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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初遭构陷 时值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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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暮春,翰林院东侧海棠花开得正盛。重渊下了值,从文渊阁抱着一摞古籍出来,见满庭绯云堆雪,不由驻足片刻。风过处,花瓣簌簌落在他青色官袍的肩头,他低头拂去,却想起青溪山中此时也该是这般景象——温瑶该提着竹篮,在山径上捡拾落花,晾干了要做花茶。
这般想着,唇边便浮起淡淡笑意。
“重兄好雅兴。”
身后传来含笑的声音。重渊回身,见是同科的周文远正倚着月洞门,一身云纹锦袍在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此人乃是当朝宰相周崇的嫡子,殿试位列二甲第十七名,如今在礼部观政。自琼林宴后,便常寻机与重渊攀谈,话里话外总绕着“同年之谊”“同气连枝”这些词。
“周兄。”重渊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周文远踱步过来,与他并肩看花,状似随意道:“重兄近日在翰林院可还顺意?我听说张学士对你颇为赏识,前日那篇《漕运疏》的起草,竟越过几位前辈交与你。”
“承蒙张学士错爱,不过是分内之事。”
“分内?”周文远轻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重兄可知,这朝堂之上,哪有什么纯粹的分内?便是起草一篇奏疏,背后也牵扯着多少人的心思。那张学士……”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重渊,“可是太子少师的门生。”
重渊神色不变:“为臣者,但知忠君事国,不问派系。”
“好一个‘不问派系’。”周文远抚掌,眼中却无笑意,“重兄清高,小弟佩服。只是这世道,独善其身难啊。便说近日京中流言——”他忽地凑近半步,“都说重兄高中探花却拒了公主婚事,是因家中早有糟糠妻,情深义重。可也有人揣测,重兄莫不是……另有所图?”
重渊眉峰微蹙,侧身避开半步:“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周文远重复这四个字,笑容渐渐冷了,“但愿重兄能一直这般清白。”
说罢,拂袖而去。
重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心中掠过一丝凉意。自入京以来,这般明里暗里的试探已不止一次。他不愿结党,便成了某些人眼中的“不识抬举”。温瑶前日还在信中说,京中宅邸一切安好,只是偶有陌生人在府外徘徊,她已嘱咐仆役小心门户。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宵小,如今想来……
“重编修。”一个小吏匆匆跑来,“张学士请您去文渊阁一趟。”
重渊敛了心神,整了整衣袍:“这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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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阁内,檀香袅袅。
张学士年过五旬,面容清癯,此刻正负手站在窗前。见重渊进来,转身将一封信递给他:“你看看。”
信是青州知府写来的,言辞恳切,言及今春漕运船只多有延误,疑似沿途关卡有人故意刁难,请朝廷派人暗查。信中附了几处可疑关卡的名称,以及延误船只的清单。
“你前日所拟《漕运疏》,其中‘厘清关卡、严惩贪渎’之议,与青州知府所见略同。”张学士缓缓道,“陛下已准了疏请,欲派钦差暗访。老夫向陛下举荐了你。”
重渊一怔:“下官资历尚浅,恐难当此任。”
“资历深浅,不在年岁,在心志。”张学士目光如炬,“你拒婚公主、不负糟糠,此事已传遍朝野。陛下说,这般气节之人,必不会为蝇头小利所惑。且你是新科进士,面孔生,不易引人警觉。”
重渊沉吟片刻,撩袍跪下:“蒙陛下与学士信任,臣必竭尽全力。”
“起来吧。”张学士扶起他,压低声音,“此去凶险,那些关卡背后,恐怕牵涉不小。你需谨记:暗访为主,取证为先,不可打草惊蛇。老夫会派两名可靠的侍卫暗中随行,明面上,你只带一老仆,扮作游学书生即可。”
“下官明白。”
“三日后启程。此事机密,除陛下、老夫与你,不可再告于第四人。”张学士顿了顿,“便是家中妻室,也莫要细说,只道是寻常公务出差。”
重渊心头一紧,想起温瑶温柔的眼眸,终是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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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重渊回到府中。
温瑶正在后院晾晒药材,一身淡青布裙,长发松松绾着,听见脚步声回头,眼中便漾开笑意:“今日回来得早。”见他眉间有倦色,放下手中竹筛走来,“可是朝中事忙?”
