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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山间风言 天穹依旧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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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依旧铺着一片深远的蓝,盛夏末尾的阳光毫无保留,滚烫地倾泻在云雾村的每一寸土地。
后山基地里新生的绿意蓬勃舒展,那簇破土而出的幼苗,在所有人眼底象征着无限生机。
希望真切摆在眼前,可还有另一样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比穿谷的山风更加无孔不入,比缠绕山坡的藤蔓更加难以挣脱。
风波起于一些细微到极易被忽略的变化。
村民路上偶遇柏里,寒暄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招呼照常响起,可目光总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滞涩,没有直白的恶意,只有欲言又止的迟疑,以及转瞬便匆匆移开的闪躲。
那样的视线不再坦荡,像是藏了什么东西,不敢长久落在他身上。
柏里起初只当是连日操劳催生的错觉。
他隐约察觉到,乡亲们不再像先前那样自发聚在基地外围闲谈,路上碰面,话语也日渐稀少,他整日埋头打理苗圃,满心牵挂青苗长势,从未深究这份疏离从何而来。
变故在一个午后猝然撞进他耳里。
他打算去老根叔家中借用拖拉机运送化肥,距离院门尚有几步距离,两道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顺着土墙缝隙清晰飘了出来。
说话的是老根婶,还有一位来村里走亲戚的外村妇人。
“要说阿柏是真出息,搞起这么大一片基地,县里领导都知晓,风光得很。”老根婶的调子古怪,一半像是称赞,一半又裹挟着说不清的唏嘘。
妇人应声附和:“本来就是个脑子灵光的孩子。”
“灵光归灵光,可天底下哪有样样顺遂的好事?”老根婶话锋一转,酸味与揣测扑面而来,“他在外漂泊几年刚回山,一下子投入这么多钱搞种植,数目大得吓人,一个山里后生,哪里凑得来这么多本钱?”
“不是传言有投资吗?听说是那个一直跟着他的程老师?”妇人带着几分迟疑。
“投资?”老根婶一声低嗤,意味深长,“那位程老师在城里好好的日子不过,甘愿窝在这山沟好几年,日日同阿柏形影不离,吃住都挨在一起,你们想想,究竟图什么?年轻两个男人,整日黏在一处……”
后面的话音压得更低,夹杂暧昧的嗤笑,零碎、污浊的词句不断钻出来。
柏里僵立在大门外。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猛地向上窜,瞬间冰封四肢百骸,血液仿佛骤然停滞,耳边嗡嗡作响,那几句阴私揣测在脑海里反复回荡、不断放大。
形影不离,吃住一处,图什么。
字字如烧红的细针,狠狠扎进他心底最珍重、最隐秘的地方。
他不是没有预想过世俗的刁难。自从下定决心留在山里,和程真相守,他便清楚,这条道路不会永远只有鲜花与暖阳。
可他万万不曾料到,这些龌龊不堪的流言,会赶在刚刚得到程建国认可的时刻轰然袭来。
更让人心寒的是,散播闲话的不是不相干的外人。
是他朝夕相处的邻里,是他一心想要带领致富、曾经视作依靠的乡亲。
仿佛他所有起早贪黑的耕耘,熬过的无数难关,拼尽全力换来的试点成果,在旁人的口舌之中,全都沦为一段不清不楚关系的筹码与佐证。
柏里再也无法停留,转身快步离开,近乎仓皇地逃开那道院墙,一块巨石死死压在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重的闷痛。
往日所有反常的画面此刻一一串联,终于有了残酷的答案。
那些躲闪的眼神,勉强的笑意,欲说还休的沉默,从来不是敬畏带来的距离,而是流言滋生出的隔阂。
无形的闲话如同山间常年不散的瘴气,悄悄笼罩整座村庄,只是他一心扎根土地,迟迟未曾察觉。
暮色缓缓笼罩村落。
奶奶家堂屋亮起昏黄灯光,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饭,柏里低头扒饭,进食缓慢,饭菜尝不出半点滋味,他始终垂着眼,刻意避开奶奶与程真的视线,生怕眼底翻涌的委屈、愤懑与惶恐暴露出来。
桌下,程真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无声递去询问。
柏里微微摇头,勉强扯出一抹僵硬惨淡的笑。
奶奶全程安静进食,没有开口问询,她安静地给柏里夹了一筷腊肉,动作平稳如常,那双浑浊的眼睛,短暂扫过孙儿紧绷的下颌线,随即安静垂下。
晚饭结束,程真提着水桶去往灶房烧水。
堂屋只剩下祖孙二人,安静得只剩下灯花偶尔跳跃的细微声响。
奶奶没有急于收拾碗筷,静静坐在木桌旁。布满厚茧的手掌平放桌面,指尖一下下轻轻叩击木板。
嗒,嗒,嗒。
节奏平缓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柏里坐在对面,依旧垂着头,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心底翻涌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
许久,奶奶的声音缓缓响起。
“还记得后山悬崖边上那棵老歪脖子树吗?”
