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渊瑶》璐璐瑶

9、第9章 晨雾散

　　晨雾散尽，日头渐高，透过竹影洒在凝露竹坞的青石路上，碎成点点金光。
　　静心泉的流水依旧潺潺，却洗不尽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与妖兽戾气，断竹横斜的空地上，黑纹獠的尸体僵卧在那里，幽绿的眼瞳失去了往日的凶戾，只剩一片死寂。
　　小温靠在青竹旁，指尖被小玄舔得微微发痒，清玄真人渡来的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修补着受损的筋脉，胸口的憋闷感渐渐消散，只是手臂上那道被利爪划伤的伤口，依旧火辣辣地疼。
　　她低头看着怀中小家伙，它正用温热的小舌头一下下舔舐着她的伤口，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小小的身子紧紧贴在她掌心，像是生怕她再受伤害。
　　“别舔啦，再舔就要发炎了。”小温轻声笑了笑，抬手轻轻揉了揉它的头顶，将腰间的瓷瓶取下，倒出一点愈肤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上。
　　药膏触肤微凉，瞬间压下了灼痛感，小玄似是察觉到药膏的作用，停下了舔舐，只是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发出低低的呼噜声，模样乖巧又黏人。
　　不远处，清玄真人抬手一挥，一道淡白色的灵气裹住黑纹獠的尸体，尸体瞬间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血迹都未留下，只余下地上几道深深的爪痕，印证着方才那场惊险的缠斗。
　　他转身看向小温，眉头微蹙，眼底的凝重比往日更甚：“随我来炼丹房。”
　　小温应声起身，将小玄抱在怀中，快步跟上清玄真人的脚步。
　　小玄似是察觉到清玄真人身上的沉凝气息，乖巧地缩在小温怀里，不再闹腾，只是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炼丹房坐落在竹坞最深处，背靠山壁，四周种满了驱邪避秽的灵草，丹房由千年暖玉砌成，入内便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丹炉旁的香案上，燃着凝神静气的沉香，袅袅青烟缠绕着屋顶悬挂的八卦铜镜，映得满室流光。
　　丹房的角落立着几排高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泛黄的古籍与炼丹手记，层层叠叠，堆得满满当当，那是清玄真人千年修行的积累，书页间弥漫着岁月沉淀的墨香与灵气。
　　清玄真人走到书架前，抬手在书架上轻轻一抹，指尖拂过一排排古籍的书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如同岁月的低语。
　　他翻找了片刻，终于从书架最顶层抽出一卷残破的竹简，竹简的边缘早已磨损，上面的篆字模糊不清，只余点点墨痕，透着上古的沧桑，竹简表面还凝结着一层淡淡的灵霜，显然是常年封存的缘故。
　　“此乃我早年云游时，在一处上古仙墟的坍塌洞府中所得，名为《大荒纪事残卷》。”
　　清玄真人将竹简放在丹炉旁的玉案上，抬手拂过竹简表面，一道淡白色的灵气注入，模糊的篆字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卷中记载了不少上古异兽与神人的轶事，只是残缺不全，大半字迹早已磨灭，我昔日翻阅，只当是坊间传说，未曾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玄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直至昨日见到那枚黑珠与小玄，我才想起卷中曾有寥寥数语，提及过一位上古火灵。你且来看。”
　　小温抱着小玄凑上前来，目光紧紧落在竹简上，只见泛黄的竹片上，用古朴的篆字刻着几行断断续续的文字，字迹苍劲有力，带着一股上古先民的雄浑之气：
　　“天地初开，清浊分明，生万灵，首缕火灵聚于炎渊，化形为人，名玄渊。具兽形，曰祸斗，掌焚天火海，性桀骜，不循天道，藐诸神，怜众生……
　　后遇白衣仙者，相知相恋，终因三界安危，仙者炼珠锁魂，投于苍梧灵泉，以阴寒压火灵，以仙元封神魂，三千年不复……”
　　短短数语，字迹斑驳，不少地方已然模糊难辨，却足以让小温心头巨震，如遭雷击。
　　她猛地低头看向怀中的小玄，它正好奇地用小爪子扒拉着竹简边缘，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懵懂，小舌头还时不时舔一下自己的爪子，丝毫不懂竹简上记载的，竟是与它息息相关的上古秘事。
　　玄渊，祸斗，火灵，苍梧灵泉，锁魂珠……这些字眼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那日在苍梧秘境谷底捡到小玄与黑珠的画面，昨夜梦中那片翻涌的火海与模糊的白衣身影，还有黑珠与小玄之间那莫名的共鸣，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一条清晰的脉络。
