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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24岁 当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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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只麻雀也飞走时,周遥听到有人在喊自己。
周遥攥紧手心里的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不远处,女人一手拎着菜,伴着晚霞慢慢地走过来。
因为背光,看不太清女人的脸,但仍感觉那是个很温柔的人。
周遥乖乖站定,喊:“妈妈。”
“回家了。”
江宁牵起周遥的手,看了眼湖中心的小木船,并不怎么意外地问:“你又来看这只小船吗?”
“嗯。”周遥点点头。
其实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只小木船会这么吸引自己,明明它是那样的破旧不堪,一点也不漂亮。
这公园离周遥家很近,平时会有很多小孩和老人会来,但他们大多是来散步,或者玩那些健身器材的。
只有周遥,会一个人盯着湖中心的小木船看上一整天。
年幼的周遥莫名觉得那只小木船很可怜,这么大一片湖,却只有它一个,孤零零地漂在糊面上,任风吹雨打。
周遥不知道第几次问道:“妈妈,为什么湖上会有只小船?这里又没有人要坐船。”
“不知道呢,它在我们搬到这里之前就在了。”江宁摇摇头。
看到周遥立刻耷拉起的小脸,江宁心中忽然有了个猜测,她弯下腰,很温柔地问:“遥遥是不是觉得它很孤独,所以才会经常过来看它?”
“嗯!”
周遥忍不住有些雀跃,因为妈妈懂自己。
江宁摸了摸周遥的脑袋,笑着说:“那你和它做朋友,它就不会孤独了。”
周遥微微睁大眼睛,难怀期待地问:“那我以后可以经常来吗?”
“可以。但你要小心,千万不能靠近湖边,不要掉进去了。”
“我会的!”
周遥很乖的,妈妈的话她一定会记住,她绝对不会靠近湖边,只会远远地看上一眼自己的新朋友。
周遥满心欢喜,回家的步伐不自觉加快,甚至小小地蹦了几下。
“对了。”
周遥将掌心摊开,里面放着一颗奶糖。
她献宝似的把糖果递到妈妈面前,笑得眉眼弯弯:“这是公园里遇到的两个小姐姐给我的,妈妈你吃。”
“特意留给我吗?”江宁愣了愣,嘴角也不自觉勾起。
周遥用力点头:“嗯!”
她很喜欢牛奶糖,比其他味道的任何糖果都要喜欢,那股醇厚的奶香味,实在美味。
在她眼里,牛奶糖就是最好的东西,所以要留给她最喜欢的妈妈。
看着女儿乖巧懂事的模样,江宁心中一片柔软:“谢谢遥遥。但是妈妈最近有点牙疼,你可以帮我吃掉它吗?”
“好吧。”周遥收回糖,紧张地问:“那妈妈你牙疼什么时候好?”
江宁:“很快就会好的。遥遥也要注意保护牙齿,不然像妈妈一样牙疼,就吃不了糖了。”
周遥仰着头努力为自己证明:“我每天都有刷牙!而且刷得特别特别认真。我也很少吃零食,每天就吃一点点。”
说着,她将食指和大拇指捏起,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又怕妈妈看不到似的,踮起脚,把手怼到妈妈面前。
“好,妈妈相信你。”江宁忍俊不禁。
前面就是小区了,同行的人渐渐多起来。
刚下班的家长带着刚放学的小孩,拎着做晚饭要用的菜,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迎面走来一个老奶奶,满头白发,她笑容和蔼地向江宁她们打招呼。
和老奶奶告别后,周遥忽然问:“妈妈,我们今年过年会回老家吗?”
江宁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遥遥想回去吗?”
