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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62 地狱来信 ...

  •   静海市,晚间八点三十六分。

      这是一天中人流量最密集的时段,下班的浪潮从各个写字楼、商业中心和工厂涌出,汇入街道,汇入地下通道,汇入公共交通站台缓慢蠕动的长龙。

      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白天又下了一场雨,刚停不久,地面还是湿的。霓虹倒映在积水里,被来来往往的鞋底踩碎,红的、蓝的、紫的光斑混成一片,如梦似幻。

      “尊敬的乘客朋友,列车即将进站,请有序通行,切勿滞留,请自觉遵守联邦公民行为规范。”合成女声温柔地播报。
      悬浮列车站台外,排队的人群绕过隔离栏,顺着自动扶梯一直延伸到半空入口,黑压压的一片,人们脸上带着相似的疲惫。

      企业职工揉着酸胀的脖子,低声骂今天主管又临时加了报表。
      十二张表格塞进最后两个小时,盯着屏幕盯得眼珠子发干,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午。
      旁边站着一个同事,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清洁工拖着工具箱,站在队伍最边缘。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自己的鞋,鞋面裂开了一道口子,雨水从缝里渗进去,袜子湿了一整天。
      想过用胶带粘一下,但早上出门太急忘了。

      年轻的母亲一手拎着合成肉,一手牵着穿校服的小孩,小孩哥困得脑袋一点一点。
      她感觉到手上的拉扯,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孩子往身边拢了拢。

      白领眼睛盯着腕机,手指飞快划过屏幕,赶在列车进站前处理工作消息。
      她刚刚收到老板发来的语音:“今晚先别睡,客户那边要改方案,十一点开会。”
      她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咽回去,打字发过去:收到。

      站台对面是一面巨屏,正在滚动播放公益广告。

      画面色彩饱和度拉得很高,干净整洁的街道,文明有序的行人,笑容灿烂的市民。
      底部的标语用规整的官方字体写着:“共建文明静海,争做守法公民。”

      几乎没有人看这块屏幕。
      或者说,所有人都学会对它视而不见,就像学会对加班视而不见,对欠薪视而不见,对一切不公平视而不见一样。
      排队区域拥挤而安静,每个人都守着自己那一小块空间,目光回避,表情淡漠。

      突然,整块巨屏毫无预兆地闪了三下,随后黑了下来。

      “怎么回事?”
      “出故障了吧?”
      “大哥别挤,别挤!”

      人群一阵骚动。
      排在前面的几个人下意识往后退,后面的人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推搡之间,巨屏上的文字一行一行浮上来。

      不是联邦惯用的规整公文字体,也不是商业广告里夸张花哨的美术字。
      字体很朴素,出现得很慢,像有人拿着笔,隔着屏幕一笔一画地写。

      【早上六点四十七分,我醒了。闹钟还没响,但我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个时间。】

      骚动渐渐停了。
      陆续有人注意到巨幕上的文字,目光一个接一个地被吸引过来。

      【我起床后照旧先去厨房热牛奶,煎鸡蛋。其实我煎鸡蛋的手艺一直不好,边缘总是焦,小伊嫌弃过很多次。她说,爸爸你煎的小饼干还挺脆的哈。】

      一个穿企业制服的男人看着屏幕,忍不住笑。
      “这不就是我吗?我家那臭小子也这样,小小年纪,都会讽刺了,真想锤他一顿。”

      同事原本疲惫的脸上也露出一点笑,拍了拍他的肩:“比我儿子强。我儿子只会问我,爸,你这个月工资发了吗?我的游戏皮肤还能买吗?”

