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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平行的日子 入了冬,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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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云雾村的寒意一日沉过一日。
山里头的秋短得仓促,几场北风过境,山间斑斓尽数褪去,只剩深褐与墨绿交织的沉色,晨间檐角凝着薄霜,晨光淡弱,落在结冻的泥土上,泛着冷白的光。
空气清冽干冷,混着家家户户烟囱升起的烟火气,一冷一暖,衬得山村的冬日愈发安静悠长。
高二上学期过半,日子循着固定的轨迹缓缓流淌。
程真依旧日日早起。
天色微蒙,寒风割面,他搓着冻红的手走进冰冷的教室,蹲身引燃铁皮炭盆,青烟袅袅升起,慢慢化开屋内沉积的寒气,孩子们哈着白气陆续入校。
一室稚语朗朗,他站在讲台前授课,字音清晰平稳,呵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他依旧耐心细致,逐项打理孩子们的课业起居,只是话语愈发简淡,眉眼间的温柔不变,却覆着一层散不去的萧索。
课闲来无事时,他常倚在吱呀作响的木门边。
指尖夹着一卷土烟,大多时候并不点燃,只静静捏着,烟草粗糙的纹理抵着指腹,他抬眼望向远处层叠的山脊,山雾浮沉,连绵无际,目光落得很远,又空得没有落点。
春妮与铁柱离校后,村小愈发清净,余下的孩子大多守着山野长大,读书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出路,程真愈发尽心,课业抓得更严,将所有空余精力,都落在这群孩童身上。
隔段时日,他会收到山里捎来的零星消息。
铁柱课业稳步跟进,吃住都安稳,懂事踏实,从不让人费心,春妮在画室日夜苦练,笔下日渐成型,进步稳妥,他听过便记在心底,偶尔托出山的村民捎些腌菜腊肉,附两句极简叮嘱,再无多余问询。
那条通往县城的山路,明明通畅依旧,却成了一道无形的界。
他不再踏足。
更不会主动打探那个人的消息。
曾经岁岁不断的书信往来,彻底断绝。
从前每周固定的等候、批改作业时下意识的翻找、深夜灯下习惯性的期许,慢慢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磨平,抽屉深处,软布裹着的小灵通安安静静躺着,机身崭新,从未启用,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封存着一段无人再提的过往。
起初心口空落的钝痛是尖锐的,夜深人静时尤为清晰,灯影孤冷,屋舍空旷,风穿窗隙的声响,总能轻易勾起旧事,那封短笺、那句告别、校门口决然离去的背影,会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压得人呼吸发沉。
久而久之,锐痛渐缓,化作麻木的空茫。
生活被日复一日的备课、授课、照料琐事填满,看似重回安稳正轨,却终究有哪里彻底不同了。
他笑意在眉眼停留得极浅,周身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山村的冬夜漫长寒凉,炭盆的暖意烘得热周身,暖不透心底的微凉,夜半惊醒,窗外枯枝迎风呜咽,风声簌簌,像一声压在心底、从未散尽的叹息。
百里之外,县一中的冬日,是另一种紧绷的沉寂。
天光未亮,晨铃划破寒夜,整栋宿舍楼灯火次第亮起,早读、正课、刷题、晚自习,日子像精密咬合的齿轮,分秒不差,循规运转。
柏里依旧稳居年级前列,是师生眼中无可挑剔的优等生。
脊背永远挺直,听课专注,笔记工整,作息极致规律,课余时间尽数耗在教室与图书馆,极少参与闲谈嬉闹,周身自带一层清冷的疏离感,他将所有精力、所有心绪,尽数锁在习题与课本之中,生活极简,克制到近乎刻板。
偶尔在食堂、水房偶遇铁柱。
少年憨厚出声唤他:“柏里哥。”
他会淡淡颔首,应一声平稳的“嗯”,随口问一句学业近况,铁柱老实应答,说起课业难点,他便简明提点两句,分寸恰当,礼貌有度。
对话止于同乡同窗的本分,无寒暄,无旧事,说完便各自转身,汇入人流,再无交集。
无人知晓,这个冷静自律的少年,藏着怎样的过往,白日里无波无澜,心绪沉敛,唯有深夜宿舍熄灯之后,才会泄出片刻破绽。
周遭鼾声浅浅,月色透过窗棂落着床铺,清辉寒凉,柏里常常睁着眼,望著漆黑的床板,久久无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快得无从捕捉,片刻后,他侧身朝向墙壁,拉高被角,隔绝月色,也隔绝所有浮起的杂念。
刻意封存,绝不深究。
冬日渐深,县城期中考试落幕,红榜张贴,柏里的名字稳居前列,冬日学业愈发紧张,寒假尚远,前路被密密麻麻的书本试卷铺满,无半分空余。
山村这边,寻常冬夜,无风无雪。
程真批改完全部作业,桌面整洁,墨香清淡,他铺开信纸,想给家里写信,笔尖悬于纸面,久久未落,寥寥一句开场白后,便再无字句可落。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桌角,那里早已没有素白信封的痕迹,只剩灯火摇晃,映得孤影单薄。
就在这时,村支书家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穿透寂静冬夜,清脆突兀。
屋内氛围猛地一滞。
程真指腹一紧,握着的钢笔微微晃动,一滴浓墨坠落,在素白信纸上晕开一团深色污渍。
心底莫名一缩,掠过一丝荒谬且徒劳的念想,转瞬又被他亲手压下。
他太清楚了。
不会的。
那句“不再等待”,是最彻底的割裂,是干干净净的收尾,再无牵绊,再无问询。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空旷寂静的山野夜里反复回荡。
程真起身,推开半扇窗,凛冽寒风裹挟细碎寒气涌入,激得他肩头微颤,他远远望着村支书家亮着的那点灯火,静立听着。
没有期待,没有起伏,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良久,铃声骤然停歇。
山野重归万籁俱寂,风声依旧低鸣,仿佛方才的突兀,从未发生。
他缓缓合上窗,隔绝满夜严寒。
桌角炭盆的余火渐渐黯淡,暗红火星彻底熄灭,屋内沉入浅淡的黑暗,唯有月光透过窗纸,漏下细碎微凉的光斑。
一乡一山,一城一校。
两个人,两条路,自此成了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一个固守深山,守着稚子书声,岁岁寻常;一个奔赴人海,埋首书山题海,步步向前。
山河静默,岁月无声。
那场深夜突兀又骤停的铃声,终究只是冰封日子里,一瞬转瞬即逝的涟漪。
过后,只剩更深、更长的沉寂。
【第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