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小船》鱼刺客

42、学妹 “天大地大

　　“学姐，今天晚上音乐社团会在操场表演节目，你有兴趣……去看看吗？”

　　看着面前鼓起勇气发出邀请的女孩，我却陷入一片沉默。

　　女孩名叫程墨，长得挺漂亮，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导致她不管做什么表情，看起来都像在求人，加上她有点胆小，让我总是联想到小仓鼠。

　　程墨比我小一届，她开学时曾向我问过路，本以为只是一面之缘，没想到隔了几天又遇到了。

　　不过这次的场面有些尴尬，因为程墨怀里抱了五六个快递盒，和她体型形成巨大反差。

　　高高垒起的快递把陈墨的脸都挡住了，她看不到脚下的路，走起来也就摇摇晃晃的，好险没掉沟里。

　　“学校有快递代拿，怎么还亲自来拿？”我拿走上面三个摇摇欲坠的快递，顺口问道。

　　“学姐？！”

　　视野不被遮挡，程墨愣了一下才回过神，刚看清人，她心头一喜，原先就被累红的脸一下子涨得更红。

　　大喜过后她又有些尴尬：“我刚进学校，不知道还有代拿……”

　　算下时间，程墨也才入学一周，不知道这些也很正常。

　　我点点头：“那我一会把代拿的联系方式发你。”

　　程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更湿了，看着快哭了：“真是太谢谢你了，学姐！”

　　走了一段路，我这弱鸡体质就觉得累了，但既然决定帮忙了，就没有半道结束的道理，硬是憋着一口气也不喘出声。

　　一旁的程墨却是愧疚难安，一路上愣是说了十来遍她自己来就好，让我不用帮她。

　　怕她一边走路一边嘴不停会岔气，我闲聊似的开口：“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的快递吗？这么多。”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程墨突然不说话了，半晌她才摇了摇头，声儿比蚊子叫还小：“是我舍友的。”

　　“哈？”脚步一顿，我扭头看向程墨。

　　见我脸色沉下去，程墨着急忙慌地解释：“额，她们……她们有事要忙，所以就拜托我拿一下……”

　　我脸色稍稍缓和，试探着问：“真的？”

　　程墨立刻点头：“真的。”

　　那就是假的。

　　程墨一看就是个软包子，内向不善言辞，道德感太高又不懂拒绝，刚开学就被几个舍友欺负，还蠢得替她们说话，多半是怕宿舍矛盾，想着忍一忍就好。

　　可忍耐只会让欺负她的人得寸进尺。

　　“你宿舍在哪？”

　　没想到我会突然转移话题，程墨呆了两秒才回：“东三。”

　　我抱着快递盒抬腿就走。

　　程墨赶紧跟上。

　　来到程墨宿舍门口，我下巴一抬示意她开门，程墨不敢吭声，摁下指纹开门。

　　门刚被完全打开，我便将怀里的快递往前一扔，叮里咣当摔了一地，还不忘把程墨手上抱着的打落在地。

　　宿舍是四人寝，里面还有三个女生，玩手机的玩手机，追剧的追剧，打游戏的打游戏。

　　听到动静，她们猛地抬起头，一脸惊愕地看着我。

　　我将她们的表情尽收眼底，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谁的快递，过来拿吧。”

　　打游戏的女生第一个反应过来，腾一声站起来，面色不善：“有病吧？你居然敢扔我的快递，摔坏了你赔得起吗？！”

　　追剧的女生紧随其后：“就是啊，你这人素质怎么这么差？”

　　“哎，你特么是谁啊？我们谁惹你了吗？”玩手机的也不甘落后。

　　“你们管我是谁？”

　　我笑了声，意有所指地道：“王老师就是这样教你们的？自己的快递自己不去拿，居然全部丢给舍友？”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一愣，一旁的程墨也瞪大了眼。

　　“你……老师？”追剧的捂着嘴喃喃。

　　打游戏的眼神立刻清澈：“老师，误会啊。我们三个有急事，所以就拜托了程墨去。真的，不信你问她！”