　　“师父，这……这玄渊，难道就是小玄？”小温的声音微微发颤，指尖轻轻抚过小玄乌黑的毛发，心中满是难以置信。
　　眼前这只巴掌大小、毫无灵力、乖巧黏人，连走路都还摇摇晃晃的小家伙，怎会是竹简中记载的，那掌焚天火海、令三界震颤的上古火灵？
　　清玄真人轻轻颔首，目光落在竹简上，眼底满是怅然：“想来是了。苍梧秘境的灵泉谷底，正是残卷中记载的封印之地。
　　三千年岁月流转，天地灵气数度异动，封印渐渐出现裂痕，他的神魂从封印中挣脱，却因三千年的压制与封印之力的反噬，神魂受损，记忆尽失，灵力也被牢牢锁住，故而化作了这般幼兽模样。”
　　他看向小温怀中的黑珠，继续道：“那枚黑珠，便是当年那位白衣仙者炼就的锁魂珠，里面不仅藏着玄渊的神魂本源与三千年记忆，更是封印他灵力的关键。
　　故而它才会与小玄气息相通，形影不离，小玄能在苍梧秘境存活下来，想来也是靠着锁魂珠的滋养。”
　　“那……那位白衣仙者是谁？”小温追问，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残卷中那句
　　“因三界安危，仙者炼珠锁魂”，道尽了无尽的遗憾与无奈，她仿佛能感受到，千年前那场隔着三界众生的爱恋，是何等的悲戚与决绝。
　　清玄真人摇了摇头，抬手再次拂过竹简，余下的字迹依旧模糊不清，无论他如何注入灵气，都无法让其显现：
　　“残卷残缺太过严重，并未记载仙者名讳，只知其一袭白衣，心怀众生，想来是上古时期一位修为高深的上仙。
　　只是岁月太过久远，三千年沧海桑田，三界早已无她的踪迹，或许，早已在封印玄渊后，耗尽仙元，魂归天地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凝下来：“我昨日未曾将真相告知于你，一是怕你心生畏惧，弃小玄于不顾；二是怕你被这份沉重的上古宿命所累。
　　如今黑纹獠来袭，证明小玄的上古灵息已然泄露，虽我已将其斩杀，却难保不会有其他势力察觉异常。”
　　“正道仙门若是知晓玄渊重现世间，定会视其为三界大患，不惜一切代价前来除之；
　　魔道更是会想方设法唤醒他，借其力量颠覆三界；还有那些游走在正邪之间的散修与妖物，定会觊觎锁魂珠的力量，前来抢夺。”
　　清玄真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往后，凝露竹坞怕是再无宁日。”
　　小温低头看着怀中小玄，它似是感受到了二人之间的沉重气息，轻轻蹭了蹭她的脖颈，小爪子紧紧抓住她的衣襟，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模样依赖又可怜。
　　她心中的震惊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坚定的暖意。
　　这只小家伙虽有上古火灵的身份，却从未伤害过任何人，那日在苍梧秘境，更是不顾自身安危护她周全，这些日子的朝夕相伴，它早已成为了她心中不可或缺的存在，是她想要守护的家人。
　　她怎能因它的过往，便对它心生畏惧，弃它于不顾？
　　“师父，我不怕。”小温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迎上清玄真人的视线，
　　“小玄如今记忆尽失，毫无灵力，只是一只普通的小家伙，它从未伤害过任何人，还数次护我周全。
　　无论它的过去是什么样，它现在只是我的小玄，我不能丢下它。”
　　“无论未来有多少危险，无论要面对多少势力的追杀，我都会护着它，哪怕与整个三界为敌，也在所不惜。”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清玄真人看着小温眼中的坚定，眼底闪过一丝欣慰，轻轻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倒是与那位白衣仙者有几分相似，都是这般心怀执念，重情重义。罢了，既你心意已决，为师便陪你一同面对。”
　　他抬手拍了拍小温的肩膀：“只是你需谨记，往后切不可让小玄离开你的视线，也不可让外人知晓它的真实身份，那枚锁魂珠更要贴身收好，寸步不离。
　　它不仅藏着玄渊的神魂记忆，更是封印他灵力的关键，若是珠子受损或被人夺走，玄渊的灵力怕是会提前觉醒，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小温重重颔首，将怀中的小玄抱得更紧，同时摸了摸贴身存放的黑珠，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心中多了几分安稳。
　　清玄真人抬手一挥，将《大荒纪事残卷》收回到书架的隐秘夹层中，转身看向丹炉旁的一堆灵草：“今日这场缠斗，虽惊险万分，却也让你冲破了修行瓶颈，如今你体内灵气激荡，离金丹中期只有一步之遥。
　　我今日便为你炼制一枚‘聚气丹’，助你稳固灵气，突破境界。”
　　他指着一堆灵草道：“你且去灵植园采摘三株成熟的凝露草、一朵盛放的清心花，再去静心泉取一碗清晨的第一缕晨露。
　　切记，需亲手采摘，不可借助任何灵气，凝露草与清心花生性娇贵，唯有纯阴之体的手气，才能保全其完整的灵气，稍有不慎，便会灵气溃散，药效大减。”
