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渊瑶》璐璐瑶

5、第5章 她不敢

　　她不敢再耽搁，加快脚步穿过这片林地，走出林地的那一刻，雾再次渐渐稀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与紧张。
　　沿途的路上，她看到了不少奇花异草，都是外界罕见的灵材。
　　石缝间长着一株株紫芝，菌盖肥厚，泛着淡淡的紫光，是炼制紫河丹的主材；
　　树下长着几株金线莲，叶片上带着金色的纹路，灵气充沛，能清心宁神；
　　溪边还有几株忘忧草，开着淡黄色的小花，能解百毒。
　　小温心中一动，想起师父炼丹时，常常缺少这些辅材，每次都要亲自下山去寻，颇为麻烦。
　　她便停下脚步，用温玉铲小心翼翼地采摘了一些，紫芝、金线莲、忘忧草，各采了几株，都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篮里，与凝露草分开放着，避免相互挤压。
　　怀中的小玄似乎对这些灵草很感兴趣，隔着衣襟，轻轻蹭了蹭她的胸口，小脑袋微微转动，像是在打量那些灵草，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好奇，又像是在欢喜。
　　尤其是当小温采摘到一株温热的焰心草时，小玄竟伸出小爪子，轻轻扒拉着她的衣襟，似乎对这株带着火灵气息的草格外喜爱。
　　小温笑着，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衣襟，轻声道：“这些都是好东西，能炼出厉害的丹药，师父见了，定会开心的。这株焰心草合你心意，便留着给你玩。”
　　说着，她将焰心草放在衣襟边，小玄立刻用小爪子抱住，鼻尖蹭着草叶，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一路走走停停，采摘了不少灵草，竹篮渐渐变得沉甸甸的，可小温却丝毫不觉得累，怀中的小玄乖乖的，偶尔蹭蹭她的手，偶尔抱着焰心草啃咬，偶尔发出几声轻软的呼噜声，让这段返程的路，充满了温馨与欢喜。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虚无峰的轮廓。
　　虚无峰高耸入云，山体陡峭，通体呈青灰色，山上覆盖着茂密的竹林与林木，郁郁葱葱，远远望去，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天地之间，气势磅礴。
　　山脚下，一条蜿蜒的石阶顺着山体向上延伸，石阶两旁长满了青翠的灌木与野草，石阶上布满了青苔，是通往凝露竹坞的唯一道路，小温从小便走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方向。
　　石阶旁的林子里，传来几声叽叽喳喳的叫声，几只灵猴从林子里跳了出来，落在石阶旁的树枝上，那些灵猴是虚无峰的常客，通人性，平日里常常在竹坞附近徘徊，师父清玄真人素来善待它们，常常会给它们一些灵谷与野果，久而久之，这些灵猴便与竹坞亲近起来，见了小温，也不害怕，反而会主动凑上来，讨要吃食。
　　今日，几只灵猴见了小温，依旧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落在她身边的树枝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她，当它们的目光落在小温的衣襟上，看到那只探出头的小玄时，眼中满是好奇，叽叽喳喳的叫声变得更欢快了，时不时伸出小爪子，想要去触碰小玄，却又被小玄鬓毛间淡淡的火灵气息逼退，只能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显得格外兴奋。
　　小玄似乎也对这些灵猴很感兴趣，从衣襟里探出小脑袋，赤金色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它们，小爪子轻轻挥舞着，像是在打招呼，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软糯糯的，没有丝毫攻击性。
　　“这些是灵猴，都是虚无峰的老朋友，很温顺，不会伤人的。”
　　小温轻声对怀中的小玄说道，从竹篮里取出几颗提前准备好的野果，那是她下山时带的，原本是给自己准备的干粮，此刻便扔给那些灵猴，“诺，给你们的。”
　　灵猴们见了野果，立刻欢呼着跳下来，捡起野果，蹲在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道谢。
　　吃完后，它们便跟在小温身后，一路陪着她向上走，有的跳在她身前的石阶上，有的挂在她身边的树枝上，叽叽喳喳的，林间顿时热闹起来，原本静谧的山路，变得格外鲜活。
　　小温笑着，加快了脚步，怀中的小玄探着脑袋，看着身边跳来跳去的灵猴，眼中满是新奇，偶尔还会发出几声呜咽，与灵猴的叫声相互应和，一路欢声笑语，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凝露竹坞的门口。
　　凝露竹坞依山而建，藏在虚无峰的半山腰，四周种满了青翠的修竹，那些修竹皆是百年以上的老竹，挺拔修长，竹干青翠，竹叶繁茂，遮天蔽日，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青石路上形成点点金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竹坞的入口，是一道用竹条编织的门，竹门半开，上面爬着几株牵牛花，开着淡紫色的小花，顺着竹门蜿蜒，像一道紫色的帘幕。
　　推开门，便是一片青石铺就的小院，小院中央，是一座简陋的竹屋，竹屋由竹条与竹板搭建而成，屋顶铺着厚厚的竹叶，虽简陋，却干净整洁，竹屋的门是竹制的，虚掩着，能看到屋里简单的陈设。
