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渊瑶》璐璐瑶

69、芷兰决心 天光从

　　天光从青云观古柏的缝隙间漏下，落在静室窗前，映得空气中浮尘轻扬。林青竹自被送入观中已过两日，在玄真道长的道门丹药与苏芷兰寸步不离的精心照料下，伤势已然稳住大半，不再是初来时那般命悬一线的模样。绷带之下的刀伤不再渗血，面色也从惨白转为浅淡的青润，昏沉多日的人，偶尔会在梦中轻蹙眉头，发出几不可闻的低喘，指尖偶尔微动，已是转醒之兆。
　　苏芷兰守在榻边，已经整整两个日夜未曾合眼。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一双素来清亮沉稳的眼眸里布满血丝，却依旧不肯离开片刻。她每隔一个时辰便为林青竹换一次外敷的药膏，每隔两个时辰便以银匙喂他半盏温凉的蜜水，指尖时刻搭在他腕间，凝神诊脉，确认他心脉平稳、气血渐复，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太医院院判之女的骄傲与沉稳，在生死面前尽数化作了入骨的温柔与执拗。她自幼随父研习医道，见过无数伤患，经手过无数疑难重症，却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惶惶不安，这般患得患失。
　　榻上之人，是镇北将军的遗孤，是为父申冤九死一生的义士，亦是悄悄住进她心底、让她甘愿以身相护的男子。自京城初见，到结伴查案，从深夜同析旧案，到险中相互扶持，林青竹的隐忍、坚韧、孝义与温柔，早已一点点刻进她的骨血里。他重伤倒在长街的那一幕，如同淬了冰的针，时时扎在她心头，让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静室之中，只有药香与淡淡的道气萦绕，窗外松风阵阵，更衬得室内一片安静。苏芷兰轻轻握住林青竹微凉的手，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目光落在他清瘦沉静的眉眼间，低声喃喃：“青竹，你快些醒过来吧。只要你醒了，我们再也不碰朝堂纷争，再也不查什么旧案，我们去江南，去水乡，开一间小小的医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行医救人，安稳度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风拂落叶，却藏着最深切的期盼与祈求。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凶险，不怕算计，只怕眼前这个人再也睁不开眼，只怕这世间最后一个忠良之后，陨落在奸人的毒手之下。
　　脚步声从门外缓缓传来，轻缓而沉稳，不带半分惊扰。苏芷兰立刻敛去眸中情绪，轻轻放下林青竹的手，起身回头，见玄真道长一身素色道袍，手持拂尘，缓步走了进来。
　　“道长。”苏芷兰敛衽一礼，语气恭敬。
　　玄真道长微微颔首，目光先落在榻上林青竹身上，伸出两指轻搭其腕脉，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神色已然舒缓：“脉象平稳，气血渐生，伤势已无大碍，再静养三五日，便能彻底转醒。只是他此前失血过多，又心力交瘁，醒来之后还需长期调养，不可再动气，不可再涉险。”
　　苏芷兰悬了数日的心，终于彻底落地，眼眶微微一热，屈膝深深一礼：“多谢道长出手相救，赐丹疗伤，若非道长，青竹他……芷兰感激不尽。”
　　“姑娘不必多礼。”玄真道长虚扶一把，语气平和，“林氏满门忠烈，贫道不过是顺应天道，略尽绵薄之力。倒是姑娘，连日不眠不休，心神耗损过重，再这般强撑下去，不等林公子醒来，你自己先垮了。”
　　苏芷兰轻轻摇头，语气坚定：“芷兰无妨，只要能守着他，看着他一天天好转，便是再累，我也心甘情愿。”
　　玄真道长看着她，眼中露出几分赞许。这般重情重义、心性坚韧的女子，世间实在难得，也唯有如此之人，才配与林青竹这般忠义之后，生死相随，相守一生。
　　他沉默片刻，话锋微转，声音压得低了些：“姑娘可知，京中已然大变。”
　　苏芷兰心头猛地一紧，抬眸望著道长，声音微颤：“道长……可是京中出了什么事？重渊公子与温姐姐那边……”
　　自来到青云观，她一心照料林青竹，对外界之事一概不知，可心中却时时牵挂着重渊与温瑶。重渊孤身回京，面对的是权倾朝野的周崇与心怀怨恨的靖安公主，枯槐巷截杀已然失败，以周崇的狠辣，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玄真道长轻轻一叹，缓缓开口，将京中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告知于她：
