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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林青竹入京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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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京城,西市“济世堂”医馆内药香氤氲。
林青竹刚为一位咳嗽不止的老丈施完针,正低头收拾银针,便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林兄的医术,越发精进了。”
他抬头,看见重渊站在门口,青衫儒雅,眉目含笑。医馆内其他病人和学徒也都好奇地望过来——翰林院的编修大人,怎会来这小小医馆?
“重兄?”林青竹眼中掠过惊喜,放下针囊迎上前,“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路过西市,想起林兄说过在此坐堂,便顺道来看看。”重渊笑着递过一包点心,“内子亲手做的桂花糕,让我带给林兄尝尝。”
这“内子”二字,让林青竹眼神微黯,随即又恢复平静。他接过点心,引重渊到后堂:“重兄稍坐,我这边病人看完便来。”
重渊在后堂坐下,环视这简陋却整洁的屋子。墙角药柜排列整齐,桌上医书堆叠,最上面摊开的那本,批注密密麻麻,字迹清隽有力。他随手翻开一页,是《金匮要略》中关于“胸痹心痛”的篇章,页边却用朱笔写着一行小字:“寒凝血瘀,心脉闭阻,此症若见于北地戍卒,当思冬衣不足、营卫失养之故。”
这批注……
重渊心头一动,又翻了几页,发现几乎每处关于寒症、血瘀的论述旁,都有类似的批注,且多与军营、戍边相关。这不像寻常医者的心得,倒像是……亲身经历过什么。
“让重兄久等了。”林青竹撩帘进来,手里端着两盏茶。他在重渊对面坐下,见重渊手中的医书,微微一怔。
重渊合上书,开门见山:“林兄这医书批注,很是特别。”
林青竹沉默片刻,将茶盏推到他面前:“重兄慧眼。这些批注……确实源于一些旧事。”他抬眼看着重渊,“重兄可知,我为何来京?”
“愿闻其详。”
林青竹从怀中取出一枚半块兵符,轻轻放在桌上。青铜铸就,边缘残破,表面染着暗红的血迹,已渗入纹路深处。兵符上刻着一个“林”字。
重渊瞳孔骤缩:“这是……”
“家父遗物。”林青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家父林毅,镇北将军。十一年前,北疆苍狼原一战,三万将士埋骨雪原。朝廷说,是遭遇北狄主力,力战殉国。”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兵符上的血迹:“可我在父亲旧部手中,找到了这个。”
他又取出一本薄册,册子纸张泛黄,边缘破损。重渊接过翻开,里面是潦草的字迹,记录着触目惊心的内容:
“十月初七,新到箭矢三千,试射,脱镞者九百余。”
“十月十二,查验冬衣,芦花充絮者三成。”
“十月廿一,军士食粥后腹泻者数十人,疑米霉变。”
“十一月初三,接朝廷急令,催促进兵。将军上书陈情,言寒冬出兵凶险,请缓。”
“十一月初九,第四道军令至,使者持完整虎符。将军虽疑,然军令如山……”
记录到此中断,后面几页被撕去,只留下残破的边缘。
重渊的手在颤抖。他抬起头,看向林青竹:“这虎符……”
“按理说,调兵虎符,一半在将领手中,一半在朝廷。”林青竹的声音冷了下来,“可那次来的使者,手持完整虎符。家父手中这半块,是战后收敛尸骨时,从他紧握的手中取出的——他到死,都握着这半块符,不肯放手。”
室内死寂,只有窗外秋风卷过落叶的沙沙声。
良久,重渊缓缓道:“所以,这不是战败,是谋杀。”
“是。”林青竹眼中寒光一闪,“用劣质军械、霉变粮草、芦花冬衣,将三万将士送上死路。再伪造军情,说遭遇北狄主力,力战殉国。好一招借刀杀人,死无对证。”
“朝廷……没有彻查?”
“查了。”林青竹冷笑,“兵部、户部、工部联合查了三个月,结论是:军械粮草皆符规程,战场发现的劣质军械,许是北狄故意布置,乱我军心。阵亡将士,抚恤加倍,此事……就此了结。”
重渊握紧拳头,骨节泛白。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也是清官,也是被诬陷,也是含冤而逝。虽然案情不同,可那份冤屈、那份不甘,何其相似!
