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86、归程vs启程 海边停留的

　　海边停留的几日，日子被潮声揉得缓慢柔软。

　　两人没有寻访游人扎堆的景点，只是跟着渔村固有的节奏安静度日。

　　天光刚撕开海面薄雾的清晨，空气浸着海水的湿凉，他们沿着潮润沙滩，走到村后的礁石滩，天还未彻底透亮，渔民早已穿戴胶皮裤下滩赶海，时不时将收获丢进腰间竹篓，海水漫过小腿，哗啦作响，海鸥贴着浪尖低飞，鸣声清亮。

　　程真和柏里寻了块背风的平整礁石并肩坐下，大多时候沉默无言，只静静望着滩上往来人影，潮汐一来一去，无声的安稳在两人之间慢慢漫开，偶尔有渔民抬头，瞥见礁石上两个外来的年轻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转瞬又低头忙活手里的活计。

　　正午暑气蒸腾，两人便退回旅店二楼的房间，木窗敞开，咸风穿堂，稍稍驱散闷热，程真倚着床沿翻书，柏里有时趴在窗台，远眺阳光下一望无际的蓝海兀自出神；有时拿起书页随意翻看，更多时候什么也不做，单单贪恋这份脱离所有压力，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松弛。

　　傍晚属于沙滩。

　　吃过简单晚饭，落日沉入海平面，白日燥热渐渐消散，晚风裹挟凉意，两人沿着潮水线缓步慢行，脚下浅浅的脚印，转瞬就被涌上来的浪花抹平，一路话不多，手臂偶尔不经意相碰，触到的一瞬又匆忙分开，细微的悸动藏在暮色里。

　　程真常会停下脚步，凝望星空之下漆黑浩瀚的海面。柏里随之驻足，与他并肩而立。星光落进浪潮，也落进彼此对视的眼底。

　　海边最后一夜，散步途中，程真忽然停下脚步。

　　浪涛持续轰鸣，月光淡淡的，刚好勾勒出柏里清挺的轮廓，一双眼睛亮闪闪望向他。

　　“明天，我们该回去了。”程真的声音穿透海风，清晰平稳。

　　柏里神情微滞，很快恢复平静，轻轻应了声：“嗯。”

　　他早清楚假期终有尽头，可这句话真正说出口，心底还是浮起一层浅浅的不舍，这片海边的时光像一场不真实的好梦，转眼就要落幕。

　　“回去之后，专心填报志愿。”程真看向他，“六百二十五分，选择很多，想好学什么了？”

　　柏里点头，思绪飘回当初在学校办公室的谈话。“想好了，农业或者桥梁工程。”他顿了顿，认真补充，“想做落地的事，改良土地，或是打通山路。”

　　程真望着他眼里不改的执拗与坚定，缓缓颔首：“很好，遵从你自己的想法。”

　　短暂的沉默漫上来，程真视线投向远处模糊的海平线，声调放低：“我也要回一趟家里。出门太久，该回去看看父母。”

　　柏里心口轻轻一紧。

　　他一直知道程真在城市拥有自己的家庭，只是过往相处，极少提起。此刻直白说出口，他才真切意识到，返程之后，两人未必能立刻相见，失落转瞬袭来，又迅速被另一份笃定压住。

　　他侧头看向夜色里程真朦胧的侧脸，声音清晰又温和：“应当回去的，叔叔阿姨一定很挂念你。”

　　程真有些意外，抬眼看向他。“是啊。”他低声回应，随即迈步，“风越来越凉，早点回旅店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回程的火车依旧喧闹拥挤，满载旅途尾声的疲惫。

　　柏里依旧坐在靠窗位置，却不再一味盯着倒退的风景发呆，他时常悄悄转头，看向身侧闭目休憩的程真，留意到对方眼下淡淡的青影，紧抿的唇线，他的手一直揣在口袋里，紧紧攥着一枚白色贝壳，那是赶海那日，程真在礁石堆捡到递给他的纪念品，海水长年打磨，外壳光滑温润，冰凉的触感落在掌心，莫名让人安心。

　　漫长颠簸过后，列车停靠在县城熟悉的小车站，程真开车，先送柏里回云雾村。

　　汽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没有继续往里开，夕阳垂落，两道影子拉长，在土路上交叠。

　　“就送到这里。”

　　程真下车，从后备箱取出柏里的背包递过去。“回去多和奶奶讲讲海边的见闻，志愿仔细斟酌，有事……等我回来。”

　　柏里接过背包背上，抬头看向他，告别不再掺杂从前那种挥之不去的惶惑。“路上小心。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程真深深注视着他，心底翻涌，想要伸手拥抱的念头强烈，几番克制，最后只是抬手，手掌轻轻按在柏里肩头，力道沉静，藏着一句无声的许诺。

　　“嗯，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转身登上车子，引擎启动，车轮扬起尘土，车辆调转方向，朝着远离山村的公路驶去，后视镜里，柏里背着背包立在老槐树下，身姿挺拔，静静目送，身影不断缩小，最终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握着方向盘，程真心绪并不沉重。

　　这次别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海浪边袒露的心意，交付出去的答案，再也无法收回，柏里不必再惶恐等待，他也清楚，自己的心长久留在了这片群山之中，留在那个少年身上。

　　柏里同样笃定。程真许下的承诺清晰真切，不必再反复猜测、独自煎熬。

　　车辆一路向前，群山、村落被远远甩在身后，夕阳将天际染成浓烈的金红，照亮归乡的路途。

　　山的两端，两个人怀着相同的期盼静静等候，短暂分开是阶段性的休止，属于他们的前路，才刚刚正式启程。

　　【第八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