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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杀手再至   秋高气 ...

  •   秋高气爽,金风送爽,青州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天地间一片清朗明净。知府衙门内更是处处张灯结彩,朱红绸带缠绕廊柱,门前挂着喜庆的灯笼,连庭院里的草木都似被这喜气浸染,愈发青翠挺拔。今日正是重渊与温瑶的爱子重念安的满月之喜,自清晨开始,府外便络绎不绝有人前来道贺,满城百姓感念知府夫妇平日里的恩德,纷纷自发送来贺礼、匾额、长命锁与各式孩童衣物,街巷之中香火袅袅,不少百姓在家中焚香祈福,祝愿小公子一生平安康健,祝愿知府大人与夫人岁岁安稳,整座青州城都沉浸在一片祥和喜庆的氛围之中。
      重渊本是性子简朴之人,素来不喜铺张奢靡,当初温瑶生产之时,他便只想闭门静养,不事声张,如今孩儿满月,他更是最初打算闭门谢客,只与妻儿在府中安静度过,不设宴、不声张,守住一家三口的小安稳便足矣。可青州百姓的盛情实在难却,自他到任青州以来,惩奸除恶、修缮河堤、劝课农桑、广施仁政,将青州治理得路不拾遗、百姓安乐,温瑶更是在孕前身着便装开设义诊,为贫苦百姓看病施药,从不收取分毫银两,夫妻二人在青州百姓心中,早已是如同再生父母一般的存在。
      如今知府大人喜得麟儿,百姓们岂能不真心庆贺?接连几日,都有百姓自发聚集在知府衙门前,送来各式贺礼与祝福,言辞恳切,心意滚烫。加之温瑶产后身子恢复得极好,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小念安更是长得圆润康健,眉眼精致,不哭不闹,十分讨喜,在府中众人的劝说之下,重渊终究松了口,同意简单置办几桌薄宴,只邀请府衙中的属官、亲信,以及城中几位德高望重、平日里多有相助的乡绅长者,场面热闹却绝不奢靡,礼数周全却绝不张扬,恰如其分,合了夫妻二人低调安稳的心意。
      玄真道长自晨起之后,便未曾歇息片刻。他一身素色道袍,手持拂尘,看似在庭院中闲庭信步,实则暗中以道法布阵,将整个知府后院,尤其是温瑶与念安居住的寝房四周,尽数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护身阵法之中。明面上,道长此举是为小公子满月宴祈福镇宅,保阖家平安,让宾客与百姓们觉得心安得体,可只有道长自己心中清楚,这层层阵法,皆是为了抵御暗处可能袭来的凶险。
      这些日子以来,玄真道长夜夜观星象,北方京城宫阙的方向始终煞气郁结,乌云笼罩,那股阴鸷暴戾的气息直直指向青州,指向知府衙门,指向重渊一家三口。道长心中如明镜一般,靖安公主当年因爱生恨,对重渊执念极深,怨毒早已深入骨髓,此前派出暗影七杀刺杀失败,她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更何况近来京城传来隐秘消息,靖安公主在宫中失宠,触怒天颜,即将被指婚远嫁漠北苦寒之地,一个失宠又即将远赴边疆的公主,心中的怨毒与疯狂只会到达顶峰,必定会在离开京城之前,做出最后一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重渊夫妇生不如死。
      是以这满月宴看似喜庆祥和,实则暗藏杀机,步步凶险,道长一刻也不敢松懈,从清晨到日暮,始终守在府中,目光淡淡扫过府外街巷、院墙四周、屋顶角落,任何一处可能藏有隐患的地方,都被他一一排查,指尖暗掐法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变故。
      白日里的知府衙门,当真称得上宾客盈门,笑语不断。前来道贺的皆是青州有头有脸的人物,个个言辞恳切,礼数周全,对重渊恭敬有加,对温瑶与怀中的念安更是赞不绝口。温瑶今日换了一身柔和的水粉色锦缎衣裙,并未佩戴过多华贵首饰,只簪了一支素银莲花簪,与她腕间的莲花印记遥相呼应,更显温婉端庄。她半靠在软榻之上,怀抱襁褓中的念安,唇角始终含着一抹温柔恬淡的笑意,眉眼间满是初为人母的慈爱与柔光。
      襁褓中的小念安睡得格外安稳,小脸蛋红润饱满,眉眼舒展,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之下,小小的鼻子轻轻翕动,偶尔会无意识地咂咂小嘴,模样憨态可掬,惹人怜爱至极。前来道贺的宾客们见了这般可爱的小公子,无不连声夸赞,说这孩子生得眉目端正,福泽深厚,将来必定是个栋梁之才,是青州百姓的福气。温瑶听着这些真挚的祝福,心中暖意融融,指尖轻轻拂过孩儿柔软细腻的胎发,只觉得此前十月怀胎的辛苦、梦魇不安的煎熬、担惊受怕的惶恐,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心的安稳与幸福。
