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146、猝不及防的雨 盛夏的雨，

　　盛夏的雨，总来得毫无征兆。

　　午后的天彻底沉了下来，厚重的乌云低低压在山巅，空气粘稠凝滞，闷得人胸口发紧，连山间惯有的晚风都彻底销声匿迹，整片山野陷入一种死寂的压抑，万物静止，只剩暴雨将至的窒息感，牢牢笼罩着后山整片试验基地。

　　铁柱握着手里的气象记录仪，指尖微紧，盯着飞速跳动的数值，声音紧绷：“阿柏哥，程老师，气压还在暴跌，湿度已经饱和了，这雨绝对不小，大概率带着短时狂风。”

　　柏里抬眼望向天际。

　　翻滚的黑云越压越低，沉沉罩住整片山坡。

　　这片基地，是他一土一钢亲手垒起的根基，是程真抛开安稳、倾力托举的事业，更是全村人盼了许久的光亮。

　　刚落成的钢架骨架尚浅，根基未稳，半点经不起狂风暴雨的摧折。

　　不能毁，也毁不起。

　　短短两秒凝滞，柏里迅速回神，语速极快，字字笃定，利落下达指令：“全员加急加固。”

　　他快速分工，条理清晰：“铁柱，你负责设备转移、仪器归位，同步盯紧气象数据变化。程真，你立刻回村，尽量多叫些乡亲过来搭手，越快越好，我留在工地，带老师傅们加固主体钢架。”

　　“好！”

　　铁柱应声转身，脚步飞快，直奔仪器堆放区，片刻不敢耽搁。

　　程真没有立刻动身，他侧步上前，掌心重重按在柏里紧绷的小臂上，掌心温热，力道沉稳，没有言语，却藏尽了小心托付。

　　柏里偏头看他一眼，眼神笃定：“放心。”

　　无需多言，彼此尽懂。

　　程真颔首，转身大步朝着村里奔去，挺拔的身影很快隐入灰蒙蒙的山间土路尽头。

　　柏里深吸一口闷热凝滞的空气，转头看向不远处收拾工具的老师傅们，抬高声音，语气干脆有力：“师傅们，抓紧时间抢工！趁雨落下来之前，能多加固一处是一处！今天所有人双倍工钱！”

　　一众老师傅本就看着天色心急，听闻此话，更是二话不说，抄起手边麻绳、铁锤、铁丝，立刻跟着柏里冲向大棚主体骨架。

　　所有人都清楚，这片山坡，是往后的指望。

　　狂风，猝不及防骤然而至。

　　漫天乌云彻底沸腾，墨色翻涌，沉沉压顶，天色瞬间昏暗下来。

　　“快！抓牢钢架！地锚打深！”

　　柏里迎着狂风站稳身形，嗓音被风吹得发哑，他扑到主立柱旁，和两位老师傅合力绷紧粗铁丝，一圈圈死死缠绕钢架接口，抡起铁锤，将长长地锚狠狠夯进土层。

　　新立的钢架在狂风中微微震颤，发出咯吱紧绷的异响，听得人心头发慌。

　　另一边，铁柱遇上了难题。

　　装载精密温控仪的木箱格外沉重，他和一位老师傅两人合力，数次发力都难以挪动分毫，少年额角青筋绷起，急得眼底发红，这批仪器是育苗试验的核心设备，价格昂贵、精度极高，一旦淋雨受潮，整季试验都要作废。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基地入口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程真带着四五个村里青壮年快步奔来，人人手持铁锹、麻绳、榔头，满脸急色。紧随其后的，还有拄着草帽、步履匆匆的铁柱爷爷。

　　“阿柏！我们来了！”

　　危急关头，无需多余动员。

　　众人凭着共同的焦灼与守护的心，迅速散开，各司其职，补位加固、遮盖设备、疏通沟渠。

　　风势越来越烈，嘶吼着扫过整片山坡。

　　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狠狠击在钢架铁皮上，发出沉闷密集的噗噗声响，落地瞬间便洇开深色水痕。

　　“雨来了！最后抓紧！”

　　柏里扬声嘶吼，风声太大，声音破碎在风里，却依旧坚定有力。

　　转瞬之间，倾盆暴雨轰然倾泻。

　　程真彻底褪去平日的整洁从容，毅然加入最吃紧的主体加固队伍。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喊累。

　　所有人都淋得通体冰凉，浑身泥水，筋骨被风吹得发僵，却没有一人停下动作。

　　因为柏里还在最前面死扛，程真始终寸步不离，铁柱咬牙死守设备，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片山坡上，是他们数月的血汗，是年轻人赌上未来的理想，是整个云雾村刚刚燃起来的、最珍贵的希望。

　　暴雨肆虐了极久，像一场无休止的宣泄。

　　不知熬了多久，狂暴的风势最先衰竭，嘶吼的山风渐渐平息，厚重雨云耗尽了积蓄的力道，漫天大雨渐渐收势，从倾盆瓢泼，慢慢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

　　天光缓缓破开云层，灰蒙蒙的天际透出一抹清亮，云隙间隐约透出一弯极淡的虹影，温柔落在雨后青山之上。

　　雨，彻底停了。

　　柏里缓缓站直僵硬酸痛的脊背，浑身湿透，满身泥水，模样狼狈至极。

　　他缓缓抬眼，一寸寸扫过整片基地。

　　钢架稳固挺立，无一处坍塌松动；设备遮盖完好，无一处淋雨受潮；沟渠通畅无积水，低洼地块安然无恙。

　　守住了。

　　他轻轻松了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肩背，骤然卸下千斤重量。

　　转头之际，程真正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浑身湿透，眉眼温润，迎着雨后柔和的天光，他缓缓扬起唇角，是极致疲惫过后，藏不住的欣慰、安稳与骄傲。

　　铁柱快步从设备区跑来，少年满脸泥点，却眼底明亮，带着劫后余生的亢奋与后怕，望着完好无损的基地，重重松了一口长气。

　　帮忙的村民们也纷纷聚拢过来，雨水泥泞沾满裤脚，一张张朴实的脸上，全是放下心来的笑意。

　　雨后的山坡格外安静。

　　柏里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淳朴的脸，心底温热翻涌，许久，低声吐出两个字：“谢谢。”

　　铁柱爷爷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笑得洪亮坦荡：“谢啥！这是咱们村自己的基地，自家的事，哪有看着不管的道理！”

　　“对！阿柏你领着大伙往前闯，我们肯定得搭把手！”石头叔跟着高声应和。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老根叔低声喃喃，满是踏实的欣慰。

　　程真默然上前一步，在身侧悄悄握住柏里冰凉潮湿的手。

　　掌心相贴，温热缓缓渡过来，稳稳熨平方才所有的紧张、后怕与疲累。

　　柏里用力回握，指节紧扣。

　　方才风雨里所有的焦灼死守、拼力守护、心惊肉跳，都在这掌心的温度里，尽数落地、化作安稳。

　　云层渐散，天光彻底透亮。

　　青山如洗，草木清新。

　　【第一百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