柏里一怔,抬起头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轻轻点头。
他记得那棵树,扎根在陡峭崖壁的石缝之间,树干歪斜扭曲,树皮斑驳开裂。
“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它就立在那里。”奶奶目光投向远处幽深的山林,缓缓叙述,“年年狂风席卷,暴雨冲刷,冬雪重压,雷电劈打,树皮剥落一层又一层,枝杈断了一回又一回,村里老人总说,撑不了多久,一场大风就能把它掀下山崖。”
她收回视线,落在柏里脸上,语调沉稳通透。
“可直到今天,它依旧牢牢杵在崖边,根系深深扎进坚硬石缝,树干看着歪斜,内里筋骨坚硬。断掉的枝杈处,来年总会抽出新的嫩芽。”
“山风要来,你拦不住;旁人想要碎嘴,你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奶奶的话语不疾不徐,重重落在柏里纷乱的心上。
“树只管好好活下去,把根扎深,枝干长结实,该抽芽抽芽,该生长生长,狂风过境,迟早消散。闲话说久了,寻不到新鲜说辞,自然慢慢淡去,可若是自己先慌了心神,根基松动,不必等风雨袭来,自己便站不稳了。”
“你踏踏实实做成的事,所有人都看在山坡上。”奶奶目光深沉,满是全然的信任,“种子破土,幼苗日渐繁茂,是你一锄头、一担汗拼出来的结果,任谁也无法抹杀。”
“旁人嘴里的闲话,不过是他们心底狭隘无处安放,随便寻个由头宣泄出来,你若是往心里收纳,便是拿旁人的偏见与阴暗,折磨自己,耽误脚下要走的路。”
她顿了顿,轻声问道。
“值当吗?”
短短三个字,如同重锤,敲散柏里满心纷乱。
柏里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是啊,值得吗?
为暗处无根无据的揣测、不堪入耳的闲言,扰乱心绪,否定一路以来所有坚持,辜负并肩同行的人,辜负一直默默支撑自己的奶奶?
他抬眼望向老人,奶奶的神情平和沉静,历经半生风雨,早已看透世间虚妄纷扰。
问话过后,奶奶不再多言,缓缓起身收拾桌上碗筷,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柏里静静坐在原地,望着老人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流言是一阵过境的山风,袭来时刺骨寒凉,却终究无法长久停留,奶奶看得透彻,不是感受不到伤害,而是明白什么才是值得紧握的根本。
他的根,是这片长出新苗的山野土地,是风雨相伴不离不弃的程真,是眼前清醒坚韧的奶奶,更是他不甘屈服、想要改变家乡的初心。
窗外晚风穿过林木,簌簌作响。堂屋灯火静静摇曳。
人言喧嚣终会远去,沃土之上,青苗依旧向阳生长。
只要本心稳固,根系深扎,任凭四面八方吹来怎样的风,都难以将人摧折。
【第一百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