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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归 盛夏的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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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日光毫无遮拦,泼洒在云雾村的山野间,后山的薄膜大棚被晒得暖融融的,密闭的棚内蕴着温热潮气,空气里浮动着纯粹、鲜活的新生气息。
曾经沉寂黝黑的苗床,早已换了模样。
不远处,柏里静静立着。
他背着手,身姿挺拔沉稳,目光缓慢掠过整齐成片的苗床,面上无甚波澜,沉静得近乎淡然,唯有视线落在青苗之上时,才会悄然驻足,笑的得几乎无人察觉。
山间喧嚣一时的流言,终究如夏日骤雨,来得汹涌,去得悄然。
前几日那些躲躲闪闪的目光,窃窃私语的揣测,欲言又止的疏离,曾密密麻麻缠得人喘不过气,压得人心头发沉。
可日子从不停滞,朝日暮落,岁岁如常。
基地的青苗一日一个模样,日日拔高、日日繁茂,青翠得坦荡热烈,柏里依旧日日上山下地,勤恳管护,步履沉稳,脊背从未弯折半分,程真依旧静静伴他身侧,温柔笃定,安稳如山下磐石,无声陪他抵御所有世俗风雨。
人心最是务实。
再多无根无据的闲话,抵不过坡上成片的青绿;再龌龊狭隘的揣测,敌不过实打实的耕耘成果。铁打的事实摆在眼前,坦荡的付出人人可见。
村民们渐渐无话可说。
那些刻意疏远的闪躲慢慢褪去,心底的讪讪与尴尬悄然消解,村口老榕树下的闲谈,再度回归最朴素的烟火常态,众人的话题绕回基地、绕回青苗、绕回村里崭新的光景,语气里重拾真切的赞许,带着与有荣焉的踏实。
风吹山海,终有归期。
一场流言风雨过后,人心被洗得愈发清亮通透,土地愈发踏实安稳。
日子不疾不徐,缓缓流淌,直至一个寻常午后。
村口那条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土路尽头,遥遥行来几道陌生又熟悉的人影。
皆是厚重行囊,满身风尘,带着漂泊异乡的疲惫,也藏着归乡之人独有的急切与恍惚。
最先被认出的,是外出务工四年的王强,身形褪去少年单薄,被风雨打磨得黝黑壮实,肩头扛着巨大的编织袋,步履匆匆,行至老榕树下,他骤然驻足,抬眼凝望熟悉的村落,愣怔片刻,随即露出质朴爽朗的笑意。
这一声归家的轻叹,如投石入水,瞬间漾开整片村口的沉寂。
树下纳凉闲谈的村民纷纷抬眸眺望,低声辨认、连连惊呼。
王强、李建国、石头家的女婿……归来的人,三三两两,络绎不绝。
都是村里常年在外漂泊的青壮年,有人远赴南方工厂,有人奔波北方工地,岁岁背井离乡,春秋难得归巢,常年守着异乡的灯火,念着故土的烟火。
此刻,他们拖着满身风尘,携着行囊归乡,有的孤身一人,有的拖家带口,眼底藏着奔波的疲惫,更藏着久别重逢的热切与笃定。
孩童们最先雀涌上前,围着归来的游子好奇张望,院里劳作的妇人放下活计,擦净手上水渍,立在院前含笑观望,铁柱爷爷、老根叔一众长辈纷纷起身,满脸惊讶,褶皱的眉眼间,缓缓漾开欣慰的笑意。
“强子,可算回来了!”老根叔嗓门敞亮,打破午后宁静。
王强快步上前,笑得憨厚坦诚:“根叔,回来了!家里一切都好吧?”
“都好,都好!”老人连连应声,目光落在他厚重的行囊上,带着试探,“这次回来,不走了?”
“不出去了。”王强挠挠头,笑容里藏着释然与踏实,“外头奔波太累,一年到头落不下安稳,还日日想家,家里打电话说村里大变样,阿柏搞的药材基地做得红火,县里都重视,我就想着,回来试试。”
身旁的李建国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恳切:“我也是,工地日子太苦,漂泊无依,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听说村里有盼头、有活路,回来跟着大伙踏踏实实干活,守着家,心里安稳。”
“外头再好,不如故土好。”石头叔的女婿抱着孩童,眉眼温柔,“常年在外,孩子都快不认亲人了,这次回来,不走了。”
众人质朴直白的话语,句句皆是漂泊者最深的心愿。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故土有出路,家人能相守,日子有奔头。
简单的期许,沉甸甸落进在场每个老人心底,顺着温热的山风,轻轻飘向后山,落进柏里耳中。
他刚从基地走下,行至村口近处的土坡,远远望见热闹的人群,望见一张张风尘仆仆却眼神发亮的归乡面孔。
脚步悄然顿住,静静伫立凝望。
烈日灼灼,晒得额角渗出细密薄汗,胸腔里的心跳却骤然沉缓,一声一声,厚重有力。
这便是他拼尽全力想要的光景。
当初执意归乡,开荒拓土、扎根山野,顶着层层压力、万般质疑,熬过无数日夜煎熬,哪怕遭遇最不堪的流言中伤,也从未半分退缩。
所求的从来不是虚名,不是赞誉。
只是想让这片贫瘠留不住人的故土,重新生出希望;让无数被迫骨肉分离、背井离乡的乡亲,不必再远赴异乡讨生活;让漂泊在外的游子,终有归途,故土可依,家乡可守。
如今,青苗连片,生机满目。
他图纸上的憧憬、心底里的期许、日夜耕耘的梦想,终于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那些被故土新生希望吸引归来的游子,便是这片山野熬过风雨、冲破贫瘠,结出的最滚烫、最踏实的答案。
曾经漫天纷飞的流言蜚语,在此刻显得格外轻薄可笑。
那些阴暗揣测、世俗偏见,在故土新生、游子归巢的温柔大势面前,不过是阳光下转瞬即逝的尘埃,风过无痕,不值一提。
所有委屈、所有煎熬、所有不被理解的坚持,终有回响。
不知何时,程真悄然走到他身侧,步履轻缓,静静陪他伫立眺望。
他目光温柔落向村口热闹的人群,轻声开口,语气温和,满是释然。
“你看,都回来了。”
柏里转头,望向身侧的人。
日光落在程真沉静温柔的眉眼上,暖意融融,安稳坦荡。
他轻轻点头,低声应和。
“嗯,回来了。”
两人并肩而立,静默无言。
身后是满目青翠、蓬勃新生的沃土,身前是烟火重聚、游子归巢的村落。
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新土和青苗的气息。老榕树下的人声渐渐远了,孩童的笑声飘得很高,又轻轻落进泥土里。
日头慢慢西斜,把两道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盖过被晒白的土路,盖过刚冒尖的青草,盖过那些曾经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日日夜夜。
远处的大棚泛着银灰的光,像一整片被山乡托住的云。
没有人再说话。
也不必再说什么。
风停了。
雨过了。
人回来了。
土地正在生长。
【第一百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