“林兄此番入京,是要翻案?”他沉声问。
林青竹点头:“十一年了。我在江南隐姓埋名,学医行善,暗中查访。当年押送军械的军官、经手粮草的官员、甚至战后暴毙的太医……线索一点一点拼凑,都指向一个人。”
他缓缓吐出那个名字:“周崇。”
重渊心头一震。周崇——当朝宰相,权倾朝野。若真是他……
“当年军械调拨,是他门生经手;粮草转运,是他妻弟督办;持完整虎符的使者,是他举荐的人;就连最后定案的兵部尚书,也是他一手提拔。”林青竹一字一句道,“重兄,你说巧不巧?”
重渊沉默良久,忽然问:“苏姑娘可知此事?”
林青竹点头:“我入京前,在江南偶遇苏姑娘。她那时正在查太医院一桩旧案——当年战后,曾有太医奉命查验阵亡将士遗骸,回京后却突然暴毙。苏姑娘怀疑,她父亲当年被诬陷,与这桩旧案有关。我们交换线索,发现……确有牵连。”
原来如此。重渊想起温瑶说过,苏芷兰的父亲曾是太医院院判,因卷入某桩大案被诬陷,含冤而死。如今看来,恐怕也与十一年前那场血案脱不了干系。
“苏姑娘如今在何处?”重渊问。
“她前日捎来口信,说已查到当年暴毙太医的徒弟尚在人世,隐居京郊。她已前去寻访,让我暂时不要与她联络,以免打草惊蛇。”林青竹顿了顿,“重兄,苏姑娘说,你与尊夫人对她多有照拂,这份情谊,她铭记在心。”
重渊摆摆手:“苏姑娘是内子的挚友,便是我的朋友。倒是林兄你——”他正色道,“你孤身入京,查周崇的案子,太危险了。”
“我知道。”林青竹淡淡道,“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三万将士不能白死,家父不能白死。重兄,我今日坦诚相告,非为求助。只是……”他看向重渊,眼神复杂,“若他日我遭遇不测,盼重兄能将这半块兵符、这本残册,交给一个值得托付的人。这案子……不能就这么算了。”
重渊起身,对着林青竹深深一揖:“林兄高义,重渊敬佩。这案子,我愿与林兄同查。”
林青竹一怔:“重兄,此事凶险……”
“我知道凶险。”重渊打断他,“但正如林兄所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林将军忠烈,三万将士冤魂未散,我既知道了,便不能装作不知。”他顿了顿,“况且,周崇在朝中结党营私、贪墨横行,我早有耳闻。即便没有林将军的案子,我也要查他。”
林青竹眼眶微红,起身回礼:“重兄大义,林某……感激不尽。”
二人重新坐下,开始商议如何查案。林青竹这些年暗中收集了不少线索:当年押送军械的军官化名隐居江南太湖畔;户部经手粮草的官员虽已致仕,但其子仍在京为官,任户部主事;工部当年负责军械打造的匠人,有些还在京郊匠作营……
“但这些线索,都需暗中查访,不能惊动周崇。”林青竹道,“周崇耳目众多,朝中、军中、甚至市井,都有他的人。我以游医身份在京中活动,便是为了方便暗中查访。医馆人来人往,三教九流皆有,消息灵通。”
重渊点头:“我在明处,林兄在暗处,正好互补。朝中之事我留心,市井线索林兄查访。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内子与苏姑娘交好,若知道苏姑娘在查这么危险的案子,定要担忧。”
“苏姑娘也是这般说。”林青竹苦笑,“她让我暂时不要告诉尊夫人,只说她在京郊采药访友。但纸包不住火,迟早……”
重渊叹息:“是啊。不过内子外柔内刚,若知道了,恐怕不会袖手旁观。”他想起温瑶为了他,敢独自进山采药,敢在公主面前不卑不亢,那份坚韧,非常人可比。
又商议了半个时辰,定下初步计划:林青竹继续以游医身份暗中查访,重渊则在朝中留意周崇及其党羽动向。二人约好联络暗号,定期互通消息。
离开医馆时,日已西斜。重渊走在熙攘的西市街头,心头沉甸甸的。他原以为入朝为官,不过是尽忠职守、为民请命,却不想,这么快就卷入如此深重的阴谋之中。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或许,从他拒婚公主、坚守本心那刻起,就注定了要与这些权贵为敌。又或许,正如玄真道长所言,他与温瑶身负宿缘,此生注定要历经劫难。
回到府中,温瑶正在厨房熬汤。见他回来,端来一碗热汤:“今日秋寒,喝碗汤暖暖身子。”
重渊接过汤碗,看着妻子温柔的面容,心中涌起万千感慨。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阿瑶,若有一日,我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你……”
