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遣使迎妻   五月初 ...

  •   五月初三,芒种。
      这一日的京城,天色微阴。晨风带着初夏的湿气,吹过翰林院的青瓦飞檐。重寅时末便起了,推开窗,院中海棠花瓣上沾着露水,在晨光中晶莹剔透。他深吸一口气——今日,是接温瑶的人出发的日子。
      穿戴整齐,绯色官袍熨帖合身,鸂鶒补子绣工精细。他对着铜镜仔细整理衣冠,眉心的火焰胎记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镜中人目光沉静,面色从容,再不是当年青溪山雨夜那个狼狈的书生,也不是雪夜剖心时那个满腹心事的少年。
      他是翰林院编修,六品朝官,今科探花,帝后赏识的才俊。
      可他心里明白,这一切荣耀,都不及千里之外那个女子的等待。
      辰时初刻,林青竹已备好马车在门外等候。见重渊出来,他笑道:“重兄今日气色甚好。”
      重渊点头,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晨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绯袍上投下斑驳光影。他闭目养神,心中却已飞向千里之外的青溪山。
      马车行至城东驿馆,驿丞已在门外等候。见重渊下车,连忙迎上前:“重大人,接夫人的车驾已备妥,就在后院。”
      后院停着两辆青篷马车,四匹骏马,都已套好。车前站着六个人——两个车夫,四个护卫,都是林青竹精挑细选的好手。见重渊来,齐齐行礼。
      重渊微微颔首,走到马车前。车帘撩起,里头布置得干净舒适:软垫、薄被、靠枕,一应俱全。角落里还备了个小药箱,是苏芷兰特意准备的,里头装着常用药材与成药。
      “这一路,要辛苦诸位了。”重渊转向众人,“此去青溪山,山高路远,务必小心。接回夫人,平安返京,我自有重谢。”
      护卫头领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赵,曾走南闯北多年,经验丰富。他抱拳道:“大人放心,小的们定当尽心竭力,平安接回夫人。”
      重渊点头,又仔细嘱咐了沿途注意事项,何处歇脚,何处需小心,一一交代清楚。末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赵头领:“这里面是些碎银,路上用度。若夫人路上有什么需要,尽管添置,不必节省。”
      赵头领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连忙道谢。
      一切安排妥当,重渊又取出三封信。一封给温瑶,一封给青溪山脚的多亲邻里,一封给湖州旧日同窗。他将信交给赵头领:“这些信,务必亲手交到。”
      “小的明白。”
      日头渐高,时辰到了。重渊站在驿馆门口,目送车驾缓缓驶出城门,消失在官道尽头。心中既期盼,又不舍——期盼与温瑶团聚,不舍她千里奔波。
      “重兄放心。”林青竹在一旁道,“赵头领办事稳妥,这一路我都打点好了,驿站都有照应。快则半月,慢则二十日,嫂夫人定能平安抵京。”
      重渊点头:“有劳林兄费心。”
      回到翰林院,已近巳时。重渊在书库坐下,却有些心神不宁。眼前摊开的是《尚书正义》,字字珠玑,他却读不进去。脑中反复浮现温瑶的模样——雨夜中背他下山的单薄身影,雪夜里灯下缝衣的温柔侧脸,长亭分别时含泪的眼。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专注。提笔蘸墨,开始校勘书稿。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渐渐沉入字句之中。
      午时用饭,陈文举见他神色,笑道:“重兄今日似有心事?”
      重渊也不隐瞒:“今日遣人去接拙荆了。”
      “原来如此。”陈文举恍然,“难怪重兄魂不守舍。夫妻团聚,是喜事啊!待尊夫人抵京,定要请我们喝杯喜酒。”
      “那是自然。”重渊微笑。
      饭后又回到书库。窗外天色渐阴,似要下雨。重渊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心中又惦记起来——不知车驾行到何处了?可遇着雨了?瑶儿可安好?
      正思量间,李掌院忽然来了。见他坐在窗前出神,轻咳一声:“重编修。”
      重渊连忙起身:“大人。”
      “坐。”徐文远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案上书稿,“《承平大典》的校勘,进度如何?”
      “回大人,经部典籍已校勘过半,再有一月便可完成。”
      徐文远点头:“进度不慢。不过陛下昨日问起,希望能加快些。秋后要开始编修史部,时间紧迫。”
      重渊沉吟道:“若加派人手,或可提前完成。”
      “人手倒是有,只是……”徐文远顿了顿,“周侍读昨日请命,要参与经部校勘。老夫尚未答复,想听听你的意思。”
      周文远?
      重渊心中一沉。周文远素来轻视编修典籍这等“清闲”差事,如今主动请缨,必有蹊跷。
      “周侍读才学出众,若能参与,自是好事。”他谨慎道,“只是校勘典籍需细心耐心,不知周侍读可否适应?”
      徐文远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说话。不过老夫明白你的顾虑——周文远此人,心高气傲,未必肯踏实做事。若让他参与,只怕反而添乱。”他叹了口气,“只是周相那边……罢了,老夫再斟酌斟酌。”
      重渊知道徐文远的难处。周相权倾朝野,其子要参与《承平大典》,于公于私,都不好拒绝。
      “大人,”他忽然道,“若周侍读真有心参与,可让他负责校勘《春秋》三传。这部分典籍相对独立,即便……即便有所疏漏,也不影响整体。”
      徐文远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春秋》三传虽重要,却非核心。让他负责这部分,既全了周相面子,也不误大事。”他赞许地看着重渊,“重编修,你不仅学问好,处事也周全。”
      重渊欠身:“大人过誉。”
      又交代了几句,徐文远便离开了。重渊重新坐下,却再也静不下心来。周文远参与《承平大典》,看似小事,却是个信号——周家开始插手翰林院的事务了。这朝堂的暗流,比他想象的更汹涌。
      傍晚下值,回到住处。苏芷兰已备好晚饭,见他回来,温声道:“公子今日气色不佳,可是累了?”