　　“周崇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暗中勾结御史，伪造证据，于朝会之上弹劾重渊公子谋逆作乱，私结乱党，构陷宰辅。陛下震怒，已然将重渊公子革去官职，打入天牢，严令禁止任何人探视。与此同时，御林军奉旨闯入重府，大肆搜查，府中一片狼藉，温瑶娘子孤身守府，处境艰难。”
　　“周崇更是下令全城封锁，四处搜捕林公子与证物，观外山脚，已然有他的暗哨徘徊，只是不敢擅闯道门清净地，才暂且不敢动手。可即便如此，也不过是暂时安稳，一旦被他们找到确凿证据，或是寻到林公子藏身之处，必定会不顾一切闯观抓人，斩草除根。”
　　每一句话，都如同重石，狠狠砸在苏芷兰心上。
　　重渊被打入天牢！
　　谋逆之罪，一旦坐实，便是杀身之祸，甚至株连九族！
　　温姐姐孤身一人守在府中，面对御林军的搜查，面对满京流言，面对周崇爪牙的虎视眈眈，该是何等孤立无援，何等心惊胆战！
　　而他们这群人，却躲在青云观中，寸步难行，束手无策。
　　苏芷兰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闷，气血微微上涌，连日强撑的疲惫与此刻的惊怒交织在一起，让她身形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怎么会这样……”她声音发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重渊公子清正廉明，一心为国，一心为林家昭雪，怎么可能谋逆？这分明是周崇的奸计，是他恶意构陷！陛下怎么会信……”
　　“陛下并非全然相信。”玄真道长缓缓道，“只是周崇权倾朝野，党羽遍布朝堂，证据伪造得天衣无缝，御史联名弹劾，宰相亲自施压，陛下纵然惜才，也不得不顺应朝议，暂且将重渊公子收押。可越是如此，周崇便越是不会留手，他必定会在狱中对重渊公子下手，或是逼迫他画押认罪，或是暗中将其除去，永绝后患。”
　　“那天牢之内，守卫森严，暗卫环伺，重渊公子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随时都有性命之忧。温瑶娘子想要探视，却被拦在狱外，连一面都难以相见。如今能救重渊公子的，唯有当年周崇贪墨军饷、陷害忠良的铁证。只要铁证呈上御前，一切伪证不攻自破，重渊公子便能洗清冤屈，平安出狱。”
　　苏芷兰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光亮：“铁证……药材真账册！”
　　她瞬间想起，那本她冒死从太医令府邸盗出的药材采购真账册，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当年军中药材以次充好、虚报价格、层层克扣的所有真相，每一笔账目，每一个签名，每一道印章，都是指向周崇的铁证。
　　那本账册，是她亲手藏起来的，藏在重府一处极为隐秘的暗格之中。
　　原本打算等林青竹伤势好转，再与重渊、温瑶商议如何呈递御前，可如今重渊入狱，重府被抄，御林军四处搜查，那本账册，随时都有可能被搜出，一旦落入周崇手中，所有真相都会被彻底掩埋，重渊必死无疑，林青竹的冤屈，也将永远沉埋地下。
　　一念及此，苏芷兰浑身发冷，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不行。
　　绝不能让那本账册被发现。
　　那是所有人唯一的希望，是重渊的性命，是林家的沉冤，是三万苍狼原忠魂的唯一寄托。
　　她必须把账册取出来。
　　必须！
　　苏芷兰攥紧双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抬眸望向玄真道长，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温婉，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坚定。
　　“道长，”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沉稳，“我知道那本真账册藏在何处，就在重府后院书房的暗格里。如今重府被封，御林军日夜看守，再不去取，迟早会被搜走。重渊公子还在天牢里等着，林家的沉冤还等着昭雪，我不能就这么躲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一切希望化为灰烬。”
