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寻常事 恩公与牛谁 ...

  •   灶台前,张娓额上满头大汗。

      她手持长柄木勺一下一下搅动着锅里那团翻滚的乌浆水。

      灶台下,身上的伤口好得差不多的奔水盈洲坐在张娓脚边,拿起木柴往烧得红火的灶膛里添。

      “好了。”

      张娓歪过头,嘴角带着微笑,自烟雾缭绕中舀出了一碗浓稠到发亮的黑色汁液,对着奔水盈洲道:“过来,给你染头。”

      “?”

      奔水盈洲拍拍自己的胸脯,暗自松了一口气,庆幸到还好不是让他吃了。

      张娓指了指奔水盈洲垂在耳后的头发,又指了指碗里,道:“你耳后这撮头发在太阳下还透着暗蓝色,实在有些太过引人注目了。”

      “用这个乌草汁就可以将你的头发染成黑色。”

      “你能明白吗?”

      “可是你的头发也不怎么黑啊。”奔水盈洲欲言又止,面带疑惑地看着张娓的脑袋,不是很明白。

      张娓低头看自己倒映在水盆里的模样,的确没什么说服力。

      常年的劳作,张娓脸颊两侧被太阳晒得发黄暗淡,她虽身形纤长匀称,但头上始终顶着一头枯草一般的头发。

      她能把自己的身上收拾得很整洁。

      唯独这头潦草的头发不论怎么盘,一两个时辰后就会被打回原形。

      平时还好,要是遇到大风天,被风一刮能在头顶炸出一朵花来。

      她们老张家地里从来不扎稻草人,因为她张娓站到地里比人家特意扎的稻草人还像稻草人。

      稻草人眼珠一转对着奔水盈洲道:“你答应让我给你染头,我就放你到院子里喂鸡鸭。”

      “好!”一直只能在屋子里呆着的奔水盈洲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凛然一声把自己的脑袋递了出去。

      “喏!给你。”

      奔水盈洲任由张娓肆意摆弄他的头发,这乌草汁粘在他耳垂后头湿湿黏黏的,但好在气味并不算难闻。

      清清淡淡的药草香随着张娓给他梳头的动作扬起又消散。

      屋里被热气熏的很暖,他的眼睛舒服得微微闭起。

      眼睛闭起,闭起再闭起,他的头发被人拽在手里上下捯饬,他的眼角逐渐往上,往上,再往上。

      被勒得眼角泛红的奔水盈洲呲牙咧嘴道:“阿娓,我觉着我的头皮好紧。”

      “啊!”

      “对不住啊,走神了,我给你绑松些。”张娓连忙松手,才反应过来这人方才喊了她的名字。

      “你叫我什么?”

      “阿娓,我听她们都这样唤你,我也可以这样叫你吗?”

      锅里水汽蒸腾,阳光透过窗台洒在灶台边。

      奔水盈洲雪白的后颈上沾上了乌草汁,这看在张娓的眼中,就像是一滩劣质的墨汁泼撒到了上好的宣纸上。

      她下意识拿干净的手背去蹭掉那块黑色的斑驳,蹭干净了才答:“当然,当然可以。”

      奔水盈洲的皮肤和她想象中的一样细腻柔滑。仔细凑近看,他后颈往上的发根处正中的位置还生有一颗小痣。

      张娓鬼使神差地拿食指按了一下他痣生长的位置,随即感到手下的人一阵激灵。

      她好奇得又摁了一下,奔水盈洲觉得有些痒,伸手抓住背后乱动的手,紧紧钳住。

      木梳从她手中脱落,掉进了盛着黑水的木盆里。

      奔水盈洲回头与她对视的瞬间,张娓和他同时笑出了声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

      二人皆被墨汁一样的水花溅了一脸,黑色的乌草汁顺着张娓的发梢往下滴,这下脏得不分你我了。

      “我好像知道你该叫什么了。”张娓兴奋地拍了拍奔水盈洲的肩膀,蹲下用烧完的木炭在地上写出了一个甜字

      “沈甜!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奔水盈洲不笑的时候会让人感到有些距离,但他倏然笑起来点头,嘴角边那颗浅浅的梨涡出现,昭示着张娓很有起名字的天赋。

      院里柑橘树下,母鸡带着一窝新孵出来的小鸡在一旁围着。

      刚得到名字的沈甜手里,握着一把张娓给他的碎糠。

      “好了大功告成!”