重渊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过几日要出一趟远门,往青州方向公干,约莫一月方回。”
温瑶怔了怔,却只柔声道:“几时动身?我替你收拾行李。”
“三日后。”重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涌起愧疚,“阿瑶,此次公干……有些机密,不便细说。你在家中,务必小心门户,若遇为难之事,可去寻苏姑娘商议,或托人往青云观送信。”
温瑶抬头,清澈的眼中映着晚霞:“我知晓轻重。你放心去,家中一切有我。”
她这般懂事,反让重渊喉头哽住。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海棠花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暮色四合,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染出一方静谧天地。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低语。
“嗯。”温瑶脸颊贴在他胸前官袍的绣纹上,听着那沉稳的心跳,闭上眼,“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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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清晨,一辆青布马车驶出京城。
重渊只带了一名老仆陈伯,两人皆作书生打扮,马车也是寻常式样,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毫不显眼。车行十里,至长亭处,重渊掀开车帘回头望去,京城巍峨的城墙在晨雾中渐远。
陈伯在车辕上叹道:“夫人天未亮就起来做了干粮,又亲手缝了这护身囊,嘱咐老奴定要盯着公子按时用饭。”
重渊低头,掌中是一枚深青色锦囊,针脚细密,一角绣着小小的并蒂莲。他贴身收好,指尖触及内里硬物,取出看时,竟是一枚打磨光滑的太极阴阳鱼佩,以红绳系着。
“这是……”
“夫人说,是前日去青云观上香时,玄真道长所赠。”陈伯道,“道长言,公子此行恐有小厄,佩此物可保平安。”
重渊摩挲着温润的玉面,想起那位仙风道骨的道长,心中稍安,却又觉荒谬——他素来信奉圣人之言,对鬼神之说敬而远之。但既是温瑶心意,便也郑重佩在腰间。
马车一路南下,昼行夜宿。重渊表面是游学书生,每到一处客栈,便与来往商贾、学子攀谈,问些风土人情,暗中却将漕运相关的人事一一记下。随行的两名侍卫扮作商队伙计,远远跟在后面策应。
十日后,抵达青州地界。
这日傍晚,马车行至一处名为“清河口”的镇子。此地是漕运重要节点,河道在此拐弯,设有巡检司。重渊寻了家临河的客栈住下,推开窗,可见码头上灯火通明,挑夫吆喝声、船工号子声不绝于耳。
“公子,老奴去打听过了。”陈伯端了热水进来,压低声音,“这清河口巡检司的司官姓吴,是青州知府的小舅子。过往船只若想快些通过,须得按货值抽‘快检银’,否则便以各种理由扣留查验,耽搁三五日是常事。”
重渊拧了帕子擦脸:“可有凭据?”
“码头上有个老船工,儿子因不肯交钱,被扣了船,货烂在舱里,赔得倾家荡产。老奴与他聊了半日,他敢怒不敢言,但说若有人查,他愿作证。”陈伯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老奴暗中抄录的近三月被扣船只的清单,与青州知府信中所列,大多对得上。”
重渊就着灯光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清单上不仅有商船,竟还有两艘运往北疆的军资船——船上载的是过冬的棉衣与药材,也被以“夹带私货”为由扣了七日。
“北疆军资也敢扣……”重渊指尖发凉,“这是要钱不要命了。”
正说着,忽听楼下传来喧哗声。重渊示意陈伯收好清单,推开一线门缝望去。只见几个巡检司的衙役闯进大堂,掌柜的赔着笑迎上,却被一把推开。
“搜!奉上命,捉拿勾结地方、私通匪类的朝廷钦犯!”
为首的衙役满脸横肉,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堂中食客。重渊心头一凛,迅速退回屋内,将方才看的清单塞进床板缝隙,又将腰间玉佩摘下,藏入靴筒。
几乎同时,房门被“砰”地踹开。
“就是他!”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指着重渊,“官爷,小的亲眼看见,这书生与那江洋大盗在码头私下交易!”
