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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甘霖的笑容   日子是 ...

  •   日子是车轮下不断后退的山路,是副驾驶座上越来越厚的资料,是车厢里挥之不去的药材清苦气,晨雾出发,披星回程。

      镇上的收购站,县里的药材铺,市里辗转联系的公司,程真开车,柏里递样品,笑脸陪过,冷脸受过,一次不行就两次,这家不要换下家,引擎声混着山风,成了那段时日最熟悉的背景音。

      希望悬在每一次拨出的电话,每一次寄出的样品包裹,每一次等待回复的焦灼沉默里。

      直到一个寻常午后,柏里在山坡接到电话,陌生的声音,简洁的肯定,报出一个远超预期的数字,挂了电话,柏里握着手机,抬头看向身旁的程真,程真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但一种无形的、紧绷了太久的东西,仿佛“铮”地一声,松开了最紧要的一环,希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透出了厚重云层,洒下了实实在在的光。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得像陀螺,挑选,晾晒,分拣,打包。

      每一道工序都极尽所能地精细,叔叔伯伯他们几乎住在了山上,交货那天,一辆小货车吭哧吭哧爬上山,载走了十几个扎得结实的麻袋,也载走了全村人沉甸甸的期盼。

      车子消失在盘山公路尽头时,柏里和程真在村口的老榕树下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

      等待货款的日子,比种植时更煎熬,时间被拉得细长,每一秒都带着不确定性,终于,短信提示音在一个阳光晴好的午后响起,那串数字跃入眼帘时,柏里正在地里和铁柱爷爷一起补苗,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铁柱爷爷担忧地唤他。

      阿柏?手机坏了?

      柏里猛地回过神,抬起头,午后的阳光正正照在老人脸上,
      爷爷,钱……货款,到了。

      “到了”到了?真……真的?多少?

      柏里没有直接回答数字,他只是看着老人眼睛,

      到了,不少,下午我去取钱,今晚,吃了饭,叫上叔伯们,村公所,分钱。

      “分钱”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有千斤重,铁柱爷爷的呼吸骤然急促,他“哎、哎”应着,转身时脚步竟有些踉跄,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朝着老根叔家的方向跑去,边跑边用变了调的声音喊着什么,柏里站在原地,望着老人激动得有些滑稽的背影,望着远处在阳光下绿意盎然的坡地,胸膛里那滚烫的热流慢慢沉淀,化为一种疼痛的踏实。

      越野车再次驶上熟悉的盘山路,这次的目的地明确——镇上的农村信用社,玻璃后工作人员的动作不紧不慢,柏里递上单据,程真站在他身后半步,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一叠,又一叠,被从柜台窗口推出来,带着新钞特有的油墨气息,在略显昏暗的室内,竟有些晃眼。

      柏里伸出手,稳稳接过,很厚,很有分量,他将钱仔细装进包里,那不是钱,是后山那片坡地一整个冬春的生长,是所有悬着的心、熬过的夜、咽下的焦虑,是希望,被具象成了沉甸甸的一包。

      夜色降临,村公所那间堂屋,破天荒地亮着两盏大瓦数的灯泡,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也将每一张脸上的皱纹和期盼照得清清楚楚。

      铁柱爷爷、老根叔、石头叔,还有另外几位跟着干了整个冬春的叔伯,早早来了,坐在搬出来的长条凳上,他们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服,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眼神却亮得灼人,不时瞟向门口,互相低声交谈几句,又很快陷入沉默,泄露着内心的紧张与激动。

      程真没有进去,他倚在门外冰凉的土墙边,他听着里面隐约的动静,静静地,做个旁观者。

      柏里是最后到的,头发仔细梳过,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和一个记工分的小本子,他走进光晕的中心,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灯光下,他站得笔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那些脸上每一道被山风和岁月刻下的沟壑,此刻都显得无比清晰,无比生动。

