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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二个冬天 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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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
雪落整夜,迟迟未歇,细碎黏腻的雪粒敲在屋瓦上,沙沙不止,落于掌心便化作冰凉湿意,漫透指尖。
天地覆着一层灰白,远山、村落、田埂尽数隐在茫茫雪雾里,唯有村口几户人家的烟囱,袅袅升起白烟,是这片死寂冬日里,仅存的一点暖意。
这是程真在云雾村度过的第二个冬天。
倏忽两载,转瞬即逝。
依稀还能记起初来那日,山路颠簸,满目荒芜,他站在破旧的教室门前,满心茫然无措,如今却早已熟稔这里的一切:会顺手燃起教室的炭盆,能说一口流利的乡音,习惯在深夜台灯下,静静批改一摞摞稚嫩的作业。
日子过得安稳平缓,快得抓不住痕迹。
可有些情绪,却凝滞不动,沉在心底,经年不化。
比如这场岁岁不落的雪,比如山里沁入骨髓的湿寒,比如心底某处,始终封冻、无法消融的角落。
教室早已放假,空空荡荡。
桌椅整齐罗列,台面落着薄薄一层浅灰,安静得落针可闻。
程真缓步走回讲台,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黑板,残留的粉笔灰簌簌坠落,视线无意识落在靠窗的最后一排座位,空荡冷清。
去年冬日,也是这样的雪天。
少年脊背挺直,眉眼清亮,坐在这个位置上,认认真真听他讲,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眼底盛着细碎星光,纯粹又热烈,毫无保留地追着他的身影。
而今,座位空了,人也远了。
程真收回目光,抬手推开半扇窗。
凛冽寒风裹挟雪粒灌进屋内,砸在脸颊上,带着尖锐的凉意,他抬眼望向村口那条唯一的出路,往日清晰的土路,早已被厚雪彻底覆盖,白茫茫一片,不见半点痕迹。
再也寻不到,当初少年拖着行李箱,决绝离去的两道车辙。
柏里去县一中已有许久。
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寄来一封简短的信,字迹工整利落,字句平和规矩,字字句句都是稳妥的报喜:成绩稳定,同学和睦,师长照拂。
乖巧、懂事、上进,是旁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好学生。
只有程真知道,这些平铺直叙的文字里,藏着层层刻意的疏远。
字字稳妥,句句疏离。
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屏障,不知何时悄然筑起。
是假期归途,少年刻意落座后座的躲闪?是他递出热豆浆时,对方仓促避开的僵硬?是雪夜庭院里,少年无声崩溃、狼狈逃离的瞬间?
还是更早,早到他未曾察觉的时候,少年心底那份纯粹的敬仰,早已悄然变了模样,燃成了一场不敢宣之于口,灼人伤己的执念。
程真无从追溯。
他只清楚,那个满眼星光、会直白依赖他、会笑着对他道谢的少年,彻底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隔着山海、恪守分寸、礼貌得近乎陌生的柏里。
他无能为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高墙日复一日加高加厚,只能在回信里压下所有心绪,写下克制的关怀,只能在无数个寂静深夜,对着一盏孤灯,反复想起、反复沉寂。
他是师,对方是生。
这道身份的鸿沟,这份无法言说的牵绊,是少年的自我保护,亦是他唯一能守住的分寸。
风雪渐缓。
程真合上窗,隔绝屋外的寒凉。
转身收拾为数不多的行李,几本教案,几支红笔,简单朴素,动作缓慢细碎,像是借着这场琐碎的整理,与这座山村、这个冬天,好好道别。
年末将至,他要回城里过年。
回到车水马龙、灯火璀璨的繁华都市,回到有亲人旧友的故土,那里是他的来处,是旁人眼中的归宿,于他而言,却只剩格格不入的陌生。
收拾妥当,他拎起背包,最后环视这间待了两年的教室。
讲台上的台灯静静伫立,黑板残留着未擦干净的板书边角,墙角堆着孩子们早前送来、早已干枯的野花,窗台那盆蒜苗,是柏里去年冬日亲手栽种,历经一载寒暑,依旧青绿挺拔,在满目灰白的冬日里,固执地守着一簇微弱生机。
程真眸光微顿,轻轻带上教室门,落锁。
冬日的山村寂静无声。
他先去往村东的铁柱家。
院里干净空旷,无家禽嬉闹,无烟火琐碎,只剩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静默立在寒风里。
铁柱正低头劈柴,看见他来,立刻停下动作,抬手抹掉额角薄汗,低声唤:“程老师。”
“嗯。”程真应声走近,开门见山,“铁柱,年后想不想去县一中读书?”