      重渊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温润,周旋于宾客之间,言行举止从容得体,不失知府身份,又无半分官威架子,与众人谈笑风生,应对自如。可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他的心思从未真正放在宴席之上,目光总会不自觉地穿过人群,飘向后院寝房的方向,落在温瑶与念安的身上,眼底藏着的,是化不开的温柔、珍视与后怕。
      经历过此前城外的伏击,经历过温瑶孕中夜夜梦魇胎动不安,经历过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凶险,重渊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更加珍惜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阖家团圆。他曾无数次在心中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这份安稳,护住温瑶,护住念安,护住他们一家三口用远离京城、舍弃前程换来的平静生活,绝不让暗处的仇敌有可乘之机,绝不让妻儿再受半分惊吓与伤害。
      宴席之上,玄真道长始终站在廊下一隅,闭目养神,看似置身事外,实则神识笼罩整个知府衙门,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息、异动、声响,都逃不过他的感知。白日里的时光,便在这般一片祥和、暗藏戒备的氛围中缓缓流逝,自清晨到日暮,始终没有半分异样,没有可疑之人靠近,没有凶险发生,一切都平静得如同最寻常的喜庆之日。
      重渊与温瑶都暗暗松了口气,连玄真道长都微微敛去了几分凝重,只当是仇敌慑于阵法与护卫,不敢在白日动手,只需再守住夜晚,便可安然度过这满月之宴。
      待到暮色西沉,一轮圆满皎洁的明月缓缓升至中天,清辉如水般洒遍整个青州城,洒知府衙门的庭院之中,草木、廊柱、砖石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光。前来道贺的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重渊亲自送至府门外,一一辞别,礼数周全。不多时,府内的喧闹便渐渐停歇下来,只剩下下人们轻声收拾桌椅、碗筷、茶具,灯火在风中轻轻摇曳,映着庭院一片静谧安宁。
      温瑶怀抱念安,忙碌了一整天,终究是有些困倦,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重渊看在眼里,心疼不已,连忙亲自扶着她回后院寝房歇息,动作轻柔小心,生怕累到她。回到寝房之中,温瑶将念安轻轻放在床内侧的软榻上,看着孩儿安稳熟睡的模样,唇角笑意温柔。重渊则坐在床边,久久不愿离去,目光一遍遍描摹着妻儿的容颜,指尖轻轻碰了碰念安小小的手背,直到确认母子二人都安然无恙,才稍稍放下心来,叮嘱丫鬟好生伺候,转身前往前厅处理尚未收尾的些许事务。
      他想着,不过片刻功夫便回来,府中有玄真道长布阵,有护卫巡逻,应当万无一失。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转身离开的这短短片刻,竟是凶险降临的时刻。
      府内的灯火渐渐被下人们依次熄灭,只留下几盏必要的廊下灯笼,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芒,映着庭院寂静无声,万籁俱寂,唯有风吹草木的轻响。就在这满月清辉、夜深人静之时,数道如同鬼魅一般的黑影,正贴着知府衙门的院墙阴影疾速潜行,他们身形低矮,落地无声,脚步轻盈得如同一片落叶,避开了所有巡逻护卫的视线,躲过了护卫的盘问,甚至凭借着诡异的身法与隐秘的气息,强行越过了玄真道长布下的浅层护身阵法,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知府后院,目标明确,直扑温瑶与重念安所在的寝房。
      这批杀手,与上一次前来刺杀的暗影七杀截然不同。
      暗影七杀虽是北境恶名昭彰的杀手组织,可终究是为钱财卖命的江湖匪类,行事尚有迹可循,而眼前这批人,是靖安公主在宫中精心培养、绝对忠诚的死士。他们无家无眷,无牵无挂,自幼被公主收养,训练杀人之术,心中只有命令,没有情感,没有畏惧,没有退路,任务不成,唯有一死,出手比暗影七杀更为隐秘、更为狠厉、更为决绝,招招都是致命杀招,不留半分余地。
