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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立夏前 ...

  •   立夏前三日,青溪山起了雾。
      乳白的雾气从山谷间升腾起来,如轻纱般笼罩着山峦草木。
      晨光透过雾霭,洒下朦胧的光晕,将茅屋、药圃、远处的溪流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檐下的燕子衔了新泥,在梁间忙碌筑巢,啁啾声清脆悦耳,给这静谧的晨增添了几分生机。
      温瑶站在灶间,手中的面团已经揉了许久。
      她将面团擀开,切成细条,又拉成均匀的面丝。
      锅里的水滚了,她将面丝下进去,看着它们在沸水中翻滚,渐渐变得晶莹剔透。
      这是给重渊做的最后一顿早饭了。
      昨日镇上传来消息,说赴京赶考的举子们已陆续动身。
      重渊的行程定在今日巳时,从青溪山出发,沿官道北上,若一切顺利,月余可达京城。
      面煮好了,温瑶盛了两碗,又炒了一碟腌菜,切了半块昨日剩下的腊肉。
      摆好碗筷,她走到院中,轻声唤道:“夫君,用饭了。”
      重渊正站在药圃边,望着那些蓬勃生长的药草出神。
      闻声回头,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温暖。
      两人对坐用饭,谁也没有说话。
      面很香,汤很鲜,腊肉咸香适口。
      可两人都吃得极慢,仿佛要将这寻常的滋味,深深印在心里。
      饭后,重渊开始收拾最后的行装。
      书箱早已捆好,里头除了经史典籍,还有温瑶新缝的几件夏衣,几双鞋袜,以及那方端溪紫石砚——用厚布裹了又裹,生怕路上磕碰。
      包袱里装着干粮、药材,以及那支银簪。
      温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将每样东西仔细检查,再小心放好。
      她的目光落在那支银簪上,心中涌起一股酸楚——那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如今却要被他带去千里之外的京城。
      “娘子,”重渊抬起头,见她神色黯然,轻声道,“这银簪……我还是留下吧。你留着,也是个念想。”
      温瑶摇头,走上前将银簪仔细塞进他怀里:“夫君带着。妾身在山中,用不着这些。夫君在京城,处处都要用钱。再说……”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夫君带着它,就像妾身陪在身边。”
      重渊喉头一哽,将她拥入怀中。晨雾未散,两人的衣裳都被打湿了,却浑然不觉。
      许久,他才松开她,郑重道:“娘子放心,我一定会回来。无论中与不中,都会回来。”
      温瑶点头,泪光在眼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妾身知道。妾身会在这里,一直等夫君回来。”
      时辰差不多了。
      重渊背起书箱,拎起包袱。
      温瑶送他到院门口,便停下脚步——昨夜两人说好,她不送远,送到院门口便好。
      “就送到这里吧。”重渊转身,深深看着她,“娘子保重。”
      “夫君也保重。”温瑶强忍着泪,“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记得捎信回来。”
      重渊点头,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在她额间印下一吻:“等我。”
      说罢,转身迈步,再不回头。
      温瑶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屋,关上门,泪水终于决堤。
      屋内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桌上还摆着他用过的碗筷,床上还铺着他睡过的被褥……处处都是他的痕迹,处处都提醒她,他已不在身边。
      但她知道,不能一直哭。
      她答应过他,会好好照顾自己,会等他回来。
      那么,她便要做到。
      温瑶擦干眼泪,开始收拾屋子。
      碗洗了,床铺整理了,地扫了。
      一切恢复如常,只是这屋里少了一个人,多了无尽的思念。
      ——
      重渊出了青溪山,沿着山道往下走。
      晨雾渐渐散了,露出青翠的山峦。
      道旁的野花沾着露水,在晨光中闪着晶莹的光。
      远处传来溪水潺潺的声响,清脆悦耳。
      他走得不快,心中沉甸甸的,装满了离愁。
      可他知道,不能回头——回头看见温瑶含泪的眼,他怕自己会舍不得走。
      走到山脚时,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重渊抬头,只见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来,车辕上坐着个年轻男子,一身粗布衣裳,腰间佩着短刀,正是林青竹。
      “重兄!”林青竹勒住马,朝他拱手笑道,“巧了,在此相遇。”
      重渊还礼:“林兄这是……”
      “往京城去。”林青竹跳下车,拍了拍马背,“前些日子在镇上买了这匹马,想着赶路能快些。重兄若不嫌弃,咱们结伴同行?”
