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100、归 黑色吉普平

　　黑色吉普平稳驶离村口，没有停顿，没有减速。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薄尘，利落拐上出山的主路，车身提速，一步步拉开与云雾村的距离。

　　后视镜里的风景在飞速倒退。

　　低矮的土屋、刚开挖出雏形的路基、伫立多年的老槐树，一点点缩小、模糊，层叠秋山染着深浅不一的苍黄，像一卷缓缓收拢的旧画，在转过山坳的瞬间，彻底阖上。

　　云雾村，不见了。

　　人走了，心却像被留在了那片山野里。

　　落在奶奶温和通透的目送里，落在空荡教室残留的读书余响里，落在铁柱迷茫又倔强的眼眸里。

　　更远一点，落在千里之外，那座陌生城市的寒夜里——落在柏里身上。

　　程真目视前路，车速平稳，心绪却悬空浮动。

　　他清楚村里的一切都会照常往前走。

　　新修的路基会慢慢浇筑成平整水泥路，破开大山多年的闭塞；镇上小学的明亮教室里，山里的孩子会慢慢褪去胆怯，看见更宽的世界；县一中的台灯下，铁柱依旧埋首题海，在迷茫里默默积攒前路的力量；春妮握着画笔，在市里的画室描摹属于自己的光亮；小满也在新的环境里，慢慢长出新的日常。

　　山野依旧静默，日子依旧缓慢坚韧。

　　只是从此，云雾村再没有常驻的程老师。

　　他曾以微薄之力，点亮一方小天地，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轨迹，而那片贫瘠温热的山野，也彻底重塑了他，在他生命里刻下再也抹不去的印记。

　　数小时车程一晃而过。

　　车子驶离高速，汇入城市密集的车流，高楼林立，路网规整，霓虹静默蛰伏，周遭是井然有序的繁华，和山村的粗粝鲜活，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推门回家。

　　屋内暖气融融，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久无人居的空寂，静静漫在每一个角落，墙上挂钟滴答作响，节奏刻板，是城市生活独有的规整与疏离。

　　这里是他的家，是他生长二十余年的地方。

　　他回来了。

　　彻底结束支教，回归原本的生活。

　　可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握着微凉的行李箱拉杆，他第一次生出强烈的无措。

　　归途至此，前路忽然空白一片。

　　山野岁月，他的身份是程老师，是孩子们的引路者，是山村安稳的寄托，日复一日的忙碌填满了所有时光，目标清晰，步履坚定。

　　如今使命落幕，身份抽离。

　　回到这座熟悉的城市，曾经笃定的人生轨迹，忽然变得模糊。

　　安稳的工作、既定的人生、旁人眼中顺遂完美的前路，摆在眼前，触手可得，可他心底，再也找不回从前的笃定。

　　最悬空的，是心底那句无声的追问。

　　他还会回去吗？

　　回去看看修好的山路，看看长大的孩童，看看日新月异的山村。

　　还是，奔赴另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候，奔赴那个远在他乡、正在拼命成长的少年。

　　落地窗的阳光透亮明亮，铺满整间客厅，却照不进心底弥漫的迷雾。

　　世人归乡，是尘埃落定，是落叶归根。

　　唯独他的归途，是一场漫长的漂泊。

　　程真松开行李箱，缓步走到窗边。

　　窗外车水马龙，喧嚣有序，人间烟火繁盛不息。他抬眼，越过层层楼宇、遥遥天际，望向南方群山的方向。

　　那里有他放不下的牵挂，有他遗失的真心，有他往后所有的期许与归期。

　　屋内只剩钟摆滴答，声声缓慢，丈量着空旷，也丈量着心底无尽的茫然与思念。

　　前路漫漫，未有答案。

　　唯有心有所寄，遥遥相望，静静等候。

　　【第一百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