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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帝后赞叹 四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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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天光晴好。
巳时初刻,一辆青篷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外。重渊下了车,抬头望向巍峨的宫墙。春阳洒在朱漆大门上,泛着耀眼的光。今日他奉诏入宫,面见帝后——这并非正式朝会,而是单独召见。
内侍已在门外等候,见他到来,躬身引路:“重编修请随咱家来。”
穿过一道道宫门,沿着汉白玉御道前行。宫苑深深,廊庑迂回,重渊垂眸跟在内侍身后,目不斜视。他能感受到两侧宫人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或许还有几分钦佩。昨日当殿拒婚之事,早已传遍宫闱,他这个新科探花,如今已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精巧殿阁,匾额上书“澄心殿”三字。殿前植着几株玉兰,花开正盛,香气袭人。
“重编修在此稍候。”内侍入内通传。
重渊在殿外静立。春风拂过,玉兰花簌簌飘落,有几瓣落在他肩头。他轻轻拂去,目光落在殿前那方照壁上——上头镌刻着《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正看着,内侍出来:“陛下宣重编修觐见。”
重渊整了整衣冠,迈步入殿。
殿内陈设雅致,不似奉天殿那般恢宏,却自有一种清贵之气。承平帝与皇后分坐主位,都未着朝服,只穿常服。皇帝是一袭赭黄团龙常服,皇后则是藕荷色凤穿牡丹宫装,两人皆面带微笑,神色温和。
重渊行至殿中,跪拜行礼:“臣重渊,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平身。”承平帝抬手,“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重渊谢恩坐了,只坐半边,姿态恭敬。
皇后仔细打量他,微微颔首:“果然一表人才。本宫昨日听闻重编修当殿拒婚,尚有些不信。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重渊垂首:“臣惶恐。昨日殿上冒犯,还请陛下、娘娘恕罪。”
“何罪之有?”承平帝笑道,“你若当真趋炎附势,弃糟糠而尚公主,朕反倒要看轻你了。能坚守本心,不为权势所动,这份气节,难得。”
皇后亦点头:“是啊。这朝中官员,见多了攀附权贵、忘恩负义之人。如重编修这般重情守义的,实属凤毛麟角。”她顿了顿,轻声问,“听闻尊夫人是山野女子?”
“是。”重渊坦然道,“臣妻温氏,乃青溪山采药女。臣当年赴京赶考途中遇匪,重伤昏迷,幸得她相救,悉心照料,方得活命。臣与她患难与共,情深义重,不敢相负。”
他将雨夜初遇、雪夜剖心、竹下三拜等事简略说了。虽言辞平实,却情真意切。帝后听得动容,皇后更是眼中泛起泪光。
“好一段患难真情。”皇后拭了拭眼角,“古有‘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今有重编修当殿拒婚,守节不移。此等佳话,当载入史册。”
承平帝沉吟道:“尊夫人既有诰命在身,入京后可常来宫中走动。皇后最喜与贤德女子相交,你们夫妇情深,也可为宫中表率。”
这话已是极高的赞誉。重渊忙起身行礼:“陛下、娘娘厚爱,臣与拙荆感激不尽。”
“坐,坐。”承平帝摆手,“今日召你来,非为公事,只是闲话家常。朕想听听,你既中探花,又得朕赏识,日后有何打算?”
重渊重新落座,正色道:“臣蒙陛下恩典,授翰林院编修。当恪尽职守,整理典籍,编修史册,为朝廷储备人才。若有幸得陛下重用,愿外放为官,治理一方,为百姓做些实事。”
“哦?”承平帝饶有兴味,“你想外放?翰林院乃是清贵之职,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倒想离开京城?”