      重渊心中一暖,点头道:“那便叨扰林兄了。”
      两人将行李搬上车,林青竹驾车,重渊坐在车中。马车缓缓驶上官道,朝着北方而去。
      车行平稳,重渊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青溪山在晨光中轮廓分明,山脚的茅屋已看不见了,只隐约见一点影子,在绿树掩映间若隐若现。
      那是他的家。
      那里有等他归来的妻子。
      重渊放下车帘,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坚定。
      林青竹在外头驾车,偶尔与他闲聊几句。
      说起沿途风物,说起京城见闻,说起各自的家常。
      重渊这才知道,林青竹原是北疆人,父母早逝,独自一人游历四方,行医为生。
      “林兄为何要去京城?”重渊问。
      林青竹沉默片刻,才道:“寻人。”他顿了顿,补充道,“家父生前有位故交,在京中为官。我想去拜访他,或许……能打听到一些旧事。”
      重渊看出他有所隐瞒,却也不多问。
      萍水相逢,能结伴同行已是缘分,何必深究。
      马车行了半日,午时在一处茶棚歇脚。
      两人要了两碗茶,几个馒头,就着咸菜吃了。
      茶棚简陋,却干净,掌柜的是个花甲老人,见两人是读书人打扮,格外热情。
      “二位公子这是往哪去?”老人问。
      “赴京赶考。”重渊答。
      “赶考啊……”老人捋了捋胡须,“那可是大事。不过二位可得小心,前些日子这官道上不太平,听说有贼人出没,专劫过路的书生。”
      林青竹眉头一皱:“贼人?官府不管么?”
      “管是管,可那些贼人滑溜得很,抓了几回都没抓着。”老人摇头,“二位公子若是遇到,千万莫要硬拼,破财消灾便是。”
      重渊与林青竹对视一眼,心中都多了几分警惕。
      歇够了,两人继续赶路。
      林青竹驾车愈发小心,时时留意道旁动静。
      重渊则取出书来读,却怎么也读不进去,心中惦记着温瑶,又担忧前路。
      如此行了三日,一路平安。
      第四日黄昏,马车行至一处山坳。
      两旁山势陡峭,林木茂密,道旁立着一块石碑,上书“落雁峡”三字。
      此时天色渐暗,山风呼啸,吹得树叶哗哗作响,颇有几分阴森。
      “重兄,”林青竹勒住马,低声道,“此处地势险要,怕是不太平。咱们快些过去,莫要在此停留。”
      重渊点头,心中也升起不祥的预感。
      马车加快速度,驶入峡谷。
      两旁山崖高耸,遮天蔽日,道旁怪石嶙峋,在暮色中如鬼魅般森然。
      风更急了,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忽听前方传来一声呼哨,紧接着,道旁树丛中窜出七八条人影,个个手持刀棍,拦在路中。
      “停车!”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脸上有道刀疤,在暮色中格外狰狞。
      林青竹勒住马,马车缓缓停下。他神色镇定,拱手道:“诸位好汉,在下与兄弟路过此地,行囊微薄,还请行个方便。”
      刀疤脸狞笑一声:“方便?留下钱财车马,便放你们过去。否则……”他晃了晃手中的刀,“休怪老子不客气!”
      重渊掀开车帘,见对方人多势众,心中一沉。
      他看了看林青竹,林青竹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
      “好汉,”林青竹跳下车,从怀中掏出一袋钱,递过去,“这些是在下全部盘缠,还请好汉笑纳,放我们过去。”
      刀疤脸接过钱袋,掂了掂,脸色稍霁,却仍不满足:“就这么点?马车留下!”
      林青竹皱眉:“好汉,这马车是在下谋生的工具,若是留下,我们如何赶路?”
      “关老子屁事!”刀疤脸啐了一口,“要么留下马车,要么留下性命,你们自己选!”
      说话间,其余贼人已围了上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重渊见状,知道今日难以善了,心中焦急,却无计可施。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蹄声急促,由远及近,不多时,便见一骑飞奔而来。
      马上是个青衣女子,面覆轻纱,看不清容貌,只觉身姿轻盈,如燕子般掠过道旁。
      那女子勒马停在众人不远处,冷声道:“光天化日,拦路抢劫,你们眼中还有王法么?”
      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寒意。
      刀疤脸一愣,随即大笑:“哪来的小娘子,也敢管老子的闲事?识相的快滚,否则连你一起劫了!”