　　说着，她求救般看向程墨，指望着程墨能再替她们说一次话。

　　我往旁边迈了一步，笑呤呤地问：“有急事？是指打游戏跟追剧？还是忙着刷短视频？”

　　玩手机的手一抖，手机便直直地摔到桌上。

　　我暗自遗憾。

　　真可惜，下面还有个桌子接着。

　　“要不是我查寝时看到她一个人抱了这么多快递，还不知道王老师有你们三个好学生呢。”

　　“这次是让人家给你们拿快递，下次会是什么？”

　　说到这，我话音一顿，等欣赏够了她们的害怕神色，才接着说下去：“你们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告诉王老师的。”

　　追剧的直接被吓出眼泪：“别啊，老师。我们知道错了！别告诉我们导员！”

　　知错？她们怎么可能知道自己错了，这明明是怕了。

　　刚进大学的新生，还没摆脱高中的学生气，身为学生，最怕的自然是被老师知道自己在暗地里干的那些坏事儿。

　　“你们自己去和王老师解释吧。”

　　说完，我拉着已经傻眼的程墨离开。

　　走出宿舍楼，程墨眼眶红彤彤的，这下又像只小兔子了，她怯生生地开口：“学姐。谢谢你为我出头。”

　　还行，也不是蠢得无可救药，至少知道好赖。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我可是直接替你得罪了三个舍友，不出意外的话，你们还要一起住四年。”我饶有兴趣地问她。

　　“我不知道。”

　　程墨垂下头，独自沉浸在迷茫中：“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她们是在欺负我了，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想和大家好好相处的，我努力了，可是她们总是把我落下。”

　　她好像在说那三个舍友，又好像不止她们。

　　“所以我就想着，如果我顺着她们的来，会不会好一点？”

　　我翻了个白眼：“好个屁。”

　　“……啊？”程墨愣愣地抬起头，没想到我说话这么粗鲁。

　　“人善被人欺啊小妹妹，她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你做朋友，你硬凑上去有意思吗？”

　　我真想对着程墨的脑袋拍两下，看看里面是不是稻草，十几年的书都读傻了，光长智商，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

　　硬的说完了，我声音软下去：“没必要上赶着和贱人做朋友，你对她们再好，她们也只会觉得你人很好利用，你就心甘情愿被她们当驴使？”

　　程墨闷声回答：“不愿意。”

　　我一抬下巴：“你这不是很清楚？”

　　“可是我不想要一个人。”

　　程墨抿着唇，揭露自己的脆弱让她觉得难堪，顿了顿，她还是选择说下去。

　　“可我太笨了，不会社交，好不容易和别人搭上话了，最后都会被我搞砸……”

　　“你想要有人陪着你，我理解。”

　　我看着眼前这个比我小一岁的女孩，内心有些复杂。

　　“可是一味的讨好不会得到朋友，朋友之间是互相付出的。”

　　程墨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迷茫地问：“那我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交到朋友。”

　　“我不知道。”我很坦诚地告诉她。

　　因为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有找到答案。

　　程墨愣住了。

　　想了想，我还是试着安慰她：“你的朋友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出现，但是在这之前，你不如享受一下独处的时光？”

　　“一个人其实挺好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将就别人，最重要的是不会委屈自己。”

　　程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落下来，她咬紧牙开始小声抽噎。

　　她忽然觉得委屈，鼻间酸涩的难以压抑。

　　这么多年来，她总是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最后，她害怕自己不合群，又不懂复杂的人际关系，只会用最笨拙的方法讨好别人，她以为这样就能够拥有自己的朋友了。

　　可是到头来，她还是一个人。

　　那些人享用完她带来的好处，就毫不留情地离开了，甚至有些还要大肆嘲笑她的愚蠢天真。

　　她其实很聪明，哪里不明白自己被利用又被抛弃了？

　　可是她又很笨，笨到替那些人找借口，用谎言麻痹自己，好像这样，那些伤害就不存在了。

　　“你别哭啊……”