“就一点点。”周遥认真想了想,又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回老家过年的话,爷爷奶奶会给她包红包,不回去的话,她就少了一份红包。
哪怕周遥现在才十岁,也知道“钱”是个好东西。
周遥喜欢钱,因为钱可以买下所有她想要的东西,可以买很多牛奶糖,也可以给妈妈买一条围巾,还可以给爸爸买手套。
江宁曾经笑着说她小小年纪就掉钱眼里了,可是周遥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好,毕竟钱是万能的。
江宁自然不知道周遥那么点大的脑袋里在想什么,毕竟她还太小了,有很多事都不明白,就算说了也听不懂。
在周遥第二遍问出那个问题时,江宁终于给了肯定的回答。
“我们今年不回去。”
“哦。”周遥点点头,收回视线。
遗憾吗?
一点点,因为少了一份红包,少了一笔她可以完全支配的金钱。
可是只有一点点,少到等周遥吃完晚饭,就忘记了。
她虽然有很多事情还看不懂,可她不是傻,她隐隐觉得,妈妈好像并不喜欢爷爷奶奶。
同时,她还发现,爷爷奶奶其实也不喜欢妈妈,而且也不喜欢自己。
好像……也不喜欢爸爸?
不然为什么,他们明明对着自己露出了笑脸,周遥却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呢?
每次见面,他们也不来抱抱她。
拥抱和笑容,是周遥判断一个人好坏的方式。
但很多时候,周遥更依赖自己的感觉。
比如刚才那个和她们打招呼的老奶奶,在她还没有笑的时候,看起来就很温柔。
仅仅一面之缘,周遥也觉得和她相处得很舒服,所以老奶奶一定是个好人。
回到家,江宁拎着菜进了厨房,让周遥去写作业。
周遥写了没两分钟就坐不住了,她踩着小兔子拖鞋“噔噔噔”地跑进厨房,睁着那双对什么事物都感到好奇的眼睛,看妈妈择菜。
洗净的韭菜被放在一旁,江宁又从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对着碗沿轻轻磕一下,单手将鸡蛋打入碗中。
“我来搅。”周遥举起手,努力让自己也帮上忙。
江宁笑笑,将筷子和碗递给周遥。
周遥一边打散鸡蛋,一边问:“妈妈,爸爸今天也不回家吗?”
韭菜被切成均匀的细末,江宁用手拢了放在刀面上,装进备好的盘子里。
闻言,她说:“爸爸公司还有事,得晚上才能回来。”
“有多晚?”
“你睡着之后。”
“好吧。”
周遥点点头,乖巧地没再问什么,可她心里是有点想念的,因为自己已经好几天没看到爸爸了。
“等周末,我让他再忙也回来吃晚饭,好不好?”
江宁接过周遥手里的碗,屈指戳了戳周遥鼓起的脸蛋。
“好!”周遥开心了,笑吟吟地说:“你不骗人。”
江宁也笑:“不骗你。”
下一秒又严肃地板起脸:“所以你现在快去写作业,马上要吃饭了。”
“哦——”
周遥踩着小兔子拖鞋“噔噔噔”地跑了。
*
“妈,这事儿不是问我愿不愿意。”
“他们手里有钱,自己舍不得用,我们那几年难成那样,他们甚至不来过问一句……对自己亲儿子都不管不顾。”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们现在也需要用钱,周遥还在上学呢。”
刻意压低音量的语句从门缝里破碎地钻出来,梦魇一般缠绕住周遥,紧得让她喘不上气。
即使看不到,她也能想象到妈妈那张满是疲惫的脸。
“你怎么还没睡觉?”
