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133、春芽和他 春寒料峭，

　　春寒料峭，拂晓的雾气还浸着寒意。

　　最后一批种苗，被一行人背上后山，跟着他的两位叔伯，都是村里愿意赌一把的老实人，脚步踏在沾着露水的山路上，沉稳无声。

　　向阳坡地已经尽数翻垦完毕，一垄一垄泥土整齐铺开，在熹微晨光里静静等候。

　　担子落地，没有人先歇口气，柏里抬手擦去脸上的汗水，冰水似的晨露沾在皮肤上，一阵发凉。他蹲下身，解开捆住种苗的麻绳，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托住幼苗。

　　“记着赵教授交代的分寸，坑深二十到三十公分，间距一尺半，根须理顺，覆土压实，不能埋太深，也不能让根茎露在外头。”

　　他低声说着，一半是叮嘱身旁两人，一半反复提醒自己。

　　待到柏里把最后一株种苗安顿妥当，缓缓直起身，剧烈的酸痛顺着脊椎往上窜，眼前霎时金星乱晃，他连忙撑住膝盖，喘息许久，眩晕感才慢慢褪去。

　　他抬眼，望向整片坡地。

　　垄沟顺着山势延伸开去，平整的土层之下，万千幼苗悄然蛰伏，藏着几个人孤注一掷的期盼，沉在依旧清冷的初春土壤之中。

　　“种完了。”石头叔直起腰，长长呼出一口气，嗓音干涩。

　　“总算种完了。”另一位伯伯应声，抬手抹掉额上汗水，望着这片土地，眼神恍惚，像是看见了很远以后的光景。

　　柏里望着两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他走上前，用力握住两位叔伯布满厚茧的手。

　　无需再多言语，所有信任与辛苦，尽在掌心相握的力道里。

　　播种结束，接踵而至的便是漫长等待。

　　往后每一天，天刚蒙蒙亮，柏里就上山巡查，土地始终安安静静，只有风起的时候，表层浮土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看不见半点绿意。

　　千里之外，屏幕这头的程真，清清楚楚看着他日渐瘦削模样，心底阵阵发紧。

　　相隔太远，他能做的不多，趁着信号稳定的时候多陪柏里闲谈几句，讲些城里琐碎小事；更多时候只是安静相伴，让柏里明白，他从来不是独自硬扛。

　　不知道是播种后的第几个清晨，阳光难得透亮。

　　柏里照旧一早登山，连日等待消磨了过多期待，他几乎不敢抱有奢望，只是习惯性走向田垄。

　　蹲下身的一瞬，目光骤然定格。

　　最先晒到太阳的那一垄地里，冒出点点嫩生生的绿。

　　是芽，种苗破土了。

　　巨大的冲击席卷全身，柏里想要呐喊，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许久，他才从震颤中缓过神，挤出一缕微弱的气音：“出……出来了……”

　　阳光慢慢爬升，越来越多嫩芽钻出土层，星星点点的绿意蔓延开来，铺满整片坡地远山沉默伫立，新生的土地漾开蓬勃生机。

　　同一时刻，盘旋的山路上，只有汽车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程真握着方向盘，目光稳稳落在前方曲折的路面，副驾堆着几只纸箱，里面装满他特意搜集购置的书籍：山区乡村产业发展资料、农产品电商案例、厚厚一套中药材种植指南与市场分析报告。

　　他没法留在山里替柏里开荒守地，只能竭尽所能，为他备齐可以依靠的资料与思路。

　　车辆碾过碎石，轻微颠簸，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动身前夜，家中书房。

　　冷调灯光落在程建国脸上，神色肃穆，母亲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无意识捻着手中佛珠。

　　“决定了？”程建国开口，听不出情绪，视线牢牢锁在程真身上。

　　“嗯。”程真站直身子，坦然对视，声音平稳，“他需要我，我想去。”

　　“需要你？”程建国重复一遍，指尖轻敲红木桌面，“你想清楚，偏远山村，一切从零起步，前路渺茫，你过去，是陪着吃苦，还是打算借着家里的人脉替他铺路？”

　　话语尖锐，却句句是现实。程真没有回避。

　　“我过去最重要的是陪伴，在他撑不住的时候，有人站在他身边。”

　　“至于家里的资源，我不会轻易动用，不想让他的努力看上去依附程家，但倘若真走到无路可走，资源能够打破僵局，我会斟酌开口，可归根结底，事业是他的，主动权应当握在他手里，我不能越俎代庖。”

　　程建国沉默片刻，书房只剩下挂钟滴答作响。

　　母亲轻叹一声，满心忧虑：“小真，山里日子太苦，你从小到大没有受过这份罪，再者你们两个人留在村里，没有名分，村里人闲话少不了，将来怎么办。”

　　“妈。”程真转向母亲，语气柔和却十分坚定，“苦不苦，亲身经历才知道，旁人的看法无关紧要，我们过日子，求的是彼此心安，是我们想要一同走下去的道路。”

　　他蹲下身，握住母亲微凉的手掌：“我知道您担心，但请相信柏里，他不是一时冲动，真心想带着村里人寻找出路，我前去不是拖累，是和他一起扛下所有难关。就算最后没能成功，后果我们一同承担。”