少年骤然怔住。
黝黑的脸上满是错愕,眼底翻涌着猝不及防的震惊,随即化作浓重的迷茫与挣扎。
他自小无父母相伴,与年迈爷爷相依为命,这间老屋是他全部的归宿,这片群山是他所有的天地,走出大山,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是改变命运的出路,可身后,是他无法割舍的根与牵挂。
良久,铁柱攥紧斧柄,指节泛白,嗓音干涩沙哑:“程老师,我走了,爷爷和房子怎么办?”
程真看着眼前早熟隐忍的少年,心底了然。
“房子可以托村长照看,爷爷邻里也会帮衬。”他语气温和,却带着笃定的力量,“你有天赋,困在山里,太可惜了。”
少年唇瓣紧抿,不语不言,眼底藏着对远方的渴望,对现状的不甘,也藏着年少负重的无力与惶恐。
“年后我还回来。”
程真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沉稳,带着无声的托付,“不用急着答复,想清楚就好。”
铁柱重重点头,喉间滚出一声沉闷的“嗯”。
雪粒落在少年肩头,簌簌堆积,他立在原地,静静望着程真离去的背影,像一尊背负着过往与未来的雕塑。
辞别铁柱,程真往更偏僻的村西走去。
春妮的家简陋朴素,窗户糊着旧报纸,屋内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小姑娘正坐在门槛上画画,手里捏着程真此前带回的彩铅,在旧作业本的背面细细描摹,落笔专注,连他走近都未曾察觉。
纸上是漫天雪景,山野寂静,落雪无声,笔触稚嫩,却藏着难得的灵气。
程真静静伫立片刻,才轻声开口:“画得很好。”
春妮受惊抬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忙起身,局促又羞涩:“程、程老师。”
程真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温柔:“年后,想不想去县里学画画?”
一瞬间,春妮眼底亮起细碎的光,转瞬又被浓重的黯淡覆盖。
她比谁都清楚家境窘迫,体弱的母亲,奔波的父亲,能安稳读书已是万幸,学画画,是她不敢触碰的奢望。
所有雀跃与期待,最终都化作无声的酸涩。
“县里少年宫有美术班,我可以帮你申请减免。”程真看穿她所有挣扎,轻声安抚,“你的天赋,不该被埋没。”
他从包里拿出崭新的素描本和一整套彩铅,轻轻递到她手里:“过年在家多画,画山,画雪,画你眼里的世间万物。”
春妮捧着崭新的画具,指尖微微发颤,滚烫的泪珠猝然滚落,砸在干净的封面上,她死死咬着唇,用力点头。
程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风雪又起,比先前更急。
细碎雪沫打在脸上,细密微凉,似针轻刺,程真拉高围巾,挡住大半寒意,脚步平缓地往村口走。
沿途风景掠过眼底,心底翻涌的,是两个少年截然不同的挣扎。
铁柱是山间劲松,扎根故土,负重生长,渴望高空暖阳,却舍不得脚下寸土。
春妮是石缝野花,脆弱敏感,隐忍坚韧,拼尽全力汲取微光,只想肆意绽放。
而柏里。
唯独柏里,是缠绕枯木的青藤。
看似柔软温顺,依附微光而生,骨子里却藏着最执拗、最坚韧的执念,他借着一点光亮拼命生长,却也亲手缠绕困住了自己,困住了那段本该坦荡纯粹的师生情。
也困住了他。
思绪翻涌间,程真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古树落尽枝叶,枝桠光秃,树干上系着的红布条,在风雪里微微飘摇,褪色陈旧。
他闭上眼,任由雪粒落满眉眼,寒凉浸透皮肤。
年后我还回来。
这句许诺,他坦荡地给了铁柱,给了春妮。
笃定、从容、毫无迟疑。
可面对柏里,他无从开口,无处许诺。
他还能坦然出现在那个少年面前吗?
回到那个隔着山海,满是疏离的县城?回到那个少年刻意躲闪,沉默煎熬的身边?回到那场近在咫尺,却步步寸艰的无声拉扯里?
他不知道答案。
睁眼望去,天地一白,风雪茫茫。
前路被落雪彻底遮掩,看不清方向,望不见尽头。
程真最后回望一眼这片白雪覆盖的村庄,回望他停留了两个冬天的校园,回望这段满是温柔、遗憾与隐忍的岁月。
两年风雪,岁岁安然,岁岁牵绊。
他转身,抬步走向山外的路。
依稀记得初遇柏里的那个雨夜,少年腿伤狼狈,他连夜驱车十几个小时,穿山越岭,奔赴而来。那时满心牵挂,全然不惧路途遥远,只想护他安稳。
而今归途在前,心事沉沉,步步皆滞。
身后风雪簌簌,无声落定。
掩埋了深浅脚印,掩埋了山村烟火,掩埋了一整个冬天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雪下藏冻土,土下埋新生。
无人知晓,这场漫长寒冬落幕之后,等待他们的,是破冰重逢,还是彻底殊途。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