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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番外五:初见 衬衫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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衬衫香樟少年眸。
“人间万般明媚生动,唯你,更胜一筹。”
在许多年以后,柏里无数次静静回望,心里始终清晰定格着第一次见程真的样子。
那不是暖风铺地温柔晴日,世间所有热闹明媚,都与那场初遇无关。
那是一个沉得人心发闷的大阴雨天。
整座云雾山被连绵不散的雨雾死死裹住,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巅,天色是一成不变的灰,灰蒙蒙笼罩村落山野,细密的冷雨淅淅沥沥落了数日,不曾停歇半分。
村口的黄土路被反复浸泡,早已软烂泥泞,一脚踩下去便是深陷的泥印,坑洼积水连片,把原本就崎岖难行的山路彻底封死。
山野间死寂沉沉,听不到往日的鸟鸣蝉噪,只有雨丝擦过枝叶的轻响,混着山间潮湿的冷风,一遍遍扫过荒芜田埂与老旧屋瓦。
这样不见尽头的雨天,是柏里早已习惯的日常,是他年少岁月里最寻常,最乏味的底色。
那段时日,是柏里人生里最难熬、最灰暗的阶段,父母早早离世,他自幼与年迈奶奶相依为命,小小年纪便被迫褪去所有少年稚气,扛起养家糊口的重担,山里的日子清贫又枯燥,日复一日重复轮转,没有盼头,前路像被群山浓雾彻底封死般遥遥无期。
他早已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无人牵挂,也习惯了这片山野常年不散的阴霾与寒凉。
那天饭后,村里的老人聚在屋檐下闲谈,雨声嘈杂,夹杂着众人笃定的议论。
所有人都说,县里派来的新支教老师,今天定然是进不了山了。
连日暴雨冲刷,多处山路塌方落石,泥路湿滑凶险,本地人行走都步步惊心,谁也不会指望,城里养尊处优,从未吃过山野苦的年轻读书人,会冒着滑坡淋雨的风险,蹚着一身泥泞闯入这座闭塞贫瘠的深山。
人人笃定,今日无人来。
柏里站在一旁,静静听着所有议论,没有搭话,也没有附和。
他只是心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莫名生出一点念想。
想来看一看。
看一看这一次,奔赴这片荒芜深山、甘愿驻足停留的老师,会是什么模样。
于是他撑着微凉的雨风,独自走到了村口的老榕树下。
老树虬枝苍劲,枝叶繁茂,经年伫立在村口,看尽山村岁岁年年的风雨来人。
细密的雨珠顺着枝叶层层滴落,在树下积出浅浅水洼。
柏里没有撑伞,就那样静静立在榕树稀疏的树荫下,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衣衫,边角沾着田间的泥点,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干完农活的湿泥与凉意。
他身姿挺拔,脊背绷得笔直,却透着少年人独自负重的沉郁与单薄。
视线遥遥望向雾气茫茫的山路尽头。
前路白茫茫一片,浓白的雨雾彻底遮掩了远山,周遭没有半点人声喧嚣,整个世界单调,压得人心底发沉。
柏里就这么安静站着,沉默凝望,心底是早已麻木的平淡,还有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他本以为,今日只会等来一场空寂的风雨。
直到良久之后,那道身影,从白茫茫的雨雾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层层叠叠的雨雾模糊了远山的轮廓,模糊了世间所有景致,却独独把来人的身影,衬得无比清晰耀眼。
远处一辆沾满黄泥的车艰难驶近,稳稳停在村口空地,车门推开的瞬间,程真俯身下车,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衬衫,简简单单,素净通透。
在满目沉灰泥泞,荒芜灰暗的山野之间,那一身干净的白,干净得格外刺眼,干净得不染半分山野粗粝。
细密的冷雨沾湿他柔软的发梢,打湿衬衫浅浅的衣角,可他步履从容,没有半分狼狈慌乱,眉眼清浅温润,气质干净温柔,带着独属于读书人的清朗澄澈,一步步踏过泥泞风雨,穿过层层雾色与湿冷风尘,不急不缓,稳稳踏进这片贫瘠闭塞、无人问津的深山。
就在两人视线遥遥相接、两两对望的那一瞬间。
于柏里而言,便是一眼万年。
少年一双眼眸清亮通透,澄澈得像穿透连日阴雨,破开漫天雾色的第一束天光。
那一刻,连日压在心头的阴沉寒凉,仿佛都被这一双温柔明亮的眼眸轻轻破开。
往后岁岁年年,他遍历春秋朝暮,望遍山川风物,见遍世间万千惊艳景致、人间烟火繁华,可所有转瞬即逝的风光,终究只是过眼云烟。
