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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冬月十 ...

  •   冬月十八,大雪封山。
      这场雪是从前日夜里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打在茅檐上沙沙作响。
      待到天明时,便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簌簌地落,将整座青溪山都笼进一片茫茫白。
      温瑶起身推门时,雪已积了尺余厚。
      院中的药圃、石径、竹篱,尽数被积雪掩去。
      那棵老桂树也披了厚厚的雪袍,枝桠低垂,偶尔有雪团“噗”地坠落,砸在地上,扬起细碎的雪沫。
      她裹紧身上的旧棉袄,走到檐下。
      寒气扑面而来,呵气成霜。山野一片寂静,连鸟鸣都听不见,唯有落雪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春蚕食桑。
      “姑娘醒了?”
      柴棚里传来重渊的声音。
      温瑶转头,见他正从棚中出来,肩上落了层薄雪,手中却抱着一捧干柴。
      “公子怎的起这般早?”温瑶忙上前,“外头冷,快进屋暖暖。”
      重渊笑了笑,将干柴放在檐下:“不碍事。想着雪大,得多备些柴火。”
      他拍了拍肩上的雪,抬头望了望天色,“这雪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
      两人一同进屋。
      温瑶去灶间生火,重渊则取了扫帚,将院中的积雪往外扫。
      他的动作很稳,扫得也仔细,不多时便清出一条小径来。
      灶膛里的火渐渐旺了,温瑶添了水,又抓了把米下锅。
      米是昨儿才从镇上籴来的新米,粒粒饱满,煮粥最是香甜。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米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在屋里弥漫开来。
      温瑶又切了块腌肉,细细切成丝,准备等会儿下锅炒一炒。
      重渊扫完雪进来时,粥已煮得差不多了。他洗了手,走到灶边:“姑娘辛苦了。”
      “公子才辛苦。”温瑶将腌肉丝下锅,“快坐下暖暖,粥马上就好。”
      两人对坐在桌边,一碗热粥下肚,身上才渐渐暖和起来。
      窗外雪还在下,天色却亮了些,灰白的天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朦胧的光影。
      饭后,温瑶收拾碗筷,重渊则拿了本书,坐在窗下读。
      书是温瑶父亲留下的医书,他已看了大半,偶尔还会在纸上记些什么。
      温瑶洗好碗,擦了手,也搬了小杌子坐在他身边,取出针线筐开始做活。
      她要做双鞋,鞋底已经纳好,现在要上鞋面。
      屋里很静,唯有翻书声和穿针引线声。
      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下,爆出几点火星。
      窗外落雪簌簌,衬得这山中小屋愈发安宁。
      重渊读了一会儿书,抬眼看向温瑶。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上鞋面。
      针在她手中灵活地穿梭,拉出的线又细又匀。
      窗外的雪光映着她的侧脸,柔和而静谧。
      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她偶尔抬手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姑娘这手艺真好。”重渊轻声赞道。
      温瑶抬眸,见他望着自己手中的鞋,不由得笑了:“不过是寻常手艺,公子谬赞了。”她顿了顿,“这鞋……是给公子做的。”
      重渊一怔:“给我?”
      “嗯。”温瑶低下头,耳根微红,“公子那双鞋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前日下雨还进了水。这天气冷,脚受了寒可不好。”
      重渊低头看自己的鞋——那是一双半旧的布鞋,鞋底已磨得极薄,鞋面上也有几处破损。
      他竟从未在意过。
      “多谢姑娘。”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姑娘待我……实在太好了。”
      温瑶摇摇头:“公子待我也很好。”她声音很轻,“这些日子,多亏公子帮着劈柴挑水,我省了许多力气。”
      两人相视一笑,又各自低下头去。
      屋里的炭火哔剥作响,暖意融融。
      窗外的雪却越下越大,纷纷扬扬,仿佛要将这天地都裹进素白里。
      到了午后,雪势终于小了些。
      重渊放下书,走到窗边看了看:“雪小了,我去把屋顶的雪扫一扫,免得积得太厚。”
      温瑶忙起身:“我同公子一道去。”
      “外头冷,姑娘还是在屋里吧。”重渊取了竹帚,“我一人就行。”
      “两个人快些。”温瑶已披上棉袄,“再说,我也得去药圃看看,有些药草怕冻坏了。”
      重渊拗不过她,只好点头。
      两人一同出了屋。
      积雪已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
      重渊拿了长竹帚,小心地扫屋顶的雪。
      温瑶则去了药圃,将被积雪压弯的药草一一扶起,又在根部培了些土。
      雪后的山野格外寂静,连风声都停了。天地间唯有扫雪的沙沙声,和两人偶尔的低语。
      待屋顶的雪扫干净,药圃也料理妥当,天色已近黄昏。
      回到屋里,炭火已有些弱了。
      温瑶添了炭,重渊则将早上扫的雪铲了些进来,放在灶边融化——雪水澄净,煮茶最好。
      夜幕降临时,雪完全停了。
      夜空如洗,墨蓝的天幕上散落着几颗星子,闪着清冷的光。
      满山的积雪映着星光,天地间一片素白皎洁。
      温瑶在炭盆边支了个小铁架,上头放了个陶罐。
      罐里煮着茶,茶叶是山里的野茶,虽不名贵,却自带一股清冽的香气。
      她又切了几片姜,扔进罐里,茶香混着姜的辛辣,在屋里飘散开来。
      重渊坐在炭盆另一边,手中捧着本书,却没有读。
      他望着盆中跳跃的火苗,眼神有些深远。
      “公子在想什么?”温瑶轻声问。
      重渊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只是看着这雪,想起些旧事。”