重渊稳住心神,拱手道:“诸位怕是认错人了。在下江南学子李文轩,游学途经此地,并不认识什么江洋大盗。”
“李文轩?”衙役头目冷笑,从怀中掏出一卷画像抖开,“那这画像上的人,怎么与你一模一样?姓名,重渊;官职,翰林院编修——可是你?”
画像栩栩如生,连他眉心的淡痕都清晰可见。
重渊心中一沉,知道此事绝不简单。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正是在下。不知在下所犯何罪?”
“所犯何罪?”衙役头目一挥手,“搜!”
三四个人冲进屋内,翻箱倒柜。陈伯欲拦,被一把推倒在地。重渊扶起老人,冷眼看着他们将行李抖落一地,书籍散落,笔墨狼藉。
“官爷,找到了!”一人从书箱夹层中抽出一封信,呈给头目。
那头目展开信,朗声念道:“‘重渊贤弟台鉴:漕运之事已安排妥当,沿途关卡皆打点完毕,唯清河口吴司官贪得无厌,需再加白银五百两。事成之后,三成利润奉上。’”念罢,将信纸抖得哗哗响,“重编修,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重渊盯着那封信,纸张、墨迹都陌生,落款处盖的私印更是伪造得粗糙——可偏偏那字迹,竟有七八分像他的笔迹。
是丁,翰林院中,能见到他日常手稿的人不少。
“此信系伪造。”重渊声音平静,“在下奉命暗访漕运弊政,此事张学士与陛下皆知。尔等不分青红皂白便拿人,可知污蔑朝廷钦差是何罪过?”
“钦差?”衙役头目哈哈大笑,“重编修,你莫不是失心疯了?朝廷派钦差,自有仪仗文书,你一无圣旨,二无官凭,空口白牙就说自己是钦差?况且——”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眼中闪着恶意的光,“你所谓‘奉命’,奉的是谁的命?张学士?可他老人家今早已突发风疾,昏迷不醒,如何为你作证?”
重渊瞳孔骤缩。
张学士……风疾?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这不是巧合,是精心设计的局。从他接下差事那刻起,便已踏入罗网。对方不仅要阻他查案,更要将他彻底抹黑,甚至……灭口。
“带走!”衙役头目厉喝。
两人上前扭住重渊胳膊。陈伯扑上来:“公子是冤枉的!你们不能——”
话未说完,被一脚踹中心口,咳着血跌倒在地。重渊目眦欲裂:“陈伯!”
“老东西碍事,一并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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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清河口巡检司牢房阴冷潮湿。
重渊与陈伯被关在同一间牢室,老人伤得不轻,蜷在草堆里不住咳嗽。重渊撕下内衫衣摆,就着牢窗透进的微弱月光,替他简单包扎。
“公子……老奴无用……”陈伯老泪纵横。
“不怪您。”重渊声音嘶哑,目光却沉静如深潭。他扶陈伯靠墙坐好,自己踱到牢门边,透过栅栏缝隙向外望去。
廊下点着油灯,两个狱卒正在喝酒划拳,桌上摆着烧鸡酒壶,显然得了不少好处。重渊静静听着他们谈话:
“这书生什么来头?吴司官亲自吩咐要好生‘照料’。”
“听说是个京官,得罪人了。上头的意思,要他永远闭嘴。”
“那还不简单?牢里病死个人,寻常得很。”
“急什么,等京城回信。说不定还能榨出点油水……”
重渊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腰间玉佩贴着肌肤,传来温凉的触感。他闭上眼,想起离京前夜,温瑶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指尖被针扎了一下,渗出血珠。他握住她的手,她只是笑:“没事,皮肉伤罢了。”
当时他只心疼那一点血痕,如今想来,她眼中分明藏着忧虑。
阿瑶,对不住,又要让你担忧了。
但——
他睁开眼,眸中映着牢窗外疏冷的星光。
我不能死在这里。
张学士昏迷,京中恐已生变。对方伪造书信、买通巡检司,布局周密,定是朝中位高权重之人。周文远那张似笑非脸的脸在脑中浮现,还有他父亲,权倾朝野的宰相周崇。
是了,漕运贪墨,沿途关卡皆有其党羽。自己查漕运,便是动周家的钱袋子。他们不仅要灭口,还要给他扣上“勾结地方、贪赃枉法”的罪名,如此,即便他死了,也是罪有应得,无人会再深究漕运之事。
好狠毒的计策。
重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最要紧的,是传出消息。随行的那两名侍卫,此刻应在镇外接应,若得知他被捕,定会设法营救。但巡检司必然封锁消息,他们未必知情。
得想办法递信出去。
他目光落在陈伯身上,心中有了计较。
“陈伯。”他低声道,“您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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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狱卒送来馊饭。陈伯忽然捂着心口倒地,面色青紫,呼吸急促。重渊扑到牢门边大喊:“来人!快来人!老人旧疾发了!”