      靖安公主在离京之前,早已下达了死令,她得知重渊夫妇喜得麟儿,心中的怨毒彻底爆发,她得不到的人,得不到的安稳,重渊也不配拥有。她不要重渊轻易死去,她要让他亲眼看着妻儿惨死,要让他承受生不如死的痛苦,要让他们一家三口,尽数殒命,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死士们领命之后,便日夜兼程赶往青州,潜伏在知府衙门附近,足足等候了数日,终于等到了满月宴这一夜,等到了重渊短暂离开寝房的这一空档。
      三道黑影如同猎鹰一般,悄无声息地落在寝房门外,没有半分声响,没有半分气息,如同融入夜色之中的死神。
      寝房之内,灯火微弱,昏黄的光线洒在屋内,温暖而静谧。温瑶正半靠在床头,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襁褓中熟睡的念安,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心中满是为人母的慈爱与安稳。她丝毫没有察觉,死亡的阴影已经如同一张巨网,悄然笼罩了房门,笼罩了她与怀中毫无反抗之力的孩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下一秒,一声极轻极轻的推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吱呀——”
      一声轻响,如同惊雷在温瑶耳边炸响。
      她心头猛地一紧,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直冲头顶,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门口。只见门口处,三道浑身笼罩在黑衣之中的人影持刀闯入,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嗜血的眼眸,手中长刀泛着冰冷刺骨的寒芒,在昏暗的灯火下折射出夺命的光泽,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言语,目标直指她怀中的重念安!
      “谁?!”
      温瑶魂飞魄散,失声惊呼,声音都因极致的恐惧而颤抖变形。她几乎是本能反应,将怀中的念安紧紧护在自己胸前,转身拼命往床内侧缩去,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将孩子死死护在自己与墙壁之间,想用自己柔弱的身躯,为孩儿挡住这致命的杀机。
      她浑身颤抖,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护住孩子,护住念安。
      杀手们不言不语,眼神冰冷如刀,挥刀便直劈而来,刀风凛冽,杀意滔天,没有半分留情,没有半分犹豫,显然是要将她们母子二人一并斩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之际,一声怒喝骤然炸响,如同惊雷撕裂夜空!
      “住手!”
      重渊原本正在前厅处理收尾事务,忽然之间,心头毫无征兆地狂跳不止,一股强烈到极致的不安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冰冷的寒意,那是数次经历生死才练就的本能直觉,告诉他——他的妻儿有危险!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抛下手中的事物,拼尽全身力气,以最快的速度狂奔回后院,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赶回去,一定要护住温瑶,护住念安!他刚冲到寝房门口,便撞见了杀手挥刀砍向妻儿的一幕,惊怒、恐惧、后怕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他什么也顾不上,什么也来不及想,纵身一跃,直接扑到床边,以自己宽阔而坚实的身躯,死死挡在温瑶与念安身前,将母子二人紧紧护在自己身后。
      他用自己的身体,做了妻儿最后的屏障。
      “噗嗤——”
      一声清晰无比的利刃入肉之声,在寂静的寝房之中响起,刺耳又惊心。
      一名死士的长刀,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砍在了重渊的右臂之上!
