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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可以收苗了 日子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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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去,程家父母在云雾村又留了三天。
这三天后山坡那片试验基地旁边的空地上,时常能看到四个人影——程建国常常背着手,站在那里,说出的每句话都像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在三个年轻人心头激起圈圈深思的涟漪。
柏里,程真,铁柱围在他身边,有时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划拉着什么;有时铁柱急切地翻着记录本,指着一行行数据;有时程真拿出手机,调出物流路线图或包装设计初稿;柏里话依旧不多,只是专注地听,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眼神却一日比一日清亮、坚定。
程建国把他能想到的、关于这个小小产业链未来可能遇到的坑,可以借的力,必须打牢的基础,以及如何一步步从“活下来”走向“活得好”的构想,掰开了,揉碎了,倾囊相授,没有保留,他知道,他能停留的时间有限,能做的,就是尽量点燃他们思想的火花,为他们指明方向,剩下的路,要靠他们自己一步步去走,去闯。
三个年轻人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他们开始激烈地讨论将程建国的构想与云雾村的实际反复碰撞,磨合。
昏黄的灯光下,常常到深夜还能听到他们压低却热烈的交谈声,程真母亲和奶奶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偶尔交换一个会心的眼神。
直到这天傍晚,铁柱几乎是飞奔着冲进宿舍院子,脸涨得通红,能收了!阿柏哥!程老师!指标……指标都达标了!可以……可以收了!
这消息,瞬间在小小的村落里炸开,很快,家家户户都知道了,地头田间,饭桌炕头,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苗能收了,上回来过、说“只要达标就收”的那个市里老板,啥时候来?
程真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傍晚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迎上所有人的目光,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明天。
明天一早就收,大家今晚再最后辛苦一下,把地里收拾利索,该准备的袋子,绳子都备好,明天,咱们一起,把咱们这几个月的汗水,变成实实在在的收成。
好!!,人群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村口土路上,就传来了汽车引擎沉闷的轰鸣声。
一辆沾满尘土的货车,稳稳地停在了晒谷场边。
车门打开,上次来过的那个市里药材公司的中年负责人利落地跳下车,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助手,一个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单据和电子秤,另一个抱着记录本和笔。
负责人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眼神锐利,一下车,目光就先扫向了远处雾气缭绕的后山坡,和山坡下那片已经开始有人影晃动的田野。
几乎同时,柏里、程真、铁柱,也到了,没有过多的寒暄,双方目光一碰,互相点了点头,负责人手一挥:开始吧,抓紧时间,先看地里的成色,再定级过秤。
一行人,连同听到动静从各家各户涌出来的男女老少,浩浩荡荡地朝着最早下苗的那几块地走去。
负责人蹲下身,随手拔起一株,仔细查看根系是否发达,凑近闻气味,又用手指捻开一片叶子,观察汁液和脉络,他的两个助手也各自散开,随机取样,动作熟练,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的动作,仿佛在等待一场庄严的审判。
片刻,负责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对着紧张等待的柏里和程真,很肯定地点了下头:成色不错,根系壮,气味正,叶片厚实,没明显病虫害,可以,按之前说的,一级品的价收。
好!