“臣以为,为官者当知民间疾苦。”重渊诚恳道,“臣出身寒微,曾亲见百姓生活艰辛。若只在翰林院修书撰史,虽能增益学识,却于民生无益。臣愿赴州县,体察民情,兴利除弊,方不负陛下知遇之恩。”
承平帝与皇后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赞赏。
“好志气。”承平帝点头,“不过你初入仕途,还需在翰林院历练几年。待时机成熟,朕自会安排。”他顿了顿,又道,“你昨日拒婚,虽得朕赞许,却难免得罪了些人。朝中局势复杂,你需多加小心。”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重渊心中感动,再次起身:“臣谨记陛下教诲。”
皇后笑道:“重编修不必多礼。今日召你来,本是想看看你为人。如今见了,果然如传闻那般,是个真性情的君子。”她朝身旁宫女示意,“去将本宫备的礼取来。”
宫女捧上一个锦盒。皇后打开,里头是一套文房四宝——砚是端溪紫石,笔是湖州紫毫,墨是徽州松烟,纸是宣城玉版。皆是上品。
“这套文房,是本宫给你的贺礼。”皇后温声道,“愿你持守本心,笔下有千钧,为朝廷,为百姓,写下锦绣文章。”
重渊双手接过:“臣谢娘娘厚赐。”
又闲谈片刻,帝后便端茶送客。重渊告退出来,由内侍引着出宫。走到宫门时,那内侍忽然低声道:“重编修,方才公主殿下在偏殿。”
重渊一怔。
内侍叹了口气:“公主听说陛下召见您,特意过来的。只是……没进来,在偏殿听了一会儿,便走了。”他压低声音,“公主走时,眼睛是红的。”
重渊心中一沉,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朝内侍拱手:“多谢公公告知。”
出了宫门,春日暖阳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公主的情意,他无法回应,却也不忍伤害。然而世事难两全,他既选了温瑶,便注定要辜负另一个人。
回到住处,林青竹与苏芷兰已在院中等他。见他回来,忙问宫中情形。重渊将面见帝后之事说了,略去公主那段不提。
林青竹喜道:“陛下娘娘如此看重重兄,这是天大的好事!看来当殿拒婚,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苏芷兰却若有所思:“帝后虽赞赏,却未必所有人都这么想。重公子如今风头太盛,只怕会招来更多嫉妒与排挤。”
“苏姑娘说得是。”重渊点头,“今日陛下也提醒我,朝中局势复杂,需多加小心。”
正说着,门外又有人来。这次是礼部的差役,送来一套官服——不是七品青袍,而是六品绯袍。
“李尚书说,重编修才德兼备,当擢升一级。”差役笑道,“这是新制的官服,请重编修试试可合身。”
重渊接过,入手是上好的绸缎,绯色鲜亮,绣着鸂鶒补子。他心中明白,这擢升虽只是从七品到六品,却是李尚书在表明态度——吏部尚书力挺的人,旁人若要动,也得掂量掂量。
试了官服,果然合身。林青竹围着他转了两圈,赞道:“好!人靠衣装,重兄穿上这绯袍,更显气度!”
苏芷兰却道:“官服虽好,却也成了靶子。重公子往后在朝中,一言一行都得更谨慎。”
重渊脱下官服,小心叠好:“我明白。”
此后几日,果然如苏芷兰所料,重渊在翰林院的处境微妙起来。同僚们表面客气,背地里却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沽名钓誉,以退为进;有人说他恃才傲物,不识抬举;更有人揣测,他拒婚是假,欲擒故纵是真。
这些流言,重渊只当没听见。每日照常上值,整理典籍,编修文书,偶尔被召去起草诏令,他也尽心尽力,从不敷衍。
这日午后,他在翰林院书库查阅前朝实录。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架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正专心看着,忽听身后有人道:“重编修好勤勉。”
回头一看,是个五十余岁的官员,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徐文远。
重渊忙行礼:“下官参见徐大人。”
徐文远摆摆手,走到他身边,随手抽出一卷书:“在看什么?”