　　母亲望着儿子恳切坚定的模样，眼眶泛红，良久，反手握住他，一声叹气，算是默许。

　　程建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许久缓缓开口，声音沉了几分：“既然心意已定，你便去吧。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程家的资源可以动用，但要用在刀刃上，守住分寸，不要让你，也不要让他，变成依附别人的人。”

　　“我明白，爸。”程真郑重点头。

　　“在外遇事别独自硬撑，随时打电话。”程建国补充道，平淡的语气里藏着默许。

　　思绪拉回当下，山间带着草木凉意的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程真心里清楚，前路依旧难行，不止眼前蜿蜒的山路，还有柏里正在开拓的那条道路。

　　但他从未后悔。

　　手中方向盘握得安稳，一如他奔赴的方向、奔赴的人，纵使前方迷雾重重、荆棘丛生，从今往后，两人并肩同行。

　　车厢低低回荡着两人都喜爱的舒缓乐曲，车灯照亮眼前一小段路途，更远的前路，等着他们携手一步步丈量。

　　差不多在程真的车子驶入村子土路的同一时间，柏里正坐在堂屋昏暗的节能灯底下，盯着笔记本出神。

　　纸面顶端，是他用力写下的标题：《关于云雾村发展中草药种植产业的初步设想与可行性报告》。

　　资金、技术、劳动力、销路、政策支持。

　　每一个词语，都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他试着搭建报告框架，可每一条要点后面，都是大片空白与数不清的问号。

　　启动资金从哪里筹措？村集体积蓄微薄，想要贷款，没有足够抵押物，谁愿意冒险借贷给一个山村、一个毫无经验的年轻人？

　　药材成熟之后销往何处？镇上药材贩子习惯性压低收购价；向外拓展市场，渠道、运输、行情风险，到处都是陌生的坑。

　　政策层面，他想起镇上林主任无可奈何的话语：想法很好，但县里扶持项目有限，层层排队论证，云雾村想要争取额外扶持，难如登天。

　　一个“难”字，死死拦住他所有构想。

　　夜深人静，奶奶早已熟睡，屋内静得只剩他略显粗重的呼吸，灯光把伏案的影子拉长，孤零零映在斑驳土墙上。

　　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包裹住他，仿佛独自困在深井之中，看得见井口一缕微光，却找不到攀爬的绳索，人前描绘前景时的热忱，和面对程真时表现出的镇定，在深夜冰冷的现实拷问下，摇摇欲坠。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视线落在手机上，时间早已跨过午夜，心底很想拨通视频，听听程真的声音，驱散孤独焦虑。可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程真应当已经休息，或是还在处理工作，自己满腹难题倾诉出去，徒增他的担忧，更不能依照程真曾经提及的设想，去向程家寻求帮助，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他强行压下，他不愿自己所有的坚持，最后沦为依靠旁人的成果。

　　就在这时，寂静的深夜里，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引擎声。

　　山村深夜极少有外来车辆，声音格外突兀。柏里皱起眉，放下笔站起身，侧耳细听。

　　引擎声慢慢熄灭，随之响起开关车门的轻响，细碎的脚步声朝着自家院落靠近。

　　柏里的心猛地一跳。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切实际的猜想浮上心头。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

　　短暂沉寂，两声轻叩响起：笃，笃笃。

　　节奏熟悉，令人心安。

　　门外的人耐心等候片刻，没有得到回应，再次轻敲两下。

　　笃，笃笃。

　　柏里猛地回过神，快步冲到门边，指尖颤抖抓住冰凉的门闩，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老旧木门。

　　门外夜色浓稠，一道挺拔身影静静立在院中。

　　是程真。

　　一身深色外套，肩上背着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还提着沉重的行李袋，风尘仆仆，身姿依旧笔直。

　　两人隔着门槛遥遥相对，山风带着凉意吹过，周遭一切仿佛静止。

　　程真望着柏里憔悴疲惫的脸，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恰好抚平柏里心中翻涌的慌乱与寒凉。

　　“我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瞬间冲垮柏里筑起的心防，千言万语尽数失语，他往前踏出一步，紧紧攥住程真的胳膊，生怕眼前的人只是幻觉，一松手便会消散。

　　程真任由他抓着，放下行李袋，空出一只手覆在柏里不住发抖的手背上。

　　“你怎么……这么晚，山路难走，怎么突然过来？”柏里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干涩，浓重的鼻音藏不住情绪，话语断断续续。

　　“路途是崎岖，还算顺利。”程真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视线扫过屋内亮灯的堂屋，看见桌上摊开写满字迹又大片留白的笔记本，轻声问道，“还没休息，在写报告？”

　　“我在写……”柏里喉头一哽，“可是程真，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程真安静聆听，没有打断，手上微微用力，回握住他。

　　随后提起地上的行李，肩头轻轻碰了碰僵在门口的柏里，嗓音低沉温和，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先进屋，外头冷，所有难处，我们慢慢谈。”

　　“我在这儿。”

　　“我来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