      温瑶将煮好的茶倒进碗里,递给他一碗:“公子若愿意,可以说给我听听。”
      重渊接过茶碗,暖意透过粗陶传到掌心。他低头看着碗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片刻。
      “我父亲……是个清官。”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在我七岁那年,他在任上被人诬陷,下了狱。”
      温瑶手一颤,茶水险些洒出来。
      “那年冬天,也下了很大的雪。”重渊望着炭火,眼神恍惚,仿佛透过火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母亲带着我,在县衙外跪了三天三夜。
      雪落在身上,化了,结成冰,又落下新的雪……到最后,我和母亲都快冻僵了。”
      温瑶听得心头发紧,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父亲在狱中病故。”重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临终前托人带话,说他是清白的,让我们母子好好活着。可那些人……连父亲的尸首都不让我们领回。”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温瑶看着重渊,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痛楚。
      “母亲变卖了所有家当,才带着我离开那个地方。”重渊继续说,“我们一路乞讨,到了湖州。
      母亲给人洗衣、绣花,什么活都做,供我读书。
      她说,父亲一生清白,不能让他蒙冤。我要读书,要考功名,要为他洗刷冤屈。”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有些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
      “母亲熬了十年。”重渊的声音低了下去,“去年春天,她病倒了。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渊儿,娘对不起你,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可你要记住,你爹是清白的,你要替他讨回公道。’”
      屋里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哔剥作响。
      温瑶看着重渊,不知该说什么。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虽然清贫,却给了她全部的爱。
      而重渊……他经历的,是她无法想象的苦难。
      “公子……”她轻声唤道。
      重渊抬起眼,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吓到姑娘了?”
      温瑶摇摇头,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温瑶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试图传递一些暖意。
      重渊怔了怔,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许久,他才轻声道:“姑娘的手……很暖。”
      “公子的手太凉了。”温瑶轻声说,“该多穿些。”
      重渊笑了:“不是衣裳的事。”他顿了顿,“是心里冷。”
      温瑶心中一酸,握紧了他的手:“公子若不嫌弃,以后……我可以给公子暖手。”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重渊心里荡开层层涟漪。
      他转头看着温瑶。炭火的光映着她的脸,柔和而温暖。
      她的眼睛很亮,像藏了整个星空的清辉。此刻那双眼正望着他,满是真挚的关切。
      “姑娘……”重渊喉头微哽,“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温瑶垂下眼睫:“因为公子是好人。”她声音很轻,“这世上好人该有好报。公子受的苦已经够多了,以后……该过些好日子。”
      重渊望着她,心中那股暖流越来越汹涌。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雨夜相救,悉心照料,灯下教诗,雪中相伴……这个山野女子,用她最质朴的善良,一点点温暖了他冰冷的心。
      “温姑娘。”他忽然郑重唤道。
      温瑶抬眸:“嗯?”
      “我重渊,一介寒士,身无长物,前途未卜。”重渊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但今日在此立誓:此生若得功名,必不负姑娘恩情;若不得功名,也必尽己所能,护姑娘周全。”
      这话说得很重,像誓言,又像承诺。
      温瑶听得心头剧震,脸颊飞红:“公子言重了。我救公子,本是医者本分,从未想过要公子报答。”
      “不是报答。”重渊摇头,目光灼灼,“是真心。”
      两个字,像炭火般烫在温瑶心上。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清俊而坚韧的书生,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
      忽然觉得,这满山的雪,这屋里的火,这碗中的茶,还有眼前这个人,构成了她此生见过最美的风景。
      “公子……”她轻声说,“其实我也有话想对公子说。”
      重渊望着她:“姑娘请讲。”
      温瑶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公子可知,我父亲临终前,曾对我说过什么?”
      重渊摇头。
      “他说:‘瑶儿,你性子太柔,心又太善。日后若遇良人,定要牢牢抓住,莫要因出身卑微而自轻。’”温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还说,这世上的真情,不在门第,不在富贵,而在两颗相知相惜的心。”
      她抬起眼,看着重渊:“公子待我以诚,我亦待公子以真。至于将来如何……我不求富贵,不求显达,只求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这话说得很慢,却很坚定。
      重渊听得心潮澎湃,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姑娘此话……可当真?”
