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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番外一:程真,三年 夜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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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压在城市上空,应酬散去之后,喧嚣被彻底关在门外,一室清寒。
我斜倚在窗边布艺沙发上,鼻尖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酒气,心口空荡荡的,像是被大风席卷过后的荒原,手机屏幕静静亮着,悬浮着一行倒计时:还有四小时十三分钟。
待到闹钟响起,我就要提起提前收拾妥当的行李箱,奔赴机场。
柏里,整整三年。
昨夜凌晨五点,我站在父亲的书房里,安静盯着墙上挂钟,分针缓缓滑过最后一格,秒针归零的刹那,心底猛地一沉,我们定下的三年别离,终于走到终点。
一千多个日夜,说起来只是一串单薄的数字,却足以把绵长的思念熬成顽疾,把克制变成本能,所有遥遥相望的牵挂,反复拉扯的忐忑,日复一日,在骨血里生根。
昨夜通话,你的声音顺着线路传来,平淡舒缓,裹挟着卸下重担之后浅浅的松快。
你说论文终稿已经提交,导师留下简短评语:有想法。
你说毕业典礼安排在上午十点,流程冗长,
你说近来气候温和,校园里繁花尽数开放。
你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闲谈旁人的境遇,刻意藏起背后所有煎熬。
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份平静之下沉甸甸的付出,我记得你电脑文件夹里编号几十版的文稿,密密麻麻铺满修订标记;记得你为核实一处文献引用,辗转跑遍三座图书馆,在落满灰尘的旧期刊堆里逐页搜寻;记得无数个深夜,你那头迟迟不灭的灯光,还有你长久无法消退的眼底青黑。
这些艰辛,你半句不提。
末了只淡淡落下一句,都弄好了。
我只能轻声回应,那就好。
这是属于我们之间,持续了三年,心照不宣的伪装。
我们默契避开所有汹涌情绪,避开思念、惶恐与无处安放的担忧,只挑选最稳妥、最无关痛痒的话题交谈,合力搭建起“一切安好”的假象,那些快要将人吞噬的想念,自我怀疑带来的内耗,全部压在平静话语之下,无处宣泄。
在外人眼中,这三年的我风光顺遂,无可挑剔。
我接手集团亏损最严重的项目,日复一日攻坚克难,硬生生扭转颓势。
行业峰会上,无数人举杯称赞,一句句“年轻有为”“虎父无犬子”扑面而来,父亲难得扬起笑意看向我,目光里有欣慰,有认可,可深处藏着一层我始终读不透的复杂。
庆功宴人声鼎沸,所有人轮番上前敬酒,一声声“小程总”环绕耳畔,我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杯接一杯喝下烈酒,灼烧感顺着食道蔓延开来,却依旧填不满心底巨大的空洞。
每一次在文件末端签下“程真”二字,手腕都会莫名发沉。
那两个字不属于真正的我,只是世人期待的继承人,一副被迫时刻无法卸下的坚硬外壳,三年前留在云雾村、留在你身边的那个我,早已和这里遥远隔绝。
酒意正酣时,有人笑着提起我的终身大事,热心介绍合适的姑娘。
我轻轻晃动酒杯,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几滴冰凉的酒液溅在手背上,寒意瞬间穿透皮肉,猝不及防唤醒所有压抑许久的情绪。
那一刻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冒出来:如果你在身边会是什么样子。
你一定会蹙起眉头,伸手拿走我手中的酒杯,低声劝我不要再喝;会趁着众人不注意,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一碰我的膝盖,给我独一份的安抚。
念头仅仅浮现一瞬,便被我强行掐断。