　　竹屋前，摆着一张青石桌，四张青石凳，石桌旁，种着几株兰草，叶片修长，开着淡淡的白色小花，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石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一把紫砂茶壶，四个紫砂茶杯，袅袅的青烟从茶壶中升起，散发出浓郁的茶香，那是师父最爱的雨前龙井，用静心泉的泉水冲泡，滋味醇厚。
　　静心泉从竹坞的后山流来，穿坞而过，泉水清澈见底，在青石铺就的溪道里汩汩流淌，溪道旁种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花，粉白相间，开着正艳，点缀在青翠的竹林间，格外雅致。
　　溪道里，有几尾红色的小鱼，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着，偶尔吐出几个泡泡，在阳光中轻轻破碎。
　　清玄真人正坐在石桌旁的蒲团上，煮茶。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道袍，白须垂胸，面容清癯，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沉淀，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此刻正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紫砂茶壶，动作缓慢而优雅。
　　只是无人知晓，这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藏着三千年的执念与伤痛，藏着昆仑瑶池的桃花，藏着绝阴谷的相思树，藏着那道白衣胜雪、手持寒剑的身影。
　　他的指尖捏着茶壶的壶柄，将滚烫的泉水缓缓注入茶杯中，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碧绿的叶片在清澈的茶水中轻轻飘荡，散发出浓郁的茶香，在竹坞中弥漫开来。
　　可他的心思，却早已飘向了三千年的时光之外，飘向了那个血染绝阴谷的日子，飘向了他跪在瑶池边，看着清瑶上仙日渐枯萎的身影，看着她将那枚藏着玄渊一缕神识的本命珠，悄悄送入苍梧秘境的灵泉之畔，用最后一丝仙力布下结界，护它三千年安稳。
　　三千年了，他守着虚无峰，守着凝露竹坞，守着转世的清瑶，看着她从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长成如今这般眉眼清丽的少女，像极了当年的清瑶上仙，只是少了那份神女的清冷，多了几分人间的鲜活。
　　他以为，只要守着她，不让她接触三界纷争，不让她想起过往，她便能安稳度过一生，了却清瑶上仙最后的心愿。
　　可命运，终究是绕不开的。
　　听到脚步声，清玄真人猛地回神，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小温身上，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欣慰，显然是见她平安归来，心中欢喜。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小温的衣襟，瞥见那微微鼓起的弧度，以及那探出头的小小黑色脑袋，看到那双眼熟悉的赤金色眼眸时，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一颤，端着的茶壶险些落地。
　　那乌金相间的鬓毛，那赤金色的眼眸，那熟悉的火灵气息，还有小温心口处，那枚隐隐散发着暗金光泽的珠子——那是玄渊的本命珠，是清瑶上仙用自己的清灵之气护住的，藏着玄渊记忆的本命珠！
　　三千年的结界，终究还是破了。玄渊的灵体，终究还是借着本命珠重生了。
　　而他，竟被转世的清瑶，亲手带回了凝露竹坞，带回了她的身边。
　　清玄真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滚烫的茶水在茶杯里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青石桌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很快便蒸发了，只留下淡淡的水渍。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三千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铺天盖地，几乎将他淹没。
　　一幕幕，一桩桩，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刻在他的骨血里，永生难忘。
　　“此次去苍梧秘境，还算顺利？”清玄真人的声音平静无波，像静心泉的流水，温润，平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放下手中的茶壶，指了指对面的青石凳，轻声道，“坐下歇歇吧，一路奔波，想来也累了。”
　　小温提着沉甸甸的竹篮，走到石桌旁，将竹篮放在石桌上，脸上带着难掩的喜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她拉过青石凳坐下，看着师父，点了点头：“师父，弟子幸不辱命，采到了三株凝露草，还在途中采摘了一些灵草，都是炼丹的好辅材。”
　　她说着，便要掀开竹篮上的锦缎，让师父看里面的凝露草与灵草，可手刚碰到锦缎，又想起了怀中的小玄，动作顿住了。
　　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抬眼看向师父，眼中带着一丝恳求，轻声道：“师父，弟子还有一事，想跟您说。”