“我陪你。”温瑶打断他,眼神清澈而坚定,“重渊,我们成婚那日说过,生死相随。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
重渊喉头一哽,将她拥入怀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夜里,他将林青竹之事告诉了温瑶。温瑶听完,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他……果然在查这么危险的事。”
“你知道?”重渊讶异。
温瑶点头:“他之前离京前,与我深谈过一次。他说他父亲当年被诬陷,可能与一桩军中旧案有关。他此番查案,凶险万分,让我不要声张,若他三个月未归,便将他留下的书信交给陛下。”她握住重渊的手,“重渊,林公子是忠义之人。你帮他,是对的。”
重渊心中感动:“你不怕?”
“怕。”温瑶靠在他肩上,“但我更怕你明明想做对的事,却因为我而退缩。重渊,你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你知道什么是大义。我虽是小女子,却也懂得‘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道理。”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只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我……不能没有你。”
重渊紧紧抱住她,喜极而泣。可喜悦之余,心头却更加沉重——如今他不仅有自己的抱负、有妻子的期待。他要做的事,凶险万分,可若不做,又怎能给妻子一个清明的世道?
这一夜,夫妻二人相拥而眠,各怀心事。
而在京城另一处深宅,周崇正听着心腹的汇报。
“老爷,西市‘济世堂’那个林大夫,今日见了翰林院重编修,二人相谈甚久。属下派人跟踪重渊,见他回府后,神色凝重。”
周崇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眼神深邃:“林大夫……查清楚他的底细了吗?”
“说是江南来的游医,但江南那边回信,说查无此人。倒是……”心腹迟疑道,“倒是他的相貌,与十一年前镇北将军林毅,有五六分相似。”
周崇手一顿,玉扳指在掌心握紧:“林毅……他的儿子,当年不是病死了吗?”
“说是病死了,可尸首未见,只有衣冠冢。”心腹低声道,“老爷,若他真是林毅之子……”
周崇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沉沉,秋风萧瑟。十一年了,那件事像一根刺,始终扎在他心里。原以为时间会磨平一切,却不想,那刺非但没消,反而越扎越深。
如今,连一个翰林院的小小编修,一个来历不明的游医,都敢来碰这根刺了。
“继续盯着。”周崇的声音冰冷,“还有那个重渊,查查他都与什么人来往。至于林大夫……”他顿了顿,“找个机会,试试他的深浅。”
“是。”
心腹退下后,周崇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当年那场血案,他做得天衣无缝,所有知情者非死即散,所有证据销毁殆尽。可为什么,十一年后,还是有人找上门来?
难道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不,他不信。
这世上,只有权力是永恒的真理。什么公道,什么天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都不值一提。
“林毅,你若在天有灵,就好好看看。”周崇低声自语,“你儿子若敢来,我便送他去见你。”
窗外,秋风更急,卷起漫天落叶,像是无数冤魂在呜咽。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此刻,京郊一座破旧的道观里,苏芷兰正对着一盏孤灯,仔细翻阅着一本泛黄的医案。灯花爆了一下,她抬起头,望向京城方向,眼中满是忧虑。
青竹,温姐姐,重大哥……你们一定要平安。
她合上医案,吹熄了灯。黑暗中,只有窗外风声呼啸,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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