      “嘿嘿。”
      短促的笑声,在两个男人之间轻轻散了。

      文字还在走。

      【今天天气很好,小姑娘背着粉色的书包,阳光照在她头发上,她走在前面,一蹦一跳。我走在后面,看着她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接着的一长段,是工作日常。
      文字的主人公中午吃营养膏,趴在工位上眯了一会儿,下午再靠一杯咖啡续命。
      他连续盯着屏幕几个小时,敲代码,改bug,和项目组开会,眼疲劳上来了,给自己滴了两滴眼药水,再继续敲代码。

      每一件事都写得极其详细,流水账一样,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情绪宣泄,没有个人主观的判断和评价。
      因为太平凡了,平凡到每一个细节都能在自己的生活里找到对应,平凡到会让人恍惚觉得,这写的就是自己。

      原本各怀心事的陌生人,此刻因为同一段文字,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结。

      不只是这个站台,静海市的其他站台、商业中心的巨幕、写字楼外墙的LED屏、甚至一些社区公告牌上的小型显示屏,在几乎同一个时刻,全部被同样的内容覆盖。

      迅链上,相关内容开始被转发。有网友拍了屏幕的照片发到朋友圈,有网红开着直播对着巨屏录像。

      评论区迅速涌入大量留言:「什么情况?」
      「黑客?」
      「你们那边也是这样吗?」
      「也是!星光商城的巨幕也变了!」

      紧接着,第二段文字浮了出来。

      【今天是我三十二岁生日,我自己都忘了,最近项目进入最后冲刺,我忙得昏天黑地。下班回来已经九点半了,推开门的时候,家里黑着。我以为她们睡了,怕吵醒她们,刚想轻手轻脚进去,灯忽然亮了。小伊在蛋糕前等我,让我拆开礼物盒,她说那是她攒的零花钱给我买的。我拆开看,竟然是一枚戒指。小伊说,这是心跳戒指,我们一家三口都有一枚,戴上后,无论相隔多远,都可以监测到彼此的心跳。如果我们三个人的心跳,跳到同一个频率上,会有神奇的事情发生哦。老婆站在后面笑,手里举着腕机录像。她说,许愿吧老公。我当时许了什么愿望?我想不起来了,但肯定是希望她们永远健康快乐。】

      巨屏下,一个网红原本举着腕机直播,她的账号叫“静海夜游神”,平时发一些城市猎奇、下班吐槽、街头采访,靠着夸张标题和快节奏剪辑攒了不少粉丝。

      刚开始屏幕被入侵时,她本能地打开了直播,兴奋地低声说:“家人们出事了,疑似大型黑客事件!”

      可看到这里,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直播间弹幕飞快滚动。
      「这什么啊?」
      「广告吗?如果是广告我真的会恨死策划」
      「感觉像日记」

      第三段文字紧接着出现。

      【好消息,我的事业终于有了突破!顺利的话,再有一周时间就可以申请到专利成功上市了。我的第一反应是给老婆发消息,因为项目有她一半的功劳,我想告诉她我们终于快熬出头了。可手指点开聊天框,又停住了。我想,还是回家亲口说,这样比较有仪式感。我下班到家,打开门,房子里没开灯,空荡荡的。我叫了一声小伊,没有回应。我想可能是老婆带她出去玩了。如果出去玩,回来肯定会饿,我先把饭做好,她们一到家就可以吃到热乎乎的饭菜。结果我刚走进厨房,就听到了开门声。我蹑手蹑脚,躲在沙发后面,扮了一个夸张的鬼脸。小伊看到我的鬼脸却没有反应。我有点失落。看来我吓她太多次,她已经产生了免疫。上一次我吓她的时候,她一副小大人的摸样,说爸爸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了。我当时还故意捂着胸口,说爸爸伤心了,爸爸被女儿嫌弃了呜呜呜。她说,你再幼稚,我以后就不跟你玩了。】

      文字平静得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这时候我发现小伊脸上有泪痕,旁边的妻子明显也哭过。我顿时火冒三丈,我问她,谁欺负你了,跟爸爸说,爸爸去收拾他。她们却不理我,仍然陷在自己伤心的情绪里。我很清楚,家人之间,很多时候,不是非要立刻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有时候一个温暖的抱抱,胜却人间无数。我伸出手,想去抱抱小伊,手却从她的肩膀穿了过去。我又试了一次,还是穿过去了。我问妻子发生了什么,她不理我,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的街景。我大声喊她们的名字,喊了很多遍,声嘶力竭。可她们听不见。我低头看到小伊无名指上戴的心跳戒指,属于我的心跳已经离线了。我站到镜子前,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在镜子里的映射。我才知道,原来我死了。】