　　清玄真人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道：“说吧。”他的目光，看似平静，却始终落在小温怀中的小玄身上，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凝重，有担忧，有戒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像看着一场注定到来的悲剧，却无力阻止。
　　“弟子在苍梧秘境的灵泉边，捡到了一只幼兽。”
　　小温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紧张，她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小玄抱了出来，放在石桌上，小玄刚一接触到冰凉的青石桌，便微微瑟缩了一下，赤金色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清玄真人，小小的身子紧紧蜷缩着，再次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模样可怜至极，
　　“它无家可归，独自在灵泉边，模样甚是可怜，弟子便将它带回来了。还有一枚珠子，与它一同落在泉边，弟子看它与幼兽似有关联，便也一同带了回来。”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那枚乌黑本命珠，放在小玄的身侧，珠子在青石桌上轻轻滚动了一下，便停在了小玄的旁边，与小玄挨得极近，微微颤动着，暗金纹路流转，与小玄的气息相互呼应，散发出淡淡的、揉着清灵与火温的灵气。
　　她抬眼，看着师父，眼中满是忐忑与期待：“师父，这幼兽名叫小玄，弟子想留下它，好好照顾它，您看，可行？”
　　清玄真人的目光，久久地落在石桌上的小玄与本命珠上，脑海中再次闪过三千年的过往。
　　三千年的执念，三千年的守护，三千年的等待，终究还是抵不过宿命的轮回。
　　清玄真人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将那些伤痛与执念，深深藏在心底，不让一丝一毫流露在脸上。他知道，他不能让小温知晓真相，绝不能。
　　小温如今只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少女，从未经历过三界的残酷，从未见过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的模样，她的世界，只有这凝露竹坞的竹林、清泉、茶香，只有他这个师父。
　　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带回的这只乖巧可爱的幼兽，便是当年她亲手斩杀的玄渊；若是让她知道，她的前世是清瑶上仙，与玄渊有过三百年的恩爱，却终究因苍生大义，亲手终结了爱人的性命；若是让她知道，这三千年的轮回，不过是一场宿命的纠缠，她定然会惊恐，会迷茫，会痛苦，甚至会自责，这不是清瑶上仙希望看到的，也不是他想看到的。
　　更何况，此刻的玄渊，记忆尽失，灵体未强，只是一只懵懂无知的幼兽，对小温并无恶意，甚至还隐隐依赖着她，从他的眼神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暴戾与疯狂，只有纯粹的好奇与胆怯。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玄渊洗心革面，放下过往恩怨的机会；一个让清瑶与玄渊，了结三千年宿命的机会；一个让这场跨越三生三世的爱恋，不再以悲剧收场的机会。
　　清玄真人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惊涛骇浪早已消失无踪，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深邃，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的目光，在小玄与本命珠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缓缓移开，落在小温身上，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的情绪：“这幼兽与珠子，的确有些不凡。”
　　他抬手，拿起那枚乌黑本命珠，入手微凉，随即漾开温软的火意，清灵与火灵交融的灵气顺着指尖流入体内，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珠子内部，蕴藏着玄渊那缕微弱却坚韧的神识，正与小玄的灵体慢慢融合，玄渊的神魂，正在慢慢复苏，只是速度极为缓慢，尚未影响到他的神智。
　　而这枚珠子上，还残留着清瑶上仙的清灵之气，三千年了，从未消散。
　　“它们身上，带着浓郁的上古灵气，想来是苍梧秘境中的上古遗珍所化，能与你相遇，也是一场缘分。”
　　清玄真人的声音，依旧温和，他将本命珠递还给小温，指尖轻轻拂过珠子的表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既然它与你有缘，你便暂且养着吧。”
　　小温闻言，脸上的忐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欣喜，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辰：“师父，您答应了？弟子可以留下小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