      “当真。”温瑶点头,眼中泪光闪烁,“只是公子……你前程远大,我不过是山野孤女,实在配不上……”
      “莫要说这样的话。”重渊打断她,“在我心中,姑娘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若非姑娘相救,我早已命丧荒野。救命之恩,本就无以为报,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我是真心倾慕姑娘。”
      温瑶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伤心,是欢喜。
      这些日子以来的朝夕相处,她早已对这个清俊坚韧的书生心生好感。
      可碍于身份,碍于世俗,她一直不敢表露。
      如今听他这般说,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公子……”她哽咽道,“我亦……倾慕公子。”
      炭火哔剥,映着两张年轻的脸。
      一双含泪带笑,一双深情款款。
      重渊伸手,轻轻为她拭去泪水:“莫哭。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哭。”
      温瑶破涕为笑,那笑容在泪光中绽开,美得惊心动魄。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手握着手,谁也不说话。
      屋外是冰天雪地,屋里却温暖如春。
      炭火的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处,仿佛再也不分开。
      许久,重渊轻声道:“瑶儿,待开春天暖,我就要赴京赶考了。”
      温瑶点头:“我知道。公子才学出众,定能高中。”
      “若我高中……”重渊看着她,“你可愿随我进京?”
      温瑶一怔,随即摇头:“公子进京是为功名,我随去做什么?再说,我父亲葬在这里,我要守着他。”
      重渊心中感动,却更坚定了心意:“那若我……落第而归呢?”
      “那我就还在这里,等公子回来。”温瑶说得理所当然,“青溪山永远是你的家。”
      重渊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这女子,从未想过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却愿意给他一个家。
      “瑶儿。”他郑重道,“无论中与不中,我都会回来。回到青溪山,回到你身边。”
      温瑶笑了,眼中闪着泪光:“好,我等你。”
      两人相视而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夜渐渐深了。
      炭火弱了下去,温瑶又添了些炭。重渊则起身,从书箱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方旧砚。
      “这是家父留下的。”他将砚台放在桌上,“他生前最爱这方砚,常说‘砚为文房之首,心正方能字正’。今日,我想将此砚赠予姑娘。”
      温瑶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姑娘收下。”重渊将砚台推到她面前,“这不是报答,是……信物。”
      他顿了顿,脸上微红:“我身无长物,唯此旧砚可表心意。待我功成名就,定三媒六聘,风风光光迎娶姑娘。但在那之前……”他望着温瑶,目光灼灼,“我想与姑娘定下婚约。”
      温瑶听得心头剧震,看着那方古朴的砚台,又看看重渊诚挚的眼,眼泪又涌了上来。
      “公子……”她哽咽道,“这砚台是令尊遗物,太过珍贵。我……我不能收。”
      “正因是父亲遗物,才更要送给最重要的人。”重渊握住她的手,“瑶儿,你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
      温瑶的泪终于决堤。
      她看着那方砚台,看着重渊,重重点头:“好,我收下。”
      重渊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温暖而明亮。
      他将砚台郑重地放在温瑶手中:“以此为证,此生不渝。”
      温瑶捧着砚台,入手温润,仿佛还带着他掌心的暖意。
      她抚摸着砚身上的云纹,轻声道:“我亦……此生不渝。”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细细密密的雪花,在夜色中无声飘落。
      屋内的炭火哔剥作响,茶香袅袅。
      两人对坐灯下,手握着手,眼中只有彼此。
      这一夜,雪落无声,心却有痕。
      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情不必言明。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重渊看着温瑶,看她低眉敛目的温柔,看她眼角未干的泪痕,看她唇边浅浅的笑意。
      忽然觉得,这十七年来的苦难与漂泊,仿佛都是为了遇见她。
      若没有那些苦难,他不会懂得真情的珍贵。
      若没有那些漂泊,他不会来到青溪山。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瑶儿。”他轻声唤道。
      “嗯?”
      “等我回来。”
      “好。”
      简单的对话,却承载了千钧的承诺。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
      就坐在炭盆边,说着话,从幼年趣事,到山中见闻,再到对将来的憧憬。
      说到兴起时,温瑶会笑,重渊也会笑。
      笑声在雪夜里传得很远,仿佛连这满山的雪,都染上了暖意。
      天快亮时,雪终于停了。
      晨光熹微,从窗纸透进来,在屋里投下朦胧的光影。
      炭火已熄,只余一堆灰烬。
      茶也凉了,碗底沉淀着茶叶。
      重渊看着靠在椅背上睡着的温瑶,心中涌起无限柔情。
      她睡得很熟,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边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许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重渊轻轻起身,取了件棉衣,小心地披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生怕惊醒她。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外头天已大亮。
      满山素白,雪后初霁,阳光照在雪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远处的青溪山轮廓分明,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心,也因昨夜那一番剖白,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父亲的清白,为了母亲的遗愿,也为了……这个在雪夜里,给了他全部温暖的女子。
      重渊回头,望向熟睡的温瑶,眼中满是温柔。
      瑶儿,等我。
      待我功成名就,定回来娶你。
      到那时,我们再一同看这青溪山的雪,一同守这茅屋的灯,一同过这烟火寻常的日子。
      一生一世,白首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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