房门毫无预兆地打开,江宁错愕的表情直直地撞入周遥眼底,有慌张一闪而过。
“口渴,起来喝水。”周遥说。
她神色平静,看起来一切正常。
江宁点点头,并不疑她,轻声嘱咐道:“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好。”
水流声在寂静的深夜中显得格外响亮,一杯水接满,周遥背对着江宁,小口地喝着。
像是忍受不了这样尴尬的沉默,江宁垂在腿侧的手忽然握紧,她张了张口:“那只猫……”
“放回去了。”
周遥没转身,她垂眸盯着杯子里的水,像是对自己说:“我都理解的。”
江宁要上班,周遥要上学,没有人有时间和精力去照顾一只捡来的野猫,还是一只没断奶的、麻烦的小猫。
周遥因为一时不忍把野猫带回家,她却没办法对它负责,更不能逼江宁代替她负责。
周遥理解江宁坚决的态度,也能接受最终的结果,只是小野猫被放回原处时,它因为害怕而发出的嘶叫声一直回荡在周遥脑海。
一声接着一声,就像刀子割在周遥心头。
周遥后悔了,她不该为了自己的私欲,在自己无法负责的情况下,擅自带回一条生命。
如果没有她插手,小猫或许早就被好心人收养了,而不是在她家耽误了这么久,又被毫不留情地扔回原地,到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捡走。
她第一次这么愧疚。
“妈妈你怎么还没睡呢?”
周遥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情绪,江宁恍了恍神,再抬头时,眼底的不忍已被她隐去。
她揉了揉太阳穴,说:“最近工作比较忙,耽误了会儿。”
周遥点点头,将喝完的水杯放回原处,说:“那我去睡觉了?”
“去吧。”
错身经过江宁时,周遥忽然停住脚步,犹豫片刻,她低声且快速地说了一句:“妈妈你也早点休息,别让自己太累了。”
“……嗯。”
周遥径直回到自己房间,转过身对江宁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接着,房门在江宁面前缓缓关上。
黑暗中,江宁久久地站在原地,眼神晦暗不请。
或许养一只猫也不是很麻烦。
只需要准备好必要的猫砂和窝,每天出门前放点粮食和水,不需要带出门遛,没时间陪玩的话,猫还会自己玩玩具。
用不了多少钱,也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哪怕是最麻烦的清理猫砂盆,即使他们忙于工作没有时间,周遥放学回家了,也一定会抽出时间去做。
周遥喜欢猫,愿意付出她的时间和精力,能有一只陪伴自己的宠物,她会高兴。
江宁收回视线,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紧了紧。
可是猫已经放回去了。
*
拿到报告单的那天是个阴天,乌云黑压压地挤满天空,乍一看还以为已经到傍晚了。
周遥有些烦躁地将报告单折了两次,随手塞进口袋里,然后对着马路上来往不停的车辆发呆。
医生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和同情的目光,像针一样狠狠扎进周遥心头,留下密密麻麻的细孔和无尽的钝痛。
怎么会是胃癌呢?为什么是她呢?
周遥想不明白,到现在她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噩梦,但是只要能醒过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才24岁,虽然生活习惯很差,昼夜颠倒,经常一天才吃一顿饭,又因为懒得下厨,都是吃的外卖,有时甚至直接不吃,饿了就随便塞几口零食应付一下,好几次胃痛都不放在心上,还有家族遗传史……
好吧。
好像也不是绝无可能。
“唉……”周遥仰天长叹一声。
拿到报告后的第三个小时,她成功接受了这个结果。
但是她又忍不住害怕。
周遥不怕死,因为人本来就是会死的,再怕也没用,在生死这方面,周遥一向看得很开。
她怕的是,有人会因为自己的死而伤心。
人生来就会不断地与他人结识,一次简单的相遇,带来的可能是一段难以忘却的亲密关系。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会随着时间不断加深。
如果没有人在意自己,那周遥就不用担心这些了,可是她做不到。
光“亲朋好友”四个字,就涵盖了数段奇妙的关系,她活了二十四年,已经与那么多人结识相交,那她的死就不可能像一阵风的离去,不带走任何东西。
爸爸妈妈会很伤心的,朋友们也一定会忍不住哭出来,光是想想,周遥都不敢死了。
但是她真的没办法。
医生跟她说,别想太多,生病了更要保持好心情,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就去做吧,当放松了。
……那不就是没救了的委婉说法吗?