　　玄真道长眸色微动，看着她眼底的决绝，轻声道：“姑娘可知，此刻的重府，早已是龙潭虎穴。周崇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把守，御林军奉旨看守，任何人靠近，都会被立刻拿下。你孤身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一旦被抓，不仅账册取不出来，你自己也会身陷险境，甚至性命不保。”
　　“我知道。”苏芷兰没有丝毫退缩，目光坚定如石，“我太医院的医术，不是只为了救人，也是为了坚守道义。重渊公子为了正义身陷天牢，温姐姐为了情义孤身守府，青竹为了父仇九死一生，我苏芷兰，又岂能贪生怕死，苟且偷生？”
　　“账册是唯一的铁证，只要取到账册，我们就能把周崇的罪行公之于众，就能救重渊公子出来，就能为林家三万忠魂昭雪。就算前路凶险，就算九死一生，我也必须去。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也是我必须做的事。”
　　她转头，望向榻上依旧昏沉的林青竹，眸中闪过一丝不舍与疼惜，声音放软，却依旧坚定：“青竹还在这里，道长会护他周全，我放心。等我取回账册，等重渊公子平安出狱，等一切风波平息，我便回来，带着青竹离开这是非之地，再也不回来。”
　　“在此之前，无论何等凶险，我都必须闯一闯。”
　　玄真道长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身躯之中，却藏着比男子更为坚韧的风骨与勇气。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为名利，不为生死，只为情义，只为公道，只为守护心中所爱之人，坚守心中所信之道。
　　许久，道长轻轻一叹，语气中带着几分敬重：“姑娘有此决心，贫道敬佩。只是重府守卫森严，硬闯绝无可能，你需周密计划，步步谨慎，方能全身而退。”
　　苏芷兰眼中一亮，屈膝一礼：“道长愿意助我？”
　　“贫道不能离开青云观，林公子还需看护，但贫道可为你备好一切所需之物。”玄真道长转身，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一一放在桌案上，“这是夜行衣，黑衣黑裤，便于隐匿行踪，不易被人察觉。这是迷香，只需一点，便可让人昏睡半个时辰，危急之时可用来脱身。这是解药，以防你自己不慎吸入迷香。这是贫道绘制的重府后院密道图，重渊公子此前曾与贫道提及，你可从密道潜入，避开前门守卫，直达书房暗格。”
　　“另外，贫道再赠你一道隐身符，贴身佩戴，可在短时间内隐匿身形，避开守卫视线，只是此符效力有限，仅能支撑一炷香的功夫，你务必把握时机，速去速回。”
　　苏芷兰看着桌案上的每一样东西，眼眶微热，深深一揖到底：“道长如此相助，芷兰无以为报，此生此世，永记大恩。”
　　“不必言报。”玄真道长摆摆手，语气郑重，“你此去，记住三句话——快，准，稳。不可贪恋，不可迟疑，不可与人缠斗，拿到账册立刻从密道撤出，无论成功与否，都不可久留。重府之外，贫道会安排小道童在僻静处等候，你撤出之后，立刻与他会合，返回青云观，万万不可独自逗留。”
　　“芷兰谨记道长教诲。”
　　苏芷兰将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底，伸手将夜行衣、迷香、解药、隐身符一一收好，贴身藏好。她再次走到榻边，轻轻握住林青竹的手，俯身，在他额间轻轻一吻，声音低哑，却带着此生不变的承诺：
　　“青竹，等我回来。”
　　“这一次，换我护你，护重渊公子，护温姐姐，护我们所有人的希望。”
　　“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带着铁证回来，带着所有公道回来。”
　　“等我。”
　　一语落罢，她不再迟疑，狠狠心，转身迈步，走出静室。
　　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纤长而坚定。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她知道，此去京城，是刀山火海，是龙潭虎穴，是九死一生的险途。
　　可她别无选择。
　　为了情义，为了公道，为了心中所爱，为了人间正义，她必须走这一遭。
　　青云观的山门缓缓合上，将青山清静隔绝身后。
　　苏芷兰一身素衣，混入下山的香客之中，一步步朝着那座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的京城走去。
　　风扬起她的衣袂，也扬起她眼底不灭的决心。
　　这一步踏出，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不取到账册，绝不归还。
　　不救出众友，绝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