      重渊摇头,将周文远之事说了。林青竹皱眉道:“周文远这是要做什么?他向来瞧不起编书的活儿,如今却主动请缨,必有图谋。”
      苏芷兰沉吟道:“《承平大典》是旷世工程,参与其中,不仅是荣耀,更是积累资历。周文远若能在其中有所表现,日后升迁便多了份资本。”她看向重渊,“而且,他若在公子负责的经部插一脚,只怕……会寻机为难。”
      重渊点头:“我也是这般想。只是徐掌院有难处,不好拒绝。”
      “公子需早作防备。”苏芷兰轻声道,“校勘典籍最忌错漏,若周文远故意使坏,在公子校过的书稿中动手脚,届时追责起来,公子难辞其咎。”
      这话点醒了重渊。他神色一凛:“多谢姑娘提醒。我会小心。”
      饭后,他在灯下给温瑶写信。将今日之事略去不提,只问途中可安好,嘱咐她注意身体。信末,他写道:
      “瑶儿吾妻:京中初夏,海棠已谢,石榴初红。为夫在院中植了几株芍药,待你来时,或可见花开。家中一切已备妥,只待卿至。路途遥远,卿且珍重,勿要赶路。平安第一。
      夫重渊手书,承平十四年五月初三。”
      写罢信,他走到院中。夜色渐浓,星子稀疏。他仰头望着南方星空,心中涌起无限思念。
      瑶儿,此刻你在何处?可也望着这片星空?
      快了,就快团聚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青溪山脚,夜色如水。温瑶坐在灯下,手中针线穿梭,正在缝一件夏衣。衣裳是给重渊做的,用的是最好的细葛布,领口袖口都细细滚了边,针脚密实匀整。
      桌上摊着重渊昨日的来信。信中说接她的人已出发,约莫半月可到。她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每个字都刻在心里。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温瑶起身开门,是苏芷兰——不,是另一位苏姑娘。这位苏姑娘是半月前来到青溪山的,自称是游方医女,路过此地,借住几日。她医术高明,为人沉静,与温瑶颇为投缘,便留了下来。
      “温姑娘还未歇息?”苏芷兰轻声问。
      温瑶摇头:“就快了。苏姑娘有事?”
      苏芷兰走进屋,看了眼桌上的信,笑道:“可是重公子来信了?”
      温瑶脸颊微红:“是。他说接我的人已出发了。”
      “那是喜事。”苏芷兰在她对面坐下,“姑娘这一去,便是官家夫人了。再不必在这山野清苦度日。”
      温瑶却摇头:“我不在意什么官家夫人。只要能与他在一起,在哪里都好。”她顿了顿,“只是……有些舍不得这里。这青溪山,这茅屋,这药圃,都是父亲留给我的念想。”
      苏芷兰理解地点头:“姑娘重情,这是好事。不过夫妻团聚,终究是喜事。重公子在京城等着姑娘,姑娘也该早些过去。”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苏芷兰便告辞了。温瑶送她到门口,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疑惑——这位苏姑娘,谈吐举止皆不俗,医术更是高明,为何会流落到这青溪山?又为何对她与重渊的事如此关心?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下她更关心的,是即将到来的远行。
      回到屋中,她开始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裳,几样首饰,都是母亲留下的;几本医书,是父亲遗物;还有那方端溪紫石砚,是重渊给她的聘礼。除此之外,便是些日常用物,简简单单。
      她将这些东西仔细打包,又去药圃看了看。金银花开得正盛,黄精长得茂盛,芍药打了花苞。这些都是她的心血,如今要离开了,心中难免不舍。
      她在药圃边坐下,轻声道:“爹,娘,女儿要走了。去京城,去找静之。你们在天之灵,要保佑我们平安顺遂。”
      夜风吹过,药草沙沙作响,似在回应。
      月色清冷,洒满小院。
      温瑶坐在院中,望着北方的星空,心中既期盼,又不舍。
      期盼与重渊团聚,不舍这生活了二十年的故土。
      但她知道,有他的地方,才是家。
      所以,她去。
      ——
      五月初十,接温瑶的车驾行至颍州。
      这一路颇为顺利。赵头领经验老道,安排得当,每日行多少里,何处歇脚,都有计划。温瑶虽从未出过远门,却也不娇气,一路上安静少言,从不添麻烦。
      这日午后,车驾在颍州城外驿站歇脚。赵头领去安排食宿,温瑶在房中休息。她推开窗,望向窗外——颍州城楼巍峨,街道繁华,与她熟悉的青溪山截然不同。
      这就是静之生活的世界么?
      正看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赵头领的声音:“夫人,有您的信。”
      温瑶开门接过,是重渊的信。她急忙拆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信中问途中可安好,嘱咐她注意身体,又说起京中的琐事——院中芍药开了,翰林院的同僚问起她,陛下又赏了些东西……
      字字句句,皆是思念与关怀。
      她捧着信,眼中泛起泪光。静之,我也想你。
      快了,就快见面了。
      待我抵京,我们再也不分离。
      窗外,夕阳西下,将颍州城镀上一层金辉。
      车驾明日将继续北上。
      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