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98、未定的思念 深秋的风一

　　深秋的风一日冷过一日，漫过山腰，把云雾村最后一点残余的秋燥彻底吹尽。

　　程真终于办完了村小孩子最后的转学手续。

　　这大半个月他来回村镇奔波，磨流程、谈安置、劝家长，一桩桩细碎琐事压下来，总算赶在深秋之前，将仅剩的几名孩童稳妥送进了镇中心小学。

　　那日午后天光很好，他看着几个小小的身影背着过大的书包，怯生生跟着老师走进新教学楼，孩子回头望山的那一眼，干净又茫然。

　　程真站在校门口，心里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落了地。

　　落地即是空。

　　喧闹彻底抽离之后，心底大片地方骤然空旷，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村小学
　　彻底冷清，往后再无晨读喧闹，再无孩童嬉闹，数年扎根在此的日常，至此翻了页。

　　时间尚早，他调转车头，往县城去。

　　顺路看看铁柱。

　　少年升高三，正是最熬人的一年，也是这批山里孩子里，最拼，最沉默的一个。

　　县一中比往年更显肃静，旧教学楼被秋阳晒得温热，走廊里满是少年人声，奔跑、说笑、讨论题目，蓬勃气是深山小镇永远没有的鲜活。

　　程真在栏杆边看见了铁柱。

　　少年拔高了不少，黑红脸膛褪去稚气，只是眉眼绷得很紧，自带高三学生的紧绷与疲惫，他正和同学争着球场局势，转头瞥见来人，眼睛一下就亮了，匆匆跑过来。

　　“程老师？您怎么来了！”

　　“路过县城，顺道看看你。”程真抬眼打量他，淡淡问，“高三累不累？”

　　铁柱抓了抓后脑勺，笑得朴实：“还行，就是卷子多，天天刷题，习惯了。”

　　“有想好以后考什么专业、走什么路吗？”

　　这话一问，铁柱脸上的笑立刻淡了。

　　他垂了眼，又望向操场里肆意奔跑的同学，眼神飘得虚，犹豫半晌，才低声开口：
　　“老师，说实话……我没想好。”

　　“我就知道我得考出去，得离开大山，不能一辈子守着穷日子，可班里同学都有目标，有人想搞计算机，有人想当老师、当医生。”

　　他皱着眉，透着少年最直白的无措：
　　“我听着都挺好，可我不知道哪个是我的，我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那些工作到底是什么样，我只知道我要往前走，可往前走到底去哪，做什么，我心里是空的。”

　　这是山里孩子最真实的困境。

　　拼命奔赴出路，却从未见过出路的模样。

　　程真听着，没有说教，也没有刻意安抚，他抬手轻轻拍了下少年的肩膀，力道温和笃定。

　　“不用急。”
　　“你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稳稳考好，先走出去，很多路，是看见了，才知道自己想走。本心别丢，踏实往前走，错不了。”

　　铁柱愣了愣，紧绷的肩慢慢松下来，认真点头：“我记住了，程老师。”

　　回程路上，夕阳铺得满山金红。

　　程真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一直晃着铁柱那句“心里是空的”。

　　少年人的迷茫干净又沉重，是每一个从山里挣扎着往外走的人，都必经的一关，柏里当初也这样，只是他性子更沉，从不外露，所有慌张都自己咽着，自己扛着，硬生生走出了一条路。

　　天黑得很快。

　　山村入夜之后万籁俱寂，虫鸣稀疏，山风穿窗，凉得透彻。

　　程真坐在桌前整理剩余的教案，纸张越收越薄，几年的教书生涯，快要收尾。

　　桌上的手机忽然亮起，铃声轻响。

　　他几乎是立刻接起。

　　听筒那头，柏里的声音隔着千里电波传来，带着一点异乡晚风的凉意，还有淡淡的疲惫，却依旧清晰温和：“程真？”

　　“是我。”程真靠向椅背，稍稍放松眉眼。

　　“孩子们都安顿好了？”柏里问得很轻，带着细碎的挂念。

　　“妥了。”程真应声，“村里修路的工程队这两天进场。下午我去县里看了铁柱。”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他还好吗？压力应该很大。”

　　“是高三该有的样子。”程真缓缓道，“我问他以后的打算，他说，还没想好，心里没方向。”

　　柏里沉默片刻，一声极轻的叹息透过电流传过来：“正常，他一直困在山里，没见过外头的天地，哪来那么多笃定的前路。”

　　两人都没说话。

　　隔着遥遥千里夜色，安静流淌。

　　半晌，柏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程真，那你呢？”

　　程真指尖微顿。

　　“等你这边支教结束，孩子安顿完，路也修通了……”少年语速更缓，字字清晰，“你之后，打算去哪？做什么？”

　　这个问题，没人问过他。

　　连他自己，也只是暗自权衡、暗自筹谋，前路有轮廓，却未定结局，牵绊在山，人心在远，取舍太多，时机未到，一切都是悬着的。

　　他从不愿把这些未定的沉重，讲给千里之外正安心求学的柏里听，少年要扎根，要毫无牵绊地往前飞，不该为他的抉择分心。

　　程真没有答。

　　听筒那头的呼吸轻轻浅浅，耐心等着。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瞬间映出一幅画面——

　　北方秋夜该更冷了，柏里大概是避开了宿舍的喧闹，独自站在楼下的风口，攥着手机，忍着夜风，认真听着这边的动静，异乡无依，灯火陌生，这一通电话，是他唯一的故土，唯一的归处。

　　心念一软，所有斟酌与克制尽数卸去。

　　前程、抉择、去向、未定的将来，通通暂且放下。

　　今夜只谈思念。

　　程真低声唤他：“柏里。”

　　“嗯？”听筒那头立刻应声，带着细微的紧张。

　　夜色静得极致。

　　他对着千里之外的晚风，说得很慢，很真，毫无修饰：
　　“我有点想你。”

　　电话骤然死寂。

　　漫长的沉默漫过电波，漫过两座城的黑夜。

　　久到程真几乎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
　　“嗯。”

　　一字落地，千言万语皆沉底。

　　两人再无话。

　　相隔千山，同沐夜色，无声相守。

　　过了许久，程真嗓音微涩，轻声道：“不早了，早点休息。”

　　“你也是。”

　　电话挂断。

　　滴滴的忙音填满空荡的小屋，程真坐在灯下，静坐良久，眼底情绪淡而沉，没有波澜汹涌，只有落定的温柔与空凉。

　　他不知道的是。

　　千里之外的校园楼下，夜风凛冽。

　　柏里握着暗下去的手机，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慢慢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小的照片。

　　是临走前在村小学门口偷拍的侧影，边角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画质普通，却被他贴身藏了整月。

　　路灯昏黄，光影稀薄。

　　他垂眸，指腹轻轻蹭过照片上的人，一遍，又一遍。

　　最后抬手，将照片紧紧按在心口。

　　风卷着秋凉掠过衣角，少年立在异乡灯火里，无声伫立。

　　前路依旧未定，离别仍在继续。

　　唯有思念，跨越山海，从不落空。

　　夜色深深，两地寂静。

　　【第九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