唯有这场雨雾村口的初见,唯有这道踏雾而来的白衫身影,深深镌刻心底,长久停泊在他漫长岁月的渡口,从始至终,从未远去。
那时的云雾村,群山环抱、山路崎岖,闭塞偏远,几乎与世隔绝。
连日的阴雨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的人生,仿佛彻底被困死在这片沉沉雾色的深山里,不见出路,不见天光,只剩日复一日的隐忍与坚守。
雨雾静谧,风声轻柔,周遭无人喧闹,偌大的村口只剩细雨簌簌落地的轻响,柏里静静立在榕树下,一动不动,遥遥望着步步走近的少年。
城里来的支教老师,静静立在雨雾弥漫的村口,山间湿冷的风轻轻掠过他的衬衫下摆,拂动衣料,送来一缕干净清淡的草木气息,他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从容坦荡,温柔澄澈,周身温润平和的气质,和这片粗糙贫瘠、满是泥泞灰暗的山野,格格不入。
柏里一时间彻底怔忡在原地。
他下意识缓缓攥紧垂在身侧的双手。
常年下地劳作,他的手掌早已褪去少年人的细腻,掌心布满层层叠叠的厚茧,带着山野劳作的凉意与粗粝。
这一刻,一种莫名的局促与自卑悄然漫上心头。
眼前的人干净、明亮,来自繁华明媚的大世界,自带天光与温柔,而自己满身烟火泥尘,扎根荒芜深山,满身风霜局促,卑微又普通。
悬殊的落差无声横在两人之间。
他下意识往后微退半步,悄悄将自己藏进榕树浅浅的阴影里,敛去所有视线,压下心底突如其来的悸动与慌乱,只剩沉默的凝望。
程真却精准捕捉到了树荫下的少年身影。
短短一瞬间的对视。
此刻阴天沉雾重,山路泥泞寒凉,两个原本身处截然不同世界,本该毫无交集的人,在这座偏僻深山的雨雾里,猝然相逢。
此刻的他们,谁也无从预料命运的走向。
没有人知道,这个自繁华都市奔赴深山的温柔年轻人,会放弃外界的明媚繁华,在这里停留数年,扎根深山,温柔渡人,也温柔渡他。
没有人知道,这两条原本平行无交的人生轨迹,会从此紧紧缠绕,岁岁年年,扎根在这片群山之间,再也无法分割。
初遇不过是一场安静的惊鸿一瞥,像一颗轻盈的石子,悄然投入沉寂多年的深水寒潭,当下波澜细微,涟漪浅浅,无人在意,无人知晓。
可命运伏笔深埋,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这一缕浅浅涟漪,漾开了一生的牵绊与一生的相守。
后来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柏里总会独自回想起这一幕雨雾相逢。
岁月沉淀,往事沉淀,所有细碎的细节依旧清晰如初。
他永远记得,那日天地暗沉,所有人都笃定无人赴山,所有人都不信这片灰暗山野能等来一丝天光。
唯独程真。
唯独他,不畏山路泥泞、不惧风雨寒凉,踏着满山阴雨与迷雾而来,义无反顾,闯进他灰暗荒芜的岁月里,做了他整段灰暗青春里的第一束,也是唯一一束晴天。
经年岁月流转,他慢慢走出深山贫瘠,踏遍远近群山,走过无数阡陌田埂。
他见过春日漫野繁花,见过秋日连山金穗,亲手打拼出蒸蒸日上的药材基地,收获了乡邻的期许信任,拥有了安稳温暖的家,拥有了年少时困顿窘迫的自己,从前不敢想象的一切。
他的世界,早已遍地繁花、满目光亮。
可回望,心底最初的那一点微光,依旧源自那个阴雨沉沉的村口,源自那个踏雾而来、身着白衫的少年。
是程真,为他晦暗无光的岁月,亲手点亮了第一盏灯。
岁月温柔绵长,朝夕岁岁相依。
后来的日子里,程真总能敏锐察觉到他偶尔的失神与回望,懂得他眼底深藏的温柔追忆。
某个温柔的傍晚,远山浸染余晖,程真从身后轻轻靠过来,温热的手臂温柔环住柏里宽厚的腰身,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姿态亲昵又安稳。
“在想什么?”
柏里微微侧过头,鼻尖轻轻蹭过他温热柔软的耳廓:“在想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程真浅浅轻笑,温热的呼吸轻轻拂在他的颈侧:“很久之前的事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忘不了。”
柏里抬眸,静静望向远处连绵温柔的青山,眼底盛满绵长又笃定的深情。
人间风光万千,朝暮轮换不息,四季更迭不休,世间美景无数,岁岁年年层出不穷。
可那年阴雨天的村口,雨雾漫山、风雨沉沉,白衫少年踏雾而来,温柔坦荡的模样,胜过他此生往后所见的所有山河盛景,人间繁华。
程真悄悄收紧怀抱,安静陪着他一同眺望远山暮色,不言不语,温柔相伴,岁岁安然。
岁月缓缓流淌,从雨雾初见的惊鸿一瞥,一眼沉沦,走到朝夕相伴,岁岁相守。
初见是缘起,是阴雨天里恰逢晴天的宿命相逢;而往后漫漫人生归途,他们始终并肩同行,岁岁相守,永不相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