      他清了清嗓子,叔,伯,晚上叫大家来,没别的事,咱们后山种的第一批药材,卖出去了,钱,今天到了。

      柏里翻开本子,开始念,名字,出工天数,折算后的钱数,他念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珠子,滚落在寂静的空气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铁柱爷爷,一百八十二天,加上地,合计……

      老根叔,一百五十五天,合计……

      石头叔……

      ……

      每念到一个名字,一个数字,就有人身体微微一震,或用力咽口唾沫,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腿,当听到属于自己远比预想中丰厚,甚至抵得上以往在山里刨食大半年的收入时,有人不敢置信地“啊”出声,有人激动得嘴唇哆嗦,有人则只是呆呆坐着,铁柱爷爷听到自己名字后的数字时,枯瘦的手猛地抓住膝盖,指节捏得发白,在昏黄的灯光下直直地望着柏里,望着这个他看着长大、如今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孩子,眼神里有骄傲,有心酸,更有一种巨大的欣慰。

      柏里一个个念完,然后,他走到每个人面前,从厚厚的信封里,数出相应的、崭新或半旧的钞票,双手递过去,拿着,叔/伯,这是您应得的,他每次都说,看着对方的眼睛。

      接过钱的人,反应各异,铁柱爷爷颤抖着手,将钞票贴在胸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灿烂的笑容,缺了牙的嘴咧开,像个孩子。

      老根叔小心翼翼地将钱包进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仔仔细细叠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衣袋,还用手按了按。

      石头叔则是豪迈地一拍大腿,洪亮的嗓门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就说!跟着阿柏,能干成!其他人,有的低头一遍遍数着,有的凑在一起低声比较,计划,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像最强的阳光,瞬间驱散了长年累月被贫穷和辛劳刻在脸上的愁苦与麻木,让这些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人,仿佛一下子挺直了脊梁,眼中有了光。

      灯光下,那一张张布满风霜却笑容灿烂的脸,像一幅最鲜活、最温暖的画卷,深深烙进柏里的眼底,也烙进程真透过门缝悄然投来的目光中。

      柏里看着,看着每一个人眼中重燃的希望之火……胸腔里那股滚烫的满足感和力量感,汹涌澎湃,几乎要满溢出来。

      所有的艰辛,所有的焦虑,所有的夜不能寐,在这一刻,都被这些朴实而灿烂的笑容彻底熨平,化为最甘甜的回报。

      他没有多说什么,大家稍微平静,才用平稳却充满力量的声音说,第一批成了,路没走错,但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地,更多的活,也可能还有难处,咱们……还得一起,加把劲。

      对!加把劲!跟着阿柏干!叔伯们纷纷应和,声音不大,却凝聚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和信心。

      会议散了。

      叔伯们互相搀扶着,说着,笑着,揣着对他们而言堪称“巨款”的钞票,心满意足地消失在各自回家的夜色里,村公所的灯光熄灭,重归寂静。

      柏里最后一个走出来,轻轻带上门,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他看到了倚在墙边阴影里的程真。

      柏里走过去,在程真面前站定,村里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和拿到钱的叔伯们兴奋的谈笑声,顺着夜风飘来,格外清晰。

      程真看着柏里:都分好了?声音很轻。

      嗯。
      他看着程真,嘴角慢慢地上扬,最终绽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比今夜村公所里任何一盏灯都要明亮。

      分好了。
      叔伯们……很高兴。

      程真也微微笑了起来,他没问具体数字,没问柏里留了多少,那些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希望落了地,汗水结了果,信任开了花。

      而他们,正并肩站在这条被初战告捷照亮的路上,前方或许仍有荆棘,但身后已有暖光,心中满是力量。

      两人并肩,慢慢朝着学校宿舍的方向走去。夜色温柔,山风清凉。

      远处,那些刚刚分到钱的叔伯家中,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似乎都比往常更亮,更暖,久久不熄。

      而他们心中那簇名为希望的火,在今夜,被这些最朴实灿烂的笑容,添上了最旺的一把柴,熊熊燃烧,照亮了彼此的眼,也暖透了脚下的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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