两个狱卒骂骂咧咧过来,打开牢门。重渊趁机将一张卷成细条的纸塞进其中一人腰间挂着的钥匙串缝隙——那是昨夜他以血为墨、在衣襟上写的求救信,指明送往镇外“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狱卒将陈伯拖到外面廊下,胡乱灌了碗水。老人咳得撕心裂肺,重渊握紧栅栏,指甲陷进木刺里。
半个时辰后,陈伯被扔回牢室,气息微弱。重渊扶他躺好,指尖轻触他脉搏——虽虚弱,却无性命之忧。老人微微睁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信,递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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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
重渊在牢中静坐,心中推演各种可能。若侍卫收到信,该如何行动?若信落入敌手,又当如何?他甚至开始观察狱卒换班规律、牢房结构,寻找可能的破绽。
第三日黄昏,变故突生。
牢门再次打开,进来的不是狱卒,而是巡检司司官吴有德。此人四十余岁,面皮白净,穿着六品官服,手中把玩着一对玉核桃。
“重编修,委屈了。”吴有德屏退左右,独自走进牢室,竟还让人搬了把椅子坐下,“本官也是奉命行事,还望见谅。”
重渊盘坐草堆上,抬眼看他:“吴司官是奉谁的命?”
“自然是朝廷的法度。”吴有德笑道,话锋一转,“不过嘛,法理不外乎人情。重编修少年英才,若肯在这份供状上画押,承认是一时糊涂收了贿赂,本官可向上头求情,保你性命,最多罢官流放。”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供状,递给重渊。
重渊接过,就着微弱光线细看。供状写得极为巧妙,承认收受“些许茶酒之礼”,并“不慎透露朝廷漕运安排”,但未涉及具体金额与人名。若画了押,便是认了“受贿渎职”之罪,虽不致死,却前程尽毁。
“重编修是聪明人。”吴有德慢条斯理道,“何必为了那点清名,把性命搭上?你家中还有娇妻,?若你死了,她一个人……”
重渊捏着供状的手指骤然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吴有德以为说动了他,倾身压低声音:“其实上头并非真要你死。只要你肯认罪,离开京城,从此不再过问漕运之事,自有你的富贵日子。江南富庶之地,良田美宅,岂不比在翰林院清苦强?”
重渊缓缓抬起眼。
牢窗外的最后一缕余晖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眸子幽深如古井。他忽然笑了,极淡,却带着凛冽的寒意:
“吴司官。”
“嗯?”
“你可知,我为何能高中探花?”
吴有德一愣。
重渊站起身,虽衣衫褴褛,脊背却挺得笔直:“不是因我才学冠绝天下,而是因殿试那日,陛下问我:‘若为官,当以何为先?’我答:‘以民为本,以法为绳,以心为秤。’陛下再问:‘若法与权贵相悖,当如何?’我答:‘法者,天下公器。权贵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向前一步,明明身处牢笼,却仿佛站在金殿之上:
“今日我若画押,便是背叛当日誓言,背叛陛下信任,背叛天下百姓对‘法’的期盼。我重渊一介书生,无权无势,唯有这点风骨,是父母师长所授,是圣贤书中所教,是与我妻共贫贱、同甘苦时淬炼而成。”
他将供状轻轻放在吴有德脚边:
“此状,我不画。”
吴有德脸色铁青,霍然起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出去?!”
