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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医女相识 六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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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大暑前一日。
这一日的重府后院,药圃里的金银花开了第二茬。淡黄的花朵藏在绿叶间,香气清冽,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在夏日的晨风中袅袅飘散。温瑶蹲在药圃边,手中小剪轻巧地修剪着枝叶,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神情却专注而宁静。
周福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个竹篮,篮里装着新买的菜蔬。见温瑶在药圃忙碌,忙道:“夫人,这些粗活让老奴来做便是。”
温瑶直起身,抹了把汗:“不妨事。金银花这几日开得正好,该采些晒干了,留着入药。”她顿了顿,“周伯,今日买菜可还顺利?”
“顺利。”周福放下竹篮,“只是回来时,在巷口见着个姑娘,在打听咱们府上。”
“哦?”温瑶眉头微蹙,“什么样的人?”
“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素色衣裙,背着个药箱,像个游方医女。”周福道,“老奴问她找谁,她说找重夫人。老奴怕是什么闲杂人等,便没多问,只说不认得什么重夫人。”
温瑶沉吟。她来京不久,认识的人不多。游方医女……莫非是苏姑娘?可苏姑娘怎会来京城?又怎知她在重府?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周福去开门,不多时回来禀报:“夫人,就是那位姑娘,她说姓苏,从青溪山来。”
温瑶心中一紧,快步走到门口。门外站着个素衣女子,正是苏芷兰。她比在青溪山时清瘦了些,面色也有些疲惫,但眉眼依旧沉静。
“苏姑娘!”温瑶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快请进来。”
苏芷兰微微欠身:“叨扰重夫人了。”
两人进了正厅。周福奉上茶来,温瑶让他在外头守着,这才仔细打量苏芷兰:“姑娘怎会来京城?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芷兰捧着茶盏,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实不相瞒,小女子此次入京,是为寻仇。”
“寻仇?”温瑶一怔。
苏芷兰抬眸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家父苏明远,原是太医院院判。三年前,他因揭发太医令周崇贪墨军中药材、以次充好,反被周崇诬陷,下狱问罪。家父在狱中含冤病故,家产尽数被抄,小女子……侥幸逃脱。”
温瑶听得心惊。她知道苏芷兰身份不凡,却没想到竟是太医之女,更没想到她背负着如此深仇。
“周崇……”她喃喃道,“可是宰相周崇?”
“正是。”苏芷兰点头,“周崇权倾朝野,太医令不过是他手中棋子。家父之死,周崇是主谋。”她顿了顿,“这些年来,小女子隐姓埋名,四处行医,暗中查访证据。如今证据已集得七七八八,这才冒险入京,想为父申冤。”
温瑶看着她坚毅的神情,心中涌起敬佩:“姑娘有此志气,令人钦佩。只是周崇势大,姑娘孤身一人,只怕……”
“所以小女子才来找夫人。”苏芷兰正色道,“小女子在青溪山时,便知重编修正直不阿,深受陛下器重。若能得重编修相助,此事或有一线希望。”
温瑶沉吟。她自然愿意帮忙,可此事关系重大,牵涉当朝宰相,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更何况,重渊在朝中已因拒婚之事得罪了公主,若再卷入周崇的案子……
“姑娘,”她轻声道,“此事关系重大,妾身需与夫君商议。只是夫君近日忙于编修《承平大典》,常常深夜方归。姑娘若不嫌弃,可先在府中住下,待夫君回来,再从长计议。”
苏芷兰起身深施一礼:“多谢夫人收留。小女子只求一隅安身,绝不给夫人添麻烦。”
温瑶扶起她:“姑娘客气了。在青溪山时,姑娘对我多有照应,如今姑娘有难,我自当相助。”
她让周福收拾出西厢房,安顿苏芷兰住下。又嘱咐周福,对外只说苏姑娘是她远房表妹,来京投亲。
安顿妥当,温瑶回到正房,心中却难以平静。她想起在青溪山时,苏芷兰的医术与谈吐,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忧郁神色。原来这位看似沉静的姑娘,背负着如此深仇大恨。
傍晚,重渊归来。温瑶将苏芷兰之事细细说了。重渊听罢,眉头紧锁:“周崇……果然是他。”
温瑶一怔:“夫君知道此事?”