柏里沉声应道,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那就开始吧!按顺序来,别乱!负责人一声令下,两个助手立刻开始工作,一家一块地,地头过秤。
电子秤被搬到了田埂上,王强爹第一个把他家地里收割下来捆扎整齐的药材搬过来,助手麻利地解开,分拣掉偶尔夹杂的土块杂草,然后一捆捆放上秤盘,电子数字飞快跳动,另一个助手在本子上飞快记录:王有田家,云雾一号,净重一百二十三点五公斤……
过完秤,药材被小心地搬上等候在路边的货车车厢,接着,一家家……一捆捆沉甸甸的,饱含着几个月汗水和期盼的绿色,被送上货车,渐渐堆高。
程真搬了张小桌,放在晒谷场边一棵大树的树荫下。
桌上摆着计算器,账本,还有一沓现金——那是老板拿过来的,厚厚的几捆,用牛皮纸信封装着,每过完一户的秤,记下重量和品种单价,程真就飞快地按动计算器,然后从信封里数出相应的钞票。
柏里就站在他身边,帮着核对,维持秩序。
王有田家,一百二十三点五公斤,单价……合计……”程真声音清晰,手指翻飞,很快点出一叠红彤彤的票子,递给眼巴巴等在一旁、手都有些发抖的王强爹,王叔,您点一下。
钱,现结。
每一家,每一户,都现结。
晒谷场边,渐渐被一种无声的喜悦和沸腾的生机所笼罩,孩子们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女人们聚在一起,低声说着,笑着,不时抹一下眼角。
男人们则挺直了腰杆,互相递着烟,脸上是咱干的活儿,值这个价的骄傲。
程建国和程母,还有奶奶,就站在稍远一些的屋檐阴影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程母挽着程建国的手臂,目光一直追随着场中那个清隽挺拔低头认真算账,抬头温和发钱的身影——她的儿子,程真,神情专注,动作利落,偶尔抬头对递上前的村民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或是侧头和身边的柏里低声确认一句什么。
那姿态,那神情,如此自然,如此笃定,仿佛他天生就该属于这里,属于这片土地,属于这群质朴的人,属于……他身边那个沉默如山、却用全部身心支撑着他的年轻人。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父母羽翼庇护在繁华都市里寻找方向的儿子。
他在这里扎下了根,长出了自己的枝干,成为了别人的依靠,成为了这场盛大收获中,最稳定,最可靠的核心之一。
程母看着,她的儿子,找到了自己的路,并且走得如此踏实,如此闪光。
程建国的目光,则更多地在柏里,程真,以及那些喜气洋洋的村民脸上流转。
他看着柏里沉稳地协助程真,目光坚定,动作有力,是这片土地上当之无愧的脊梁。
看着村民们接过钞票时眼中迸发出的、几乎能灼伤人的希望之光。
看着这片曾经贫瘠沉默的山村,因为这场实实在在的收获,而焕发出蓬勃的活力。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知道,他看到的不仅是一次成功的收购,更是一个模式被验证的开始,是希望被点燃后,最动人、也最有力量的景象。
而他那个曾经有些理想主义的儿子,和这个坚韧不拔的年轻人,正是点燃这希望,并稳稳托住这希望的人。
奶奶就站在他们身边,双手拢在袖子里,腰背挺得笔直,她的目光,时而落在远处阳光下那一片热火朝天的收获景象,看着孙子挺拔的身影在人群中忙碌;时而落在身边这对气质不凡却满眼欣慰看着自己儿子的城里夫妇身上;时而又仿佛穿过了眼前的热闹,投向了更渺远、更虚无处。
她没笑,也没哭,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眼神很深,很深,里面像是盛着一整个寂静的秋天,又像倒映着几十年的风雨光阴。
她可能在想,想她那早逝的儿子儿媳,如果他们还在,看到今天这场面,看到他们的柏里这样有出息,能带着一村人把日子过出盼头,该有多高兴,多骄傲。
她可能在想,想柏里那同样没能看到今天的爷爷,那个一辈子在山里刨食沉默寡言却教会柏里认山认水的老人。
她可能在想,想这些年独自拉扯孙子的艰辛,想那些数不清的,为孙子前程担忧的漫漫长夜,想那些曾如影随形的,关于孙子选择的流言蜚语。
然后,她的目光,又缓缓地,落回到眼前——落到那对气质温和、显然已彻底接纳了孙子的城里亲家身上,落到晒谷场中那两个并肩而立,配合默契,正将沉甸甸的希望变成实打实收获的年轻身影上,落到周围每一张洋溢着喜悦和感激的,朴实的脸上。
奶奶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口型,依稀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远方,轻轻地说:
看到了吗?咱们柏里,成了,咱们这地方,有盼头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