周遥瞪着眼睛发愣。
“想做什么……”周遥无意识地将脑子里想的念出声。
既然大局已定,那么无论她再如何恐惧焦虑也没有用了,况且周遥一向心大,当即也不去想那该死的癌症了,她决定遵医嘱。
想做什么呢?
周遥问自己。
但想了半天,她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想做的。
周遥就像一只小船,虽然没有绳索的束缚,可以去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但她也只是静静地漂在水面上,随风起,亦随风去。
她没有太大的野心,也没有太强的欲.望。
唯一算得上喜欢的,是钱。
但她对钱的渴望也仅限于“够活就行”,多了她也用不完。
从小到大,周遥对任何事情的态度都是——
不挑、不强求、随便,都行。
没有也行。
既然没有想做的事情,那有遗憾的事情吗?
反正时日无多,周遥觉得可以试着弥补一下过去的遗憾,好让自己安心上路。
遗憾,遗憾……
父母那段失败的婚姻,是她小时候最害怕的梦魇。
她无数次在心中祈求父母和好,无数次期待回到曾经幸福的家庭,可是破镜不能重圆,父母在感情上的隔阂越来越大,到最后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到现在,周遥其实已经放下了,她接受了父母离婚的事实。
反正离婚了,自己也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而且,就他们俩的情况,其实离婚了更好。
周遥的父母是和平离婚,没有大吵大闹、拳打脚踢,也没老死不相往来,离婚后的他们更像是一对老朋友,偶尔还会打电话聊上几句,比婚姻存续期间要平和多了。
更何况他们为了保护周遥幼小的心灵,一直憋到她高考后才离婚。
周遥不仅毫无怨言,甚至还挺感动。
那除了这个,还有其他的遗憾吗?
周遥绞尽脑汁,忽然想起自己高三的那段日子。
即使周遥很享受“一个人”的状态,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心底仍然期待着一个能够永远陪着自己的人。
或者说,周遥是因为找不到那样一个人,才会逼着自己享受孤独。
如果有遗憾,那就是她始终都没有找到那样一个,会永远陪着自己的人。
“哈……”
周遥忍不住笑了一声,这遗憾她真没办法弥补。
她又不能穿越回高中,也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找到那个人——虽然她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这个“永远陪着”的标准随之下降了很多。
但她又不肯将就,她想要的是一个和自己完全同频的人,才不是随便拉个人过来就可以的。
周遥无声地笑了一会儿,又看开了。
没办法,只好让自己抱憾而终了。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死不瞑目,到时候可别吓到参加葬礼的人了。
人好心来送她最后一程,自己却把人吓一跳,实在是不好。
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快仨小时,周遥屁股都坐疼了,这倒是让她又不合时宜地回想起高三。
那时候大家都忙着刷题,十分钟的课间根本分不出时间去上厕所或是站起来活动活动,一天下来,不仅腰酸背痛,屁股也是又麻又僵,实在苦不堪言。
周遥一边活动着自己僵硬的四肢,一边缓缓往家的方向走去。
夜色尚浅,暖光色的路灯隐隐绰绰,将周遥孤零零的影子拉长。
[每个人都有遗憾,当时的我们无能为力,现在的我们又无法弥补。]
[这些遗憾往往会伴随我们一生,永远无法放下,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愈演愈烈。]
周遥离去的脚步神使鬼差地一顿,她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一旁的广告屏上,男人身着笔挺西装,双手随意搭在两膝,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怅然。
男人眼眸微垂,他似乎陷入到回忆之中,半晌,他苦笑一声,抬头找到镜头的方向,又像在对某个特定的人说话。
[我想要改变过去的遗憾,即使只是在梦里。]
[这就是我创立“梦境”的初衷。]
“梦境”。
明知现实无法改变,也甘愿沉溺于虚拟的圆满。
就像飞蛾扑火一样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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