      女子也不恼,只是轻轻一跃,从马背上飘然落下。
      她手中并无兵器,只捏着几根银针,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我再说一遍,让开。”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刀疤脸大怒,挥刀便砍。
      女子身形微动,竟如鬼魅般避开刀锋,同时手中银针疾射而出,正中刀疤脸手腕。
      “啊!”刀疤脸惨叫一声,钢刀脱手落地。
      其余贼人见状,纷纷扑上。
      女子身形飘忽,在众人间穿梭,手中银针连连射出,每针必中要害。
      不过片刻功夫,七八个贼人便都倒在地上,哀嚎不已。
      女子收针,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今日饶你们性命,若再敢为恶,定不轻饶。滚!”
      贼人们连滚爬爬,狼狈逃窜,转眼间便消失在暮色中。
      女子这才转身,望向重渊与林青竹。她揭下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的脸——竟是苏芷兰。
      “苏姑娘!”重渊又惊又喜。
      苏芷兰微微颔首:“重公子,林公子,受惊了。”她顿了顿,“小女子也是往京城去,途经此地,见有贼人拦路,便出手相助。不想竟是二位。”
      林青竹拱手道:“多谢苏姑娘相救。只是苏姑娘怎会在此?那日青溪山一别,我以为姑娘已往别处去了。”
      苏芷兰眼中掠过一丝黯然:“说来话长。那日离开青溪山后,小女子本想去邻县投亲,不料亲戚早已搬走,无处可去。想着京城或有故人,便一路北行,不想在此遇上二位。”
      她说得轻描淡写,重渊却看出她神色间的疲惫与风尘。
      一个弱女子,独自跋涉千里,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苏姑娘若不嫌弃,便与我们同行吧。”重渊温声道,“彼此也有个照应。”
      苏芷兰迟疑片刻,点了点头:“那便叨扰二位了。”
      三人重新上路。马车继续前行,苏芷兰骑马跟在车旁。
      暮色渐浓,山风呼啸,道旁树影幢幢,颇有几分可怖。
      好在有苏芷兰同行,她武艺高强,又懂医术,让重渊与林青竹都安心不少。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点点灯火。
      是个小镇,虽不大,却有客栈。
      三人寻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要了两间上房——重渊与林青竹一间,苏芷兰独住一间。
      晚饭后,三人在大堂喝茶。
      掌柜的是个胖墩墩的中年汉子,听说他们是赶考的举子,格外热情,不仅茶钱免了,还送了碟花生。
      “三位公子小姐往京城去,可得小心。”掌柜压低声音,“前些日子,这附近出了桩怪事。”
      “什么怪事?”林青竹问。
      “说是有人夜里赶路,在官道上看见白衣女子飘来飘去,还会唱歌。”掌柜神神秘秘道,“好几个赶夜路的人都看见了,吓得魂都没了。有人说那是枉死的女鬼,专门找替身呢。”
      重渊与林青竹对视一眼,都皱了皱眉。
      苏芷兰却神色平静,只淡淡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许是有人装神弄鬼,也未可知。”
      掌柜摇头:“那可说不准。反正这几日,天黑后都没人敢走那条道了。三位明日若要走,最好趁天亮。”
      三人谢过掌柜,各自回房歇息。
      重渊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温瑶,想起她含泪的眼,想起她说的“妾身会在这里,一直等夫君回来”。
      心中涌起无限思念,也涌起一股强烈的决心——定要考取功名,定要回来接她。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纸洒进来。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子时了。
      忽听隔壁房门轻响,似是有人出去。
      重渊心中疑惑,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色下,院中站着个白衣身影,正是苏芷兰。
      她仰头望着夜空,手中捏着几根银针,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那身影在月色中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神秘。
      重渊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窗,回到床上。
      这个苏姑娘,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但她既然出手相助,便是友非敌。
      至于她的来历,她的目的,他不想深究,也不该深究。
      眼下最重要的,是平安抵达京城,专心备考。
      其余的事,都等考完再说。
      重渊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日还要赶路,他需要养足精神。
      而窗外,月色依旧皎洁,照着这寂静的小镇,也照着千里之外青溪山脚的茅屋。
      那里,温瑶也正望着同一轮明月,心中装满对他的思念与期盼。
      长亭别离,方知相思苦。
      而这份相思,将化作他前行的力量,支撑他走过千山万水,走向属于他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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