“能否活着出去,在下不知。”重渊直视他,“但吴司官可知,伪造证据、构陷钦差、私设刑狱,按《大靖律》,该当何罪?”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吴有德竟不由自主后退,直至背抵牢门。
“是凌迟,是诛族。”重渊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你背后之人或许能保你一时,可一旦事发,你猜他会不会弃车保帅?届时,你这颗脑袋,便是祭奠漕运万千冤魂的第一炷香。”
吴有德额角渗出冷汗,强作镇定:“你……你危言耸听!”
“是不是危言耸听,吴司官心中有数。”重渊退回草堆坐下,闭上眼,“请回吧。”
吴有德狠狠瞪了他半晌,终于拂袖而去。牢门重重关上,落锁声在阴暗的牢房中回荡。
重渊睁开眼,望向牢窗外渐浓的夜色。
阿瑶,若我此番不能脱险,你……要好好的。
他握紧怀中那枚锦囊,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绣纹。并蒂莲,并蒂莲,原是约好白首同心,如今却可能中途离散。
不甘心。
他闭上眼,耳畔仿佛又听见青溪山中的雨声,听见茅屋下她煎药时轻轻的哼唱,听见雪夜里她说“夫君,我信你”。
信我。
好。
那我就绝不能倒在这里。
夜深时,牢外忽然传来打斗声、惊呼声,火光倏然亮起。重渊猛地睁眼,见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廊中,剑光闪过,狱卒接连倒地。
“重大人!”一人冲到牢门前,正是随行侍卫之一。他迅速劈开锁链,“属下救驾来迟!”
重渊扶起陈伯,疾步出牢。另一侍卫守在门口,低声道:“大人,吴有德已逃,属下已发出讯号,青州驻军马上就到。”
“张学士那边?”
“京中传来密报,张学士是中了毒,但太医院已全力救治,暂无性命之忧。陛下震怒,已下旨彻查。”
重渊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他回头看了眼阴森的牢房,火光在眸中跳动:
“走,去码头。”
“大人,您的安全——”
“吴有德仓皇出逃,必会销毁证据。”重渊声音斩钉截铁,“现在去,或许还能抢下些东西。”
三人趁夜色奔至码头。果然,巡检司衙门浓烟滚滚,吴有德正在焚烧卷宗。重渊厉喝:“住手!”
吴有德见是他,面露狰狞,拔刀扑来。两名侍卫疾迎而上,刀剑相交,火星四溅。重渊则冲入火场,不顾烈焰灼人,从尚未烧尽的文书堆中抢出几本账簿、数封书信。
最后一本账簿抢出时,房梁轰然倒塌,火星溅上他衣袖。侍卫及时将他拖出,就地翻滚扑灭火苗。
天边泛起鱼肚白。
重渊站在晨曦微光中,怀中紧抱着那些焦黑的纸页。翻开最上面一本,正是清河口关卡近三年的“快检银”记录,一笔笔,一桩桩,触目惊心。末尾几页,还有与京中某位“周大人”往来的分账记录。
够了。
这些,加上青州知府的密信、老船工的证词、军资船被扣的铁证,足以撬动那张看似牢不可破的网。
“大人,青州驻军到了。”
马蹄声如雷,一队铁甲骑兵疾驰而至,为首将领翻身下马,抱拳道:“末将青州守备刘勇,奉陛下密旨,听候重大人调遣!”
重渊将账簿递给他,一字一句道:
“查封清河口巡检司,追捕吴有德及其党羽。所有账册、文书封存,涉案人员一律收押。”
“是!”
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金光万道,洒在滔滔河水上。重渊立在码头,官袍破损,发髻散乱,脸上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却比朝阳更亮。
他望向京城方向。
阿瑶,我没事。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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