“前朝漕运实录。”重渊答道,“下官想查查前朝治理漕运之法,或可借鉴。”
徐文远看了他一眼,点头:“难怪李尚书对你青眼有加。这般踏实肯干的年轻人,如今不多了。”他顿了顿,“不过重编修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重渊心中一动:“下官愚钝,请大人明示。”
徐文远压低声音:“你当殿拒婚,虽得帝后赞赏,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周相那边,已有人递了话,要老夫‘好好关照’你。”他看向重渊,“老夫虽不才,却也不愿做那等趋炎附势之事。只是提醒你一句——小心周文远。”
“多谢大人提点。”重渊诚恳道,“下官会小心行事。”
徐文远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忽又回头:“你那篇漕运策论,老夫看了,写得很好。若有闲暇,可写篇详策,老夫替你递上去。”
这话已是极大的关照。重渊深深一揖:“下官谢大人栽培。”
徐文远摆摆手,走了。
重渊站在书库中,望着满架典籍,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朝堂,果然如李尚书所言,水深难测。有徐文远这般正直的上司,是他的幸运;有周文远那般记恨的同僚,是他的劫数。
但他不后悔。
既选了这条路,便要走下去。持守本心,无愧天地,无愧温瑶。
傍晚下值,他回到住处。林青竹说,接温瑶的事已安排妥当,三日后便可出发。苏芷兰则备了酒菜,说是为他庆贺升迁。
三人围坐用饭。林青竹兴致很高,说着接温瑶的种种安排;苏芷兰微笑着听,偶尔插几句话;重渊却有些心不在焉,想着朝中的事,想着公主的情意,想着与温瑶即将到来的团聚。
饭后,他在灯下给温瑶写信。将升迁之事告知,将帝后召见的情形细细描述,却依旧略去公主那段。信末,他写道:
“瑶儿吾妻:一切安好,勿念。接你之人三日后出发,约莫半月可至青溪山。你且收拾行装,轻车简从即可。京城宅邸已备妥,虽不宽敞,却也洁净。待你到来,我们便有自己的家了。
夫重渊手书,承平十四年四月十二。”
信写好,他走到院中。月色如水,洒满庭院。他仰头望着南天星辰,心中涌起无限柔情。
快了,就快团聚了。
到那时,所有艰难,所有纷扰,都有了意义。
因为有你,这一切都值得。
——
与此同时,宫中。
澄晖殿偏殿,靖安公主赵明玥独坐窗前。手中握着那方未送出的玉佩——本是雕了一对,一兰一竹,寓意君子之交。如今兰佩已送出,竹佩却留在手中。
宫女小心翼翼上前:“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赵明玥摇头,望着窗外明月:“你说,他此刻在做什么?”
宫女迟疑道:“重编修……想必已歇息了。”
“是啊,他心中只有他的妻子,又怎会想起我?”赵明玥苦笑,眼中泛起泪光,“本宫自幼要什么有什么,父皇母后宠着,兄长们让着,从未尝过求而不得的滋味。如今……算是尝到了。”
“殿下何必如此?”宫女劝道,“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何必执着于一个已有妻室之人?”
“你不懂。”赵明玥轻抚玉佩,“他不是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不是那些只看重权势地位之人。他重情守义,持节不移,这样的男子,世间少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可惜,他心中早已有人。”
泪水滑落,滴在玉佩上。她急忙拭去,生怕污了这玉。
许久,她站起身,将玉佩小心收进妆匣。转身时,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骄傲:“罢了。他既无心,本宫又何必强求?只是……”她望向南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只是这份情,怕是一生难忘了。”
月色清冷,照着她单薄的身影。
这深宫之中,又多了一个伤心人。
而千里之外,青溪山脚的茅屋中,温瑶正对着油灯,读着重渊昨日的来信。信中说他升了六品,帝后对他赞赏有加,接她的人三日后便出发。
她捧着信,泪水模糊了视线。
静之,我等你。
等你接我,等你与我团聚。
到那时,我们再不分隔千里,再不负这人间白首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