　　“弟子明白。”小温应声离去，抱着小玄走出炼丹房。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怀中的小家伙轻轻蹭着她的掌心，发出低低的呼噜声，让她心中的沉凝渐渐消散。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修行之路不再只是为了自身精进，更是为了守护身边这只小小的灵体，为了这份跨越三千年的宿命，她必须变得更强。
　　灵植园内，晨雾尚未完全消散，空气中弥漫着灵草特有的清香，沁人心脾。
　　凝露草生长在灵植园的东侧，叶片翠绿，上面凝结着晶莹剔透的露珠，泛着淡淡的灵气光泽，每一滴露珠都蕴含着精纯的灵气，是炼丹的上好材料。
　　清心花则生长在灵植园的中央，在昨日锁魂珠气息的滋养下，开得愈发繁盛，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如同雪雕玉琢，花蕊中散发着浓郁的清香，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小温将小玄放在一旁的青石上，轻轻抚摸着它的头顶：“乖乖待在这里，不要乱跑，不要去碰那些灵草，我采完就回来找你。”
　　小玄似是听懂了她的话，乖巧地趴在青石上，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身影，时不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回应。
　　它的小脑袋微微歪着，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灵草，却并未起身去碰，只是老老实实地趴在原地，模样乖巧极了。
　　小温挽起衣袖，小心翼翼地走到凝露草旁，伸出白皙的指尖，轻轻捏住凝露草的根茎，缓缓用力，将其从湿润的泥土中拔出。
　　她的动作轻柔缓慢，生怕损伤了叶片上的露珠，指尖微凉，带着纯阴之体特有的温润气息，触碰到灵草的瞬间，凝露草的叶片轻轻颤动，不仅没有枯萎，反而将自身的灵气缓缓渡向她的指尖，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指尖流入经脉，让她精神一振，体内激荡的灵气也平复了些许。
　　三株凝露草采摘得极为顺利，小温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入腰间的竹篮中，又走到清心花旁。
　　清心花的花瓣柔软娇嫩，小温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捏住花茎，缓缓将整朵花摘下，放入竹篮中，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采摘完成后，她提着竹篮走到静心泉边，蹲下身，用早已准备好的玉碗，舀起一碗清晨的晨露。
　　晨露清澈透明，倒映着蓝天白云与岸边的竹影，还混着静心泉特有的温润灵气，凑近鼻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甘甜。
　　就在她起身准备返回炼丹房时，贴身存放的锁魂珠突然微微一颤，一股极淡却异常精纯的灵息从珠子里逸散出来，顺着她的衣襟飘出，如同有了自主意识一般，顺着静心泉的水流，缓缓向竹坞外飘去。
　　这股灵息极淡，若有若无，若非小温此刻心神与锁魂珠紧密相连，根本无法察觉。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地运转《虚无清心诀》，想要将这股灵息压制回去，可那股灵息却如同挣脱了束缚的蝴蝶，根本不受她的掌控，飘飘荡荡地飞出了凝露竹坞的范围，消失在茫茫竹林之中。
　　而趴在青石上的小玄，也似是感受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望向竹坞外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呜咽，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像是在追寻着什么，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只是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起来，唯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心底缓缓蔓延。
　　小温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不知这股灵息为何会突然逸散，她快步走到青石旁，抱起小玄，朝着炼丹房的方向快步走去，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这股突然逸散的灵息，或许会给她们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而此刻，虚无峰外的茫茫竹林中，两道身着月白道袍的修士正御剑而行，速度极快，衣袂翻飞，如同两道流光穿梭在竹林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