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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访客将至 秋日的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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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午后日光温柔,斜斜西垂,给后山基地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浅金。
大棚外侧的苗床边,铁柱正带着两名归乡的后生,小心翼翼给珍稀新品种药材做遮光防护,几人动作轻缓细致,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磕碰,对待这几棚金贵青苗,如同呵护初生稚童。
柏里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指尖习惯性捏着一本小小的牛皮记录本,书页边角磨得柔软泛旧。他目光沉静落在层层新绿之上,看着嫩叶在晚风里轻轻颤动,神色安稳,看不出半分波澜。
另一侧的简易操作间里,静谧无声。
程真正坐在电脑前,逐条梳理近期的物流对接台账、外销路线记录,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布着规整的数据与表格,屋内只有鼠标轻点的细碎声响,安静得落针可闻。
桌角的手机屏幕朝下静静搁置,骤然响起一阵低沉的震动嗡鸣。
细碎的声响在空荡安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程真抬眸淡淡瞥了一眼,看清屏幕来电备注,指尖松开鼠标,起身走到窗边僻静处接通。
“喂。”
电话那头传来程母温和的嗓音:“小真,在忙吗?有没有打扰你?”
“没有,妈。”程真应声从容,“怎么了?”
“我和你爸把车票订好了,下周三下午的火车到市里,傍晚差不多能到镇上,到时候你过来接我们一趟,这边我们不熟路。”
程真垂眸望着窗外掠过的秋风,语气平稳无波:“好,我记着了,周三下午我准时去镇上接你们,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两人又简单闲谈两句家常,程真细细叮嘱山里入夜寒凉,记得带几件厚衣物,待那头应声后,才轻轻挂断电话。
他握着手机,静静立在窗边,默然站了片刻。
窗外秋风拂过青苗,掀起层层浅绿涟漪。半晌,他才转身放回手机,视线落回电脑屏幕,却没有即刻落座工作。
微微垂着眼眸,目光落在满屏数据之上,却空茫失焦,早已没了落点。
大棚外的柏里似是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异样。
他抬眼越过玻璃窗与小段空地,精准对上屋内程真的目光。
隔着一层透亮的玻璃、一室安静的暮色,两人视线短暂交汇。
程真对着他轻轻颔首示意,神色平和。
柏里静静回望,亦微微点头,沉静的眉眼依旧稳妥,不露声色。
直至日暮收工,山间晚风渐凉,落日铺满地头余晖。
两人并肩沿着熟悉的乡间小路缓步返程,一路秋风簌簌,一路寂静无言。
走出大半段路程,踏过铺满落叶的土路,程真才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得像随口闲谈,脚下无意识踢开路边一颗细碎石子。
“我爸妈,下周三下午到市里。”
顿了顿,他补充一句。
“我去镇上接他们。”
柏里脚步稳稳未停,节奏丝毫未乱,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简单一字,再无多余言语。
晚风穿过田垄,带着秋日草木的清冽气息,两人并肩前行,沉默漫延在温柔暮色里,无声无息。
晚饭依旧在奶奶家。
粗瓷碗筷,家常饭菜,烟火温热,奶奶话素来不多,只是习惯性频频抬手给两人夹菜,满满一碗菜,大半都摞在了柏里碗中,堆得满满当当。
一室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安稳又踏实。
饭至中途,程真才将父母要来的消息随口告知奶奶,语调轻浅平淡,如同述说寻常天气琐事。
奶奶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沙哑苍老的嗓音缓缓响起,语气稳得不动分毫。
“来的好。”
“该来看看的。”
她抬眼看向两人,目光通透温和,看得透彻分明。
“程真这孩子,好好的城里日子不过,跟着你扎在这深山里头,一待就是好几年,做父母的,哪有不惦记,不牵挂的道理。”
说着,她又夹了一筷子金黄的炒鸡蛋,稳稳落在柏里碗里。
“多吃点,看你这阵子,又清瘦了。”
老人慢悠悠咀嚼着饭菜,不急不缓,继续轻声说道:
“人家父母大老远过来,不是来挑刺找茬的,是来看一看,自己的儿子过得好不好,认一认,儿子心甘情愿选的这片地方,选的这个人。”
“咱们家是什么光景,有什么、缺什么,踏踏实实摆在这儿,不用藏,不用遮。”
她定定看着柏里沉静的眉眼,字字朴实,却句句戳心。
“你不用紧张。”
“你柏里,堂堂正正一个人,有手有脚,勤恳肯干,不偷不骗,心里装着这片山,装着村里百户人,更待程真心真意,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谁也拿不走、改不了。”
“程家人都是明事理的,心里自有一杆秤,该看的他们会看,该掂量的他们会掂量。”
最后,老人轻轻叹了一句,语调淡然,看透世事。
“命里该有的,赶不走,不是你的,留不住。”
话音落尽,奶奶不再多言,低头端起碗,慢悠悠喝着糊糊粥。
小屋瞬间归于寂静,只剩窗外晚风轻晃檐角的细碎声响。
柏里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凝滞,静静坐在原位,心头纷乱缠绕的迷雾,被老人几句温软朴素的话,一点点轻轻吹散。
他的确是紧张的。
从听见程真接电话的那一刻起,心底就悄悄悬起了一块石头,沉沉压着,无声无息,却从未落下。
他说不清具体在惧怕什么。
是怕程建国再度审视的目光?是怕程母温和表象下暗藏的挑剔?是怕自家清贫简陋的光景,在另一个世界的人眼里,显得不堪一击、格格不入?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他真正怕的,从来不是被人看轻、被人嘲讽贫穷窘迫。
他怕的是落差。
怕自己倾尽所有的真诚,拼尽全力的奔赴,扎根山野的一腔热血,在程真父母所处的眼界与标准面前,苍白渺小,不值一提。
他怕他们看清所有真实之后,会心疼程真数年的清贫劳碌,会后悔当初那份默许与交付。
更怕他们,会动了带走程真的心思。
流言蜚语、世俗眼光、生活艰苦,他全都熬过来了,从无半分怯弱。
可唯独面对程真的家人,面对这份来之不易的认可与接纳,他胆小又怯懦。
他不怕苦,不怕穷,不怕前路风雨。
他只怕,怕自己留不住身边这个人。
奶奶的话,温柔却锋利,轻轻剖开了他所有藏在心底、不敢外露的忐忑与惶恐。
是啊。
家境清贫是真,山路坎坷是真,日子朴素艰苦是真。
可他勤恳踏实是真,满心赤诚是真,扎根故土的执念是真,待程真岁岁年年、不离不弃的真心,更是千真万确。
所有虚浮皆可褪去,唯有赤诚经得起细看,经得起掂量。
余下的一切,聚散得失,来去随缘,皆是命数。
屋内灯火温软,夜色渐浓。
柏里垂眸看着碗中满满的饭菜,心绪沉沉落定。
访客将至。
忐忑未消,却也终于有了安放之处。
【第一百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