      那两搓被乌草汁染成的头发又柔又亮,完美的融入黑发中,张娓给沈甜梳了一个高挑利落的马尾。

      这人身上穿得虽是农家粗布麻衣,但贵在样貌出众。

      橘树下的沈甜黑发垂腰,发丝随风摆动,好一幅美人养鸡图。

      张娓由然而发感叹,这模样生的,如果这是自己的娃娃,一定给他穿戴上最漂亮的首饰,得打扮得像庙里的神仙那样。

      现实是,隔天天还未亮,沈甜就被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破洞的斗笠戴在他头上,简陋的草鞋穿在他脚上。

      看着穿戴整齐,腰间还绑着两把下地锄头的沈甜,张娓满意的点头,大手一挥道:“向着地里出发!”

      闻言,沈甜忙将手里咬了两口的粟米饼包好,放回背后的藤筐里。

      今日,鸣锣敲鼓,大脚鸭村所有的村民们聚集在一起。

      他们头戴彩巾,舞着彩纸竹编扎成的牛灯,站在田岸上载歌载舞。

      村长张先卷起裤腿,牵着自家头戴大红花,身上套着犁耙的黄牛走在前头。

      一声响亮的“开耕”传遍陇间,一把把红绳捆扎成束的秧苗被扔进了排列整齐的水田中。

      大脚鸭村的传统,哪家先拾到扔得最远的秧苗,寓意着这一年就能得到稻神的祝福。

      作为奖励,获胜者可以将本次祭祀用的鸡带回去。

      “沈甜,看到了吗?你去把最远处那捆秧苗夺回来,晚上我们做鸡肉吃。”张娓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蔓蔓激动道:“去呀去呀,沈甜哥哥你要是赢了小王他爹,小王今年就不能笑话我们了!”

      往年老张是村长要主持仪式,张首就更不必说,他抗锄头都费劲。

      是以老张家每年都由张娓代表下场,但张娓每次离第一都只差一点。

      得了多年老二的张娓,今年大度地把下场机会让了出去。

      蔓蔓她们仰着头,把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听说会功夫的大哥哥身上。

      应娘子笑了笑,上前拍了拍沈甜的肩膀,鼓励道:“去吧,去试试,拿不到也没关系,就当图个热闹。”

      许久没有尝过肉味的蔓蔓和荞荞可不这么想。

      她俩在后头卯足了劲大喊:“沈甜努力!沈甜加油!”

      蓬蓬年纪最小,被应娘子抱在怀里拍手,也在为这个长得好看的大哥哥鼓劲!

      别看沈甜脑子不太清楚,但那体格身手可是实打实的。

      田岸上唢呐声响,村民们争先去捡扔得最远的那一束秧苗。

      沈甜最后一个跳进水田里,但很快就超过了去年夺魁的王家。

      场上水花飞溅,你追我赶,热闹非凡。

      因为沈甜的加入,两岸欢呼声不断,今年的彩头究竟花落谁家,结果竟一时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跑第一个的是谁啊?”

      “看着面生啊?”

      唢呐声停,把袖子挽到手肘上的沈甜,将手中的秧苗高高举起。

      绑秧苗用的红绳顺着他肌肉线条完美的小臂飘扬。

      从来没有夺过第一的老张家,今年也是挺起胸膛了!

      笑得合不拢嘴的张村长高声宣布:“今年获胜的是,沈甜!”

      “鼓掌!”

      “呜呼!”