不能深想,只要任由思绪蔓延,我苦心维持的所有体面与坚持,都会轰然崩塌。
柏里,有一个秘密,我埋藏三年,从来不敢对你坦白。
这三年,我借着一次次外出出差的机会,反复去往你的城市,每一趟行程都有着冠冕堂皇的工作理由,可心底唯一的私心,只是想离你更近一些,悄悄看一看你的生活。
第一次奔赴,是凛冬。
寒风凛冽,我裹着厚实的羊绒大衣,依旧抵挡不住刺骨寒气,校门口老槐树落尽枝叶,光秃秃的枝桠刺破灰蒙蒙的天际,我在校门口静静站立半个钟头,望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一张张面孔鲜活明亮,尚未被生活重压磨平棱角。
一个抱着篮球的少年奔跑而过,爽朗的笑声惊起枝桠间休憩的麻雀。
我怔怔望着,忍不住暗自揣测,你是否也会这样肆意奔跑,拥有毫无心事的笑容,彻底挣脱从前层层枷锁。
第二次相见遥遥无期的奔赴,是暮春。
校园繁花盛放,一簇簇洁白花朵栖在枝头,如同停驻的白鸽,我沿着校内道路缓步前行,走过图书馆、教学楼、食堂,踏过你日日往返的路线,公告栏贴满形形色色的通知,角落一张寻物启事抓住我的目光,寻找一只贴着宇航员贴纸的黑色保温杯。
字迹工整,却不是你的,你的笔触更瘦硬有力,自有风骨。
可我依旧驻足良久,偏执地猜想,你是否也喜欢这样细碎温暖的小物件,会不会在疲惫时,捧着温水静静喘息。
春去秋来,我一趟趟往返。
我像一个偏执又可悲的旁观者,一点点捡拾这座校园里所有和你相关的碎片,拼凑你的日常轨迹,我熟悉这里四季晨昏,熟悉道路草木,却始终跨不过距离,走不进你当下的人生。
知晓的细节越多,越发清醒地意识到,我只是徘徊在你生活边界的外人,徒劳张望,寸步难行。
最煎熬的那次,是去年深秋。
合作洽谈提前结束,秋风卷着枯黄落叶铺满围墙外的道路,我漫无目的地沿着围墙慢行,风声呼啸,落叶簌簌滚动。
然后,我看见了你。
真切地,出现在视野之中。
你和几位同学并肩走出图书馆,彼此探讨专业课题,语速急促,眉心微微蹙起,是深度思考时独有的神情。
这个模样,我刻在心底很多年。
是当年在病房外忧心忡忡的你,是在父亲书房沉默僵持的你,是离别车站强忍不舍的你。
可此时此刻,你的思索、专注、所有情绪,再也与我无关,你奔赴的学术前路,是我难以涉足的全新世界。
双脚像是瞬间被钉死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
距离不远,我清晰看见你下颌冒出淡淡的青色胡茬,看见眼底长久不散的青影,看见干燥唇瓣翻起一层薄皮。
下一刻,同行的女生抬手轻拍你的肩膀,递过去一瓶矿泉水,你伸手接过,浅浅弯眸,低声道谢,女生笑意明媚,眉眼弯弯。
就在那一刹那,巨大的空洞猛地席卷胸腔。
不是尖锐刺骨的疼痛,是彻底的失重感,仿佛一脚踩空坠入无边深渊,寒凉浸透四肢百骸。
我几乎是仓皇逃窜。
转身躲进一旁幽深的小巷,后背紧紧抵住冰冷斑驳的砖墙,大口大口喘息,耳边持续嗡鸣,远处的说笑声、脚步声、秋风卷动落叶的声响层层叠叠压过来,几乎将我彻底吞噬。
我不敢走出巷子,不敢与你碰面。
我害怕你眼中浮出错愕与尴尬,害怕你不知如何向同学介绍我的身份,害怕漫长的距离,早已在我们之间凿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而最深的恐惧在于:你早已大步向前,开启崭新坦荡的人生,只有我困在回忆之中,原地停留。
三年以来,我们恪守当初定下的约定。
每日一通电话,每月互寄一封信。
这是支撑我熬过无数长夜的寄托,也是日复一日凌迟我的酷刑。
通话里,我们默契避开浓烈情愫,只闲谈天气、学业、工作,交换课题进展、项目难题,冷静克制,像合作多年的伙伴。
可每一次通话结束,听筒寂静无声的瞬间,铺天盖地的孤寂填满整间屋子,我常常循环回放通话末尾你残留的话音,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机电量耗尽陷入黑屏。
书信更是万般煎熬。
落笔之时字字斟酌,反复删减打磨,竭力伪装平静,绝不允许文字泄露半分软弱、依赖与思念,信件寄出之后,便是漫长无望的等待,每当看见邮递员空手而来,细碎的失望密密麻麻扎在心上,日积月累,结成厚厚的伤疤。
无数失眠的深夜,无数应酬后独自清醒的清晨,相同的疑问反复盘旋心底。
倘若你遇见了更合适的人该怎么办?
