯皇宫，是不想要命了吗？
“公主殿下要砍外臣的头，外臣心甘情愿。”奔水盈洲的指尖在张娓的头上轻轻一挑。
他将那缕垂下的细发握在手中，同自己耳后那抹墨蓝交叠缠绕，道：“但是在那之前，外臣要提醒殿下一句，莫要被这眼前的表象给迷惑了。”
张娓低头，去看他把玩着头发的手：“大人此话何意？”
“您那位未来的驸马，现下正在后院的厢房中，同人私会呢。”
“殿下要砍，先砍了他。”
闻言，张娓皱眉道：“你在监视他？或是说你在监视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下次。”玩够了，奔水盈洲松开手，眼含期待道：“下次见，我再告知殿下。”
“雨停了，外臣先行告退。”
张娓刚想问这殿中门窗紧闭，他是怎么知道雨停了的？耳边传来轻笑，她想起来了，这人的听力极好。
奔水盈洲绰约的身姿从她身边离开，代替他留下的，是门边倚靠着的一把桐油油纸伞。
张娓走过去踢了一脚那打开的伞面，愤愤道：“他以为他是谁？白蛇吗？”
来不及流走的雨水，顺着屋檐下悬挂着的雨链流淌，门外悠扬的乐曲穿过厚重的寺墙，飘了进来。
“停停停！你吹的什么？我问你吹得什么？”爬满青苔的墙角下，打着伞的唐料哭笑不得，“你们是不是看老子是外地来的，就糊弄老子啊？”
他面前请来的这几个，据说是百戏坊内最好的乐师，现下齐聚在宝像寺外，纵情忘我地吹拉弹唱。
“吹笛子那个，老子要你吹游园惊梦，你吹得晴春蝶戏啊？”
“你旁边这位更是投入，都快要唱到化蝶了！”
冰凉的刀柄架在颈侧，不能自拔的乐师们这才停下来，抱歉道：“哎呀！看错页了！”
“都怪刚才的风雨太大，这把乐谱都吹乱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东家，咱这就重新吹。”
“阿诗你听，外头有人在唱曲。”
佛寺后的厢房内，那名唤阿诗的女娘无心听曲，她眉眼带忧，绞紧了手中的丝帕：“二公子你就让我走吧，公主殿下知道了，会责怪你，责怪魏家的。”
魏季康合上窗户，回到阿诗身边。他蹲下握住她的手，捧在胸口处道：“阿诗你别担心。”
“公主殿下她啊，是个明事理的人。”
“既如此，那你能不能体谅一下上意，少给本殿下找麻烦啊？”门外，张娓将油纸伞架在肩上，直接推门而入。
吓得里头二人具一激灵。
她看向被魏季康紧紧抓住手心，面红耳赤的女娘道：“你就是阿诗？”
“民女参见公主殿下。”
“免了。”
和魏季康形容得一样，他这位心上人身体羸弱，走起两步路来都费劲的样子，的确不符合他家中父母要一个身强体健，能保证延续香火的媳妇要求。
她佯装恼怒道：“魏季康，你们今日找本殿下来，就是看你们俩个眉来眼去的是吧？”
“是你说有难处要我帮衬，我才来的。”
“是是是，殿下息怒，殿下喝茶。”魏季康连忙招呼道：“是这样的，殿下你知道阿诗她一直不肯答应我的求婚，我这也是没有法子了。”
“阿诗娘子，你为何不愿意嫁予魏季康啊？”张娓问得直白。
那阿诗娘子抿紧下唇，不肯不出声，只一味地摇头。
张娓只能像衙门里审案的判官一样，一句一句咨问道：“你是嫌他魏家门第不够高，还是他魏二公子不配？”
阿诗摇头。
“那就是因为他被陛下赐了婚，要做驸马了，你害怕了？”
阿诗依旧摇头。
“那是为什么？”张娓侧头，看了一眼一直杵在阿诗身边的魏季康，心想莫不是这家伙在这，所以这阿诗娘子羞于开口。
借着茶不合口的借口，张娓打发魏季康去换一杯。
待人离开，张娓才继续道：“你是不是不喜欢他啊？”
“你别怕，他走了，你可以说了。”
“你若是被逼迫的可以告诉我……”
“不是的，我喜欢他！”真心的话脱口而出，阿诗忙用手中的帕子去捂嘴。
在她惊讶的眼神中，阿诗低声摇头道：“公主殿下，魏二公子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绡丝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