重渊点头:“李尚书曾提醒我,周崇贪墨军饷,陷害忠良,只是苦无证据。没想到苏姑娘竟是苏院判之女。”他顿了顿,“苏院判的案子,我略有耳闻。当年太医院药材贪墨案,牵连甚广,苏院判不过是个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正是周崇。”
“那……我们该不该帮苏姑娘?”温瑶轻声问。
重渊沉默良久,才道:“于公,周崇祸国殃民,罪当严惩;于私,苏姑娘对我们有恩,不可不报。只是……”他叹了口气,“周崇权势滔天,党羽遍布朝野。若要动他,需从长计议,不可贸然行事。”
“夫君的意思是……”
“先让苏姑娘住下,好生安顿。”重渊道,“待我暗中查访,看看周崇那边的情形。若有把握,再作打算。”
温瑶点头:“我明白了。”
晚饭时,重渊见了苏芷兰。两人在青溪山时曾有一面之缘,如今再见,都感慨良多。重渊问了些细节,苏芷兰将这些年查到的证据一一说了——周崇与太医令往来的密信,军中药材的账目,还有几位当年涉案官员的供词。
“只是这些证据,还不足以扳倒周崇。”苏芷兰轻叹,“周崇老奸巨猾,行事谨慎,许多关键证据都已销毁。小女子手中这些,只能证明太医令有罪,却难直接牵连周崇。”
重渊沉吟:“周崇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若要动他,需有铁证,还需时机。”他看向苏芷兰,“苏姑娘且安心住下。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
苏芷兰起身深深一揖:“多谢重编修。小女子能得二位收留,已是万幸。至于报仇之事……但尽人事,听天命罢。”
这一夜,重府灯火未熄。
重渊在书房翻阅前朝案例,思考如何搜集证据;温瑶在正房做针线,心中却想着苏芷兰的遭遇;苏芷兰在西厢房整理药箱,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三人各怀心事,却都明白——这条路,注定艰难。
但既已踏上,便无退路。
——
翌日,重渊照常上值。翰林院里,周文远又来找茬。
“重编修,”他皮笑肉不笑,“听闻昨日有位姑娘住进了贵府?不知是何方神圣,让重编修这般照应?”
重渊神色不变:“是拙荆的表妹,来京投亲。”
“哦?表妹?”周文远挑眉,“重夫人不是山野出身么?怎会有这般体面的表妹?我看那姑娘举止谈吐,倒像是个大家闺秀。”
重渊心中一惊,面上却依旧平静:“周侍读倒是消息灵通。不过下官家事,不劳周侍读费心。”
周文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重编修不必紧张。只是提醒一句,这京城耳目众多,什么人该结交,什么人不该结交,可要分清楚。”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尤其是……那些来路不明的人。”
说罢,拂袖而去。
重渊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周文远这话,绝非空穴来风。莫非……他已经知道苏芷兰的身份?
回到书库,陈文举凑过来,低声道:“重兄,方才周文远去掌院值房了,待了许久才出来。我隐约听见‘太医’、‘旧案’几个字,怕是不妙。”
重渊心中一沉。看来周文远确实知道了什么。只是不知他知道了多少,又打算如何动作。
傍晚下值,重渊匆匆回府。将翰林院的事说了,温瑶与苏芷兰都面色凝重。
“周文远既已知晓,必会告知周崇。”苏芷兰轻声道,“重编修,夫人,小女子不能连累你们。明日我便离开。”
“不可。”温瑶握住她的手,“你如今出去,只怕凶多吉少。周崇若知你在京城,定会派人追杀。”
重渊也道:“苏姑娘既已来此,便安心住下。周文远虽疑心,却无实证。只要姑娘不出府门,他们便奈何不得。”
苏芷兰眼中泛起泪光:“可是……”
“没有可是。”温瑶正色道,“在青溪山时,姑娘待我如姐妹。如今姑娘有难,我岂能坐视不管?姑娘且安心住下,一切有我们。”
苏芷兰看着他们诚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这一夜,重府加强了戒备。周福将前后门都仔细检查,又嘱咐王婶,若有陌生人来打听,一律说不认得。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温瑶躺在床上,却难以入眠。她想起在青溪山时,苏芷兰教她辨识药材,与她彻夜长谈医理;想起她偶尔望着远方出神,眼中满是忧郁。
原来那些忧郁,都是深仇大恨。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看向身旁的重渊。他也未睡,正望着帐顶出神。
“夫君,”她轻声道,“我们真能帮苏姑娘报仇么?”
重渊握住她的手:“尽人事,听天命。但求无愧于心。”
温瑶点头,依偎进他怀中。
窗外,月色如水。
这京城,看似繁华安宁,实则暗流汹涌。
但无论风雨如何,只要携手同行,便无所惧。
因为心中有情,有义,有那份白首之约。
这便是他们立足这世间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