      刀锋极利,寒气逼人,瞬间破开了他的衣料,深入血肉之中,伤口深可见骨,鲜血狂涌而出,如同泉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渗出,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衣袖,顺着他的指尖、手腕,一滴滴砸落在地面之上,溅成一朵朵刺目的红梅,在昏黄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重渊!”
      温瑶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地失声惊叫,泪水瞬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为了护她与孩儿,硬生生承受了这致命一刀,看着他手臂上涌出的滚烫鲜血,看着他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身躯,心痛与恐惧同时席卷而来,几乎让她窒息,几乎让她崩溃。
      剧痛如同潮水般疯狂席卷全身,右臂的骨头仿佛都被砍断,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筋脉都在疯狂叫嚣着疼痛,重渊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可即便剧痛攻心,即便鲜血不断流失,他非但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将身后的温瑶与念安护得更紧,脊背挺直如松,如同坚不可摧的山岳,咬牙怒视眼前的杀手,目光如刀,冰冷刺骨,一字一句,带着滔天的怒意在喉间滚出:“尔等究竟是何人?竟敢擅闯知府衙门,行凶杀人!”
      杀手们依旧不言不语,眼中只有完成任务的执念,见一刀没有劈中目标,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凶戾,握紧长刀,再次挥刀砍来,欲要斩草除根,彻底了结重渊一家三口的性命!
      就在这生死一线、千钧一发之际,温瑶怀中原本熟睡的小念安,似是被这剧烈的动静、冰冷的杀意、父母的惊惶所惊扰,忽然“哇”的一声,放声啼哭起来。
      那哭声清亮无比,直冲云霄,带着孩童独有的纯净生机,划破了寝房内的血腥与杀意。
      而温瑶在这极度的惊惧、愤怒、心痛与绝望之下,眉心那枚自幼便淡浅如无、几乎无人留意的红色胎记,骤然滚烫发热,如同烈火灼烧一般,烫得她眉心发疼,一道极淡却无比清晰的红光,自她胎记之处一闪而逝,神秘而圣洁。
      与此同时,她腕间那朵自幼相伴的莲花印记,也在同一瞬间瞬间亮起,温润柔和的柔光骤然暴涨,如同盛开的莲花一般,在她与怀中念安的周身,形成一层极淡却无比坚韧的光罩,将杀手袭来的冰冷刀气,硬生生挡在外面,纹丝不动!
      杀手们脸色剧变,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恐之色。他们挥刀砍在光罩之上,只觉一股莫名而强大的力量反弹而来,刀刃竟无法再进分毫,手腕被震得阵阵发麻,几乎握不住长刀,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事,心中惊骇到了极点,看向温瑶的目光,如同看到了妖异一般。
      重渊臂上剧痛攻心,鲜血不断流失,视线都开始微微发虚,可他看着怀中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温瑶,听着身旁啼哭不止、惊恐不安的念安,感受着臂间不断涌出的滚烫鲜血,一股被他压抑了整整一生、被安稳岁月尘封在灵魂最深处的戾气,再也无法压制,如同沉睡千年的凶兽,自心底最深处疯狂翻涌上来,席卷四肢百骸。
      那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从未知晓的,源自前世沙场杀伐、血染千军、尸山血海之中沉淀下来的滔天煞气。
      这股煞气一旦苏醒,便带着毁天灭地的暴戾,瞬间充斥了整个寝房,让灯火疯狂摇曳,让空气都变得冰冷沉重,让眼前的死士们瞬间僵在原地,惊恐万分。
      夜色如墨,杀机未歇,一场关乎生死、关乎前尘、关乎宿命的剧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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