      最后这行字浮现的时候,字体颜色变成了血红。

      几秒之后,一只血手印缓慢浮现出来,掌心拖出长长的痕迹,五指扭曲,像有人在黑暗里拼命扒住一面透明的墙,想要从里面爬出来。

      站台里彻底没了声音。
      困得打盹的小孩哥被周围突如其来的安静弄醒了,他揉着眼睛抬头看妈妈的脸,不明白为什么妈妈的眼眶红了。
      他拽了拽妈妈的手,小声问:“妈妈?”

      列车恰好在这时减速进站,悬浮轨道发出极轻的一声嗡鸣,停靠时带起一阵风。
      车门向两侧滑开,可没有人动。所有人都被定住了,目光死死钉在那片血红上,连呼吸都忘了。

      大约一分钟后,才有文字继续浮上来。
      这一次,字体恢复了最初的朴素模样,白色,干净,温暖,治愈。

      【小伊,是爸爸。爸爸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这里很冷很冷,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光,只有永恒的黑暗。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一开始,我还能记得很多事情,想到那些事情,还会很开心很幸福。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能记住的越来越少。我忘了我们家的门牌号,忘了客厅窗帘的颜色,忘了你最喜欢的那首儿歌怎么唱。爸爸很勇敢,不怕黑,也不怕冷,不怕死亡。可是爸爸怕有一天,把你也忘了。所以爸爸每天想你三百遍,想妈妈三百遍。如果注定会遗忘,我也希望最后忘的是你们。小伊,这段时间,爸爸忽然很想知道你长大后是什么样子,想知道你会从事什么职业。医生也好,老师也好,科学家也好,工程师也好,在街边开一家小店也好。一生很长,千万不要太辛苦。遇到事情要保持乐观,别钻牛角尖,不要内耗。不用非要出人头地,不用非要证明什么。如果遇到喜欢的人,就认真喜欢。如果不喜欢,也不要勉强自己。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爸爸都支持,坚持也可以,坚持不了偷懒也可以,一直偷懒也可以,尽可能平凡地过完这一生,这样就很好很好了。】

      ……

      迅链上,相关内容以可怕的速度扩散。
      这一事件后来被广大网友称做“地狱来信”事件。

      赛博时代从来不缺侦探,尤其当全城的目光都被迫聚焦在同一件事上时,蛛丝马迹被拼接成完整图景。

      最先有人从“项目即将上市”入手,搜索多年前静海市曾经夭折的民用算法工具。
      很快,一个名字被翻了出来。
      林嵩。

      十几年前静海市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CEO,公司规模不大,注册资本不高,全力研发了一款民用数据压缩与智能调度算法。
      然而,项目在申请专利时被搁置,审批流程迟迟没有推进,公司资金链断裂,核心成员离散,投资方撤资,林嵩死在了医院。

      旧新闻被一条条扒出。  那些年代久远的报道语焉不详,只说林嵩因突发疾病抢救无效死亡,公司因经营不善进入破产清算。
      随后有人继续往下挖,林嵩死亡后,他的妻子汪蔓曾多次向检察院提交申诉,要求重新调查丈夫死因和公司专利被恶意搁置的问题。
      申诉记录一共七次,跨越两年零四个月。
      申诉记录一次次提交,又一次次被驳回。
      驳回理由则是:证据不足,程序合规,不予受理。

      再后来,汪蔓带着女儿搬离原住址,从公共记录里逐渐淡出,直到彻底消失。

      但广大网友无所不能,很快就有人查到了林嵩的女儿下落。他死后都心心念念放不下的女儿,原来正是此刻,躲在黑巢的联邦A级通缉犯林颖伊。
      小伊就是林颖伊。
      在林嵩去世的许多年后,她没有长成平凡的大人,没有当医生,没有当老师,没有当工程师,也没有在街边开一家小店,她走了一条爸爸做梦也想不到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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