      蔓蔓抱着荞荞蓬蓬高兴地打转:“彩头是我们的咯!有鸡肉吃咯!”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那只扎着红纸的肥鸡身上。唯有抱着藤筐的沈甜,没有在看怀里扑腾的鸡。

      他的目光越过上前祝贺的人群,落在了田岸边笑得眉眼弯弯的张娓身上。

      “你说这多一个人是不一样啊。”王娘子看着埋头在老张家水田里插秧的沈甜感叹。

      这没一会儿功夫,原本空寥寥的水田里,已经插了绿盈盈一大片了。

      “太好了,又整齐又快!”在村民们的一片称赞声中,沈甜回头又取了一捆秧苗。

      自那日后,隔三差五,老张家的水田,菜地中就多了一些看热闹的人。

      “一大早就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这是干啥呐?”张先站在歪脖树下抓住行色匆匆的王娘子问。

      王娘子摆出一副明知故问的表情看着他:“呦,还问呢?”

      “这些可都是去你家菜地里看人干活的。”

      老张不解道:“啊?没见过人下菜种?这有啥好看的?”

      王娘子见老张还蒙在鼓里,笑得前仰后合道:“好看啊,好看的紧呢!”

      村子里消息的传播速度那是惊人的快。

      很快村口养猪的李婶,东头走路不利索拄拐的吴老四,就连中风多年的赵大爷都来了。

      老张家的菠菜萝卜地里,一时风光无两。

      张娓自耳后挽起发髻,头上扎着一块长头巾包住了杂乱的头发。

      她挽起袖子指给沈甜看,从脚下这道坎,到东头大树下那一片都是自家的菜地。

      沈甜在前锄地,张娓在后负责播种和掩土。

      吴老四道:“哎呦,长得可真俊啊,这就是那阿娓的救命恩人?”

      李婶附和:“可不是嘛,那天抢秧苗得第一的也是他。”

      赵大爷摸了摸胡子凑近了看:“这说反了吧?老汉我看这小哥更像是来报恩的。”

      “可不是嘛!”

      王娘子边说,边拿出自带的果干吃了起来:“你们说我家小王以后能长这么俊不?”

      拨了拨衣袖上的土,张娓把脑门上的汗水一擦,冲菜田边观望的男女老少们摆手道:“王娘子,小王刚摔了一身泥,你快来带他回去洗洗吧。”

      “好啊,我说怎么在书塾里没见着他,原来这小子躲这来了!”王娘子说着就要找藤条去收拾小王。

      “哈哈哈哈哈哈哈。”

      岸上的男女老少这一笑,不好意思再在湿滑的泥地上打挺的小王,刚爬起来,又掉到了通好的水沟里。

      “大伙都回去吧,我这实在还要干活。”张娓想招呼大伙回去。

      只是众人哪肯放过这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打趣嚷嚷着:“这有啥,大家伙帮忙一块干呗!”

      说话间一个圆球状物,从人群中直直朝沈甜的方向砸去,张娓很快背过身,挡在了他前面。

      张娓快,沈甜的反应速度更快。

      他用手搂住张娓的腰把她往旁边一带,利落地抬手接住了“暗器!”

      “喔——”岸上众人自发地鼓起掌来。

      起哄声让张娓本就被晒得发红的脸上愈发滚烫,她赶紧松开还搂在沈甜脖子上的手问道:“你没事吧,别害怕啊,他们平时也不这样。”

      沈甜点头,不觉有异,摊开手将掌心之物递于她:“阿娓给你吃。”

      那是一颗新鲜的柑橘。

      身后老张带着牛赶来,站在田岸上扯着嗓门大喊:“都回家去!干活去!上学去,乱了套了。”

      这一嗓子吓跑了许多嬉笑打闹的孩童,唯二三相邻的村民,几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议论和打量。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①

      应娘子的书塾里重新传来读书声,一阵馥郁的花香悄悄穿过山岭之间,来到了大脚鸭村。

      作话:①出自《论语·学而篇》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张冠李戴》已改名《萝卜娘子珍珠冠》半月更。 下一本写《恩将仇报》,感兴趣的可以点点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