　　面对程墨汹涌的泪水，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干巴巴地让她别哭了。

　　程墨不听，继续哭。

　　没办法，我只能拽着她来到一处无人的角落，背过身，想等她情绪稳定了就走。

　　五分钟后。

　　她怎么比王陌陌还能哭。

　　天都黑了，蚊虫肆无忌惮地在我耳边飞过，并在我的胳膊留下三个“到此一游”，我脚也站麻了，听程墨哭得我精神都有些失常了。

　　不过程墨不是扯着嗓子嗷嗷哭的那种，而是小声地呜咽，离远了甚至都发现不了她在哭。

　　要不是我正好在，她又实在控制不住了，不然大概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再发泄。

　　我点点头，程墨还是很有哭品的。

　　这么哭下去也不是办法，别把眼睛给哭坏了，本来程墨就长了张很好欺负的脸，要是哭成小瞎子，那不是更好欺负了？

　　最重要的是我肚子饿了。

　　我回头看向泣不成声的程墨，若有所思。

　　等程墨回过神时，她正坐在后街烧烤摊的板凳上，周围炊烟袅袅，肉香四溢。

　　她猛地瞪大眼，回想起发生了什么，她尴尬地恨不得钻进下水道里：“学……学姐？”

　　“喏，这家的小黄鱼烤得特别好吃。”我递给她一串刚上桌的，还冒着热气。

　　程墨没敢接，死死低着头：“我，我……对不起。”

　　“不吃鱼？那你想吃什么自己去前面拿。”

　　“不是的。我……”

　　“别说废话了快吃饭吧，这顿我请。”我直接往她手里塞了串烤羊肉串。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学姐？”

　　程墨见我半天没说话，又怯生生地喊了我一遍，衣服下摆都被她的手指拧成麻花了。

　　我从回忆中猛地清醒过来，看着面前满脸期待的女孩，犹豫了一下，说：“我就不去了。”

　　程墨眼里的光立刻暗淡下去。

　　那件事过后，程墨就变得特别粘我，我俩不同级也不同专业，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有几百个人的路上一眼就看到我的。

　　顿了顿，我接着说：“我今天满课，上得快吐了，晚上想早点回去休息。”

　　“对不起，是我没有想到这点……”程墨立刻露出歉意，似乎犯了什么大错，她肩膀紧绷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起来又要哭了。

　　“那学姐你好好休息！下次有活动再一起去吧。”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冲她挥挥手告别，转身往出租房走去。

　　程墨的意思我很清楚，但我不想回应。

　　比起朋友，她更像是把我当做报恩的对象了。

　　在她眼里，我帮过她，所以是可以信任和依赖的人，她害怕我也会抛下她，所以想方设法地抓紧我。

　　程墨害怕孤独，我希望有人永远陪着我，某种程度上，我们的目的其实是一样的。

　　但我不想将就。

　　程墨很好，但她和我不是一类人，我想找的是一个和我完全同频的人。

　　这也是我的愿望的不切实际的地方，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完全同频的两个人呢？

　　哪怕两个人的三观完全一致，在一些细微的地方总会有不同的想法，有不同就会导致分歧。

　　“你这个可恶的小偷！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偷了我的心！你让我爱上了你，却又不接受我的爱？”

　　电视剧里的女主正在控诉风流男主撩而不负责的恶劣行为，说到悲伤之处时，她两行热泪顺势落下，哭得梨花带雨。

　　“别看这种追妻火葬场的脑残剧了，都是溺爱男主的婆婆写的，看得人憋屈死了。”

　　“这种剧看多了脑子会坏掉的，你本来就笨，我可不想养一只弱智小猫。”

　　一局游戏结束，我□□了一把认真看剧的小橘子，拿过遥控器换了台。

　　“哎，动物世界！这个好，里面有你亲戚。”

　　威风凛凛的老虎占据整个屏幕，它张开血盆大口，狠狠撕咬猎物。

　　我皱了皱眉：“这吃相也太粗鲁了，你可不能学它，知道吗？”

　　小橘子斜着眼看我一眼，没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