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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千里奔赴 医院的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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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时间是凝滞的。
消毒水的味道像粘稠的冷胶,死死裹住整条走廊,拖慢昼夜流转,程真跪在病床边,膝盖早被冰冷地砖磨得麻木,钝痛一层层钻骨,可他半点知觉都没有。
冰凉的墙面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却撑不住他彻底溃塌的心神。
他侧过头,静静望向病房深处。
曾经永远精致利落、眉眼温柔的母亲,此刻陷在惨白被褥里,瘦小得可怜,优雅盘起的发髻散了,青丝混着刺眼的白发,乱糟糟铺在枕上,宽大粗糙的病号服,掩不住她浑身的衰败死寂。
不过数日光景,那个操持家事、笑意温和的女人,被绝望啃得彻底脱了形,眼底是化不开的灰败,连生气都成了奢侈品。
一旁的父亲,更是不复往日挺拔。
下巴爬满青黑胡茬,眼下乌青厚重,满身风尘疲惫,像一夜老了十岁。
程真忽然想起家里的公司。
那是父母半生熬出来的心血,父亲寸步不离守在医院两天两夜,堆积的订单、待签的文件、亟待处理的生产线,全都悬在原地。
生活、事业、家庭,所有重担轰然崩塌,尽数压在这个中年男人身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
接下来的几日,病房始终死寂沉沉。
母亲大半时间都在昏睡,偶尔睁眼,也只是空洞地望着虚空,不言不语,医生每日查房,反复叮嘱,躯体的伤口可以愈合,心里的死结最难解开,千万不能再受半点刺激。
父亲逼着自己撑起了所有。
他会躲在走廊角落低声打电话,交代公司事务,语气疲惫焦灼,字字仓促,电话挂断,又立刻折回病房,继续笨拙细致地陪护。
他再也不看程真。
偶尔视线无意相撞,也会飞快错开,像避开一块扎眼的伤疤,父子之间横着一堵无形的厚墙,冰冷、坚硬,密不透风。
程真成了这间病房里最多余的人。
他想搭把手,想弥补分毫,可母亲只要看见他,呼吸就会骤然急促,情绪瞬间不稳,父亲的眼神会立刻压过来,沉默、制止,带着无声的斥责与疲惫。
他只能退。
日复一日徘徊在长廊,枯坐在楼下冰冷的长椅上,三餐无味,彻夜无眠,眼底凹陷,胡茬杂乱,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枯萎。
又是一个沉郁的午后。
天空压着厚厚的铅云,灰蒙蒙的,不见一丝光亮,像他死寂无望的心境。
程真独自立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望着窗外沉闷的天色,浑身发冷。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的瞬间,柏里两个字撞入眼底。
濒临窒息的绝境里,这是他唯一的浮木,近乎贪婪的念想瞬间攫住他,他几乎没有犹豫,指尖颤抖着拨通电话。
两声等待音落,电话秒接。
“程真?”
少年清亮的嗓音传来,一如既往干净通透。
只是一瞬,那头的雀跃骤然消散,瞬间浸满紧绷的慌乱:“程真?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出什么事了?”
他太懂程真了。
哪怕只是一声沉默的呼吸,都能精准捕捉到他的崩溃。
少年急切的追问,温柔又慌张,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程真硬撑多日的伪装。
他额头抵上冰凉的玻璃窗,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滚落,砸在衣襟上,凉得刺骨,喉咙像被死死堵住,堵得他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细碎破碎的抽气声。
“程真!别吓我!”柏里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从未有过的惊慌,“你说话!求你了,到底怎么了?!”
断断续续的哽咽,艰难挤出破碎的字句:“我妈……出事了……在医院……”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把这几日的坍塌与破败,尽数倾诉而出。
电话那头陷入漫长的死寂。
程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怕自己的崩溃拖累他,怕这份沉重压垮少年安稳的生活,正要抬手挂断,柏里冷静下来的声音,稳稳响起。
褪去了所有慌乱,只剩笃定温柔的力量,一字一句,稳稳托住濒临坠落的他。
“程真,听我说。”
“阿姨抢救过来了,没事的,都会慢慢好起来。”
“伯父在身边陪着,他能扛住,你别自责,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不用一个人全部硬扛。”
少年语速很稳,耐心安抚,笨拙又认真地替他抚平所有恐慌,甚至勉强挤出一点轻缓的语气:“等阿姨病情稳定一点,我过去看她。”
温柔的话语像温水,一点点冲淡灭顶的绝望,眼泪越流越凶,可心口那块窒息的沉石,终于松动了些许。
恍惚间,他透过哭声,捕捉到听筒背后细碎的动静。
纸张快速翻动的簌簌声、抽屉开合的轻响、极低的交谈声,还有收拾书本、拉扯背包的利落动静。
一切都很轻,却格外清晰。
程真哽咽着哑声问:“你在忙吗?是不是我打扰你了?”
“没有,一点都不忙。”柏里立刻应声,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你什么都别想,好好待在医院,照顾好自己,别硬撑,我一直在。”
温柔的声线底下,藏着压不住的急切与决绝。
程真鼻头酸涩,哭声闷闷的:“我就是……有点撑不住了。”
“我知道。”柏里轻声接过他所有的脆弱“我都知道。程真,你不是一个人。”
短短几个字,刺破所有孤勇的伪装。
程真紧绷多日的神经彻底松懈,压抑的抽泣慢慢平缓。
“好好歇一会儿。”柏里放软语气,温柔叮嘱,“我这边有点事,先挂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你随时找我。”
“嗯。”程真哑声应答,“你也好好的。”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走廊重回死寂,只剩窗外沉沉的阴天。
程真靠着墙壁缓缓闭眼,心头那片淹没一切的绝望潮水,终于稍稍退去,柏里的声音是暗夜里最细的一根丝线,拴住了即将坠落的他,是他此刻唯一的救赎与光亮。
他全然不知,千里之外的校园,挂断电话的瞬间,柏里所有的镇定温柔尽数崩塌。
眼底的温柔瞬间被决绝取代。
他飞快收拢桌上的课本习题,胡乱塞进背包,抓起手机直奔办公室。
辅导员看着素来沉稳自律、从不缺课请假的学生,微微诧异:“怎么了?有急事?”
柏里呼吸微促,眼神坚定,没有多余解释:“家里急事,必须请假,现在就要走。”
假条获批的那一刻,他背起背包,大步冲出教学楼。
初冬的寒风迎面砸来,刺骨凛冽,却吹不灭他胸腔里滚烫的执念。
程真一个人困在冰冷的绝境里,熬得遍体鳞伤。
他不能只隔着电话说安慰的话。
他要去。
要走到他身边,给他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替他分一半千斤重担,不管前路是什么局面,不管等待他的是冷眼还是责难,他都必须奔赴。
千里山河,风雨兼程。
他要去接住他的程真。
而医院长廊的阴翳里,程真抬手擦尽脸上泪痕,转身望向那扇虚掩的病房门。
他依旧深陷泥泞,满心愧疚,茫然无措。
他不知道,一场跨越千里的孤勇奔赴,正穿透沉沉冬阴,只为奔赴他,护住他。
【第一百零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