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88、归家 程真家坐落

　　程真家坐落在一片安静的住宅小区，傍晚的城市气息混杂着远处车流持续不断的嗡鸣，和山里清透的寂静，海边裹挟咸意的风，处处都格格不入。

　　还没走到门前，厚重实木门先一步向内拉开，母亲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眼眶微微泛红，仍勉强扯出规整的笑容：“真真，总算回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父亲跟在她身后，衣着齐整，手里捏着一张报纸，比起母亲外露的情绪，他克制许多，只是目光落在程真身上，轻轻颔首，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笑意：“回来就好，路上还算顺利？”

　　程真弯腰在门廊换鞋，重新踏入这间熟悉的屋子，他不自觉收敛起周身松弛的状态，屋内冷气打得很足，内外温差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快进来，外面有风。”母亲连忙上前拉他进门，视线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眉头蹙起，“看着瘦了一圈，肤色也晒深不少，山里条件终究艰苦，这次在家，一定好好调养。”

　　她现在厨房对着客厅扬声：“汤炖好了，端上桌吧。”

　　父亲走近，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精神看着尚可，先去洗把脸准备吃饭，你母亲念叨你一整天。”

　　宽敞的长条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不只有程真年少爱吃的家常菜，额外添了几道工序繁复、摆盘讲究的菜式。

　　整顿晚饭气氛安静，带着一层淡淡的拘谨，父母断断续续询问山里小学的日常，程真拣选寻常琐事应答，语气平淡客观，聊到柏里考出六百二十五分的时候，他语调不由自主放柔和，转瞬又恢复常态。

　　母亲听完感慨两声：“那孩子实在不容易，总算有出息。”

　　父亲大多时候安静倾听，偶尔点头，目光若有所思，一次次掠过程真的侧脸。

　　饭菜吃到一半，母亲放缓语调试探：“真真，这次回家，打算住多久？”

　　父亲也放下汤匙，抬眼望过来。

　　程真停下咀嚼，平静开口：“想多停留一阵，大概半个月，一方面陪陪你们，另外有些私事，需要静下心梳理。”

　　“半个月？”母亲眼里一亮，“那正好，下周末你王伯伯组织家庭小聚，他家儿子刚留学回来，你们年纪相仿，可以多聊聊。”

　　话说完，她察觉自己太过急切，慢慢放软语气：“多歇息一阵子是好事，也好好想想往后的出路，长期待在山村，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父亲神色稍松，点头附和：“没错，慢慢规划，不必着急。”

　　往后几日，家中的日子循规蹈矩，却始终透着疏离。

　　第五天晚餐结束，父亲走进书房处理文件，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坐到沙发上，挨着程真。

　　“真真，妈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想法。”

　　程真从书页上抬起头：“您说。”

　　“还记得李阿姨吗？”母亲留意着他的神情，缓缓往下说，“她女儿晓雅，医学院博士毕业，如今在省人民医院工作，前段时间出国交流，刚刚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柔和：“李阿姨跟我提过好几次，晓雅眼光高，一直没有合适的对象，我琢磨着，你们年龄、学历、家境全都相配，要不我安排一下，你们抽空见一面，喝杯咖啡？就当认识新朋友，年轻人多交流没有坏处。”

　　程真没有立刻答复，短暂沉默之后缓缓开口，音量不高，态度清晰：
　　“妈，辛苦您和李阿姨费心。只是我眼下，没有谈恋爱，或是抱着成家的目的去认识别人的打算。”

　　“没有想法？”母亲愣住，语气带着不解，“真真，你已经二十五岁，不是小孩子，只是见一面，又不是立刻定下终身，晓雅这孩子十分优秀，妈妈是真心觉得合适——”

　　“妈。”

　　程真轻声打断她。
　　“我明白您是为我考虑，希望我走上旁人眼中安稳圆满的道路，但我心里还有很多事情没有理清，需要妥善处理，实在不想勉强自己，也耽误别人。”

　　母亲凝望着他，看清那双眼眸里深思熟虑后的沉静与固执，所有预备好的说辞尽数堵在喉头，许久，她只长长无声叹了口气，体面之下，漫开难以掩饰的失望。

　　这时程真才发觉，书房门口站着父亲。

　　他手里拿着文件，显然并没有翻阅，儿子归家之后时常失神、接电话刻意避开家人、提起柏里时异样的温柔，再加上此刻干脆回绝这场人人看好的相亲……一桩桩零碎细节串联在一起，在常年洞察人心的父亲心中，浮现出一个他不愿深究也难以接受的猜想。

　　这件事太过颠覆认知，脱离他对人生、对儿子所有预设。

　　父亲目光沉沉锁定程真，嗓音低沉厚重：
　　“你选择的路，后果需要自己承担，但你要记住，你不只是孤身一人，身后还有这个家。”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入书房，房门轻轻合上。

　　程真坐在沙发上，望着母亲落寞的侧影，听着书房隔绝一切声响的门板，他清楚，自己回绝的从来不止一场相亲，而是父母为他搭建好的未来蓝图，无声的对峙已经形成，硝烟弥漫，却未曾爆发争执。

　　窗外城市霓虹透过窗帘缝隙流淌进来，在光洁的地板投下斑驳光影，这栋富足体面、承载着父母半生奋斗成果的房子，像一座华丽的牢笼，他怀揣无比清醒：横亘在他与柏里前路之上的阻碍，远远不止相隔的山水。

　　【第八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