倘若有人能够日夜陪你钻研,理解你学术上所有执着,能够在日光之下坦然与你同行,给予我难以提供的轻松安稳,我又该如何自处?
我一遍遍想象那样的画面,每一次,都感觉整个世界濒临崩塌。
可到最后,我只能强迫自己接受一个答案。
若是真的如此,我会放手。
这不算是多么伟大的成全,只是支撑我坚持下来唯一的念想。
我爱你,深入骨髓,难以割舍,可正因为这份爱意,我不愿成为束缚你的枷锁,哪怕独自承受长久的离别荒芜,也期盼你拥有无忧无虑的未来。
这个念头如同一把钝刀,三年来日夜切割我的心口,日复一日缓慢凌迟,在心底剜出一个血淋淋的空洞,风起之时,寒意长存。
所幸,长夜将尽,煎熬迎来尽头。
抬眼望向窗外,城市灯火一盏盏次第熄灭。墨色天际慢慢褪去暗沉,晕开深邃藏蓝,一缕浅淡的鱼肚白,悄悄在地平线浮现。
天快要亮了。
一千多个日夜的拉扯、焦灼、空落与隐忍,终于走到终点。
昨日午后,父亲看完所有项目文件,缓缓合上文件夹,长久沉默,屋内光线随着时间推移,从明亮转向昏暗。
许久,他声音低沉地开口:“机票订好了?”
“订好了。”
他轻轻点头,简短落下一句:“去吧。”
短短两个字,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我清楚,这句话,他斟酌了整整三年;也正是这句话,解开困住我三年的牢笼。
我终于获得奔赴你的资格,挣脱身份枷锁,挣脱遥遥相望的煎熬。
柏里,等到相见那一刻,我想认认真真打量你。
细细捕捉三年时光刻在你身上所有变化,看一看你的肩膀是否愈发挺拔沉稳,看一看你的眉眼是否更加从容坚定,看一看你沉静的眼底,是否依旧盛着只属于我的那片天光。
我想要拥抱你。
用尽三年积攒的所有思念、委屈、不安与执念,将山海相隔的距离,独自观望的酸涩、深秋小巷里濒临窒息的狼狈,全部揉进这一个拥抱。
我想要感受真实鲜活的你,嗅到你身上书本混合阳光独有的气息,感受温热的体温,有力的心跳。
我要切实确认,你不是无数个深夜凭空幻想出来的幻影,不是支撑我熬过苦难的念想,你真实存在,你平安顺遂,你一直在等我。
柏里,我骗了你,欺骗所有人,也欺骗了我自己整整三年。
我从来没有过得很好。
没有你的酒,只剩灼烧喉咙的苦涩,饮尽之后荒芜更甚;没有你的夜晚,床铺永远冰凉,无边孤寂反复缠绕,辗转难眠;没有你的岁岁年年,时间最为残忍,缓慢消磨掉所有鲜活与热忱。
我学会应付世俗所有场面,练就人前无懈可击的从容姿态,可这层坚硬外壳之下,内里早已千疮百孔,被绵延不绝的思念彻底掏空。
好在,一切苦难即将落幕。
天光彻底破晓,晨光驱散漫漫长夜。
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两小时,航程三小时,四小时之后,我就能跨越千山万水,抵达你的城市。
这一次,我不会躲藏,不会克制,不会远远站在角落遥遥眺望。
我会站在明朗日光之下,立于人潮之中,停在你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我会亲眼看着你穿上学士服,戴上学位帽,挺直脊背走过毕业典礼红毯,接过属于你的荣光,我会奋力鼓掌,放声欢呼,任由隐忍三年的泪水毫无保留地落下。
等你穿过人群朝我走来,我会奔向你,紧紧相拥,再也不会松手。
三年之约圆满落幕,山海阻隔尽数消散。
往后没有遥遥别离,没有隐秘观望,没有反复内耗与煎熬。
这场跨越一千多个日夜的奔赴,是解开所有心结的重逢,是长久等待之后紧紧相依的开端。
从此,岁岁朝夕,风雨同路。